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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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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府,因为他们的一夜失踪,闹腾了整整一晚。
仆人们个个面露疲色,不断地进出于姬府大门,寻找,是他们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寂静的厅内,姬昌倦怠地跪坐在席上,一手覆在额上,闭目沉思。
一侧,两位国臣忧虑地望着门外跑动的家仆,暗自叹息。
“侯爷,我们已加派人手去找三少爷,相信很快就可找到了,您还是先去休息一会儿吧。”
寂静一破而散,语毕之后,静,似乎来得更加沉闷。
半晌,姬昌才微地摇头,无奈笑笑,“那何以到现在还未找到?”
站于闳夭身旁的另一位国臣太颠,跨前一步,稍稍俯首。
“臣听说,三少爷是陪着妲己找伯少爷去了,我们至今仍未找到伯少爷,臣倒是以为,也许他们现在正困在某个地方出不得。”
姬昌闻言悚然一惊,蓦地睁眼,瞥向他,一抹警觉之色显露眼底。
“怎么说?”
“侯爷,昨日那个山涯,我们并未找透,”太颠稍一顿语,“涯下,侯爷您看是不是也要去找一找?”
姬昌垂首沉吟。
昨夜,因为太黑,涯下形势,他们不了解,未敢轻易下到涯底。
原以为,那些人的高呼声也该可以惊动到涯下的人。
既然没有声响,便也没有再去多想下涯的必要。
可是,经他这么一提,似乎,是他太过疏忽了。
手指轻叩案面,姬昌抬起眼睑,命道:“传我的令,立即派人下涯去找。”
令才下出,一个身影急急忙忙赶了进来,他的脸,因为兴奋而有些泛红。
“启禀侯爷,三少爷回来了,连大……大少爷也回来了。”
重新跨进姬府大门,妲己才发现这里,已经有了一种家的感觉。
虽然姬昌对她并未像对自己孩子那般疼爱呵护,可怎么说,他也着着实实照顾了她四年。
当初只为一句迫于救人而不得不撒的谎,他将她带来了西歧。
无论是以人质论处,还是想从她的“天赋异禀”中获取某些有利于自己的信息,这四年,他都未强制性地苛刻过她。
最严厉的要求,也不过是要她好好读书。
他交于她的课业,并不比几位少爷的轻松多少。
也许,于他而言,她不过是他手里任意拿捏的一颗棋子,或荣或辱,只在他的一念之间。
而她,却没有辜负他的期望,每一次检查,她总能让他赞不绝口,直感叹,她未生成男儿身。
对此,妲己尤感纳闷,这样的际遇,是妲己本该就有的?还是因为姬丹的占据,才让原本不该发生在妲己身上的事发生了?
如果妲己的命运因她而改变的话,是不是整个商朝的历史也会改写?
如果没有她,吕尚和姬昌是不是一样会在这个时候相遇相见?
如果不是她的出现,这一次东夷之难的解围,会不会是另外一个样子呢?
一番自嘲,妲己不禁暗骂自己太过多事。
冥思时,厅内温馨的安抚慰问之声已然消去,心跳声,回响在一屋的空落静寂中。
一双黑色绒靴,渐渐地从眼前的空地上呈现出来。
妲己抬眼,正对上姬昌似噙笑似蕴怒的眉目。
她微微地感到一讶。
他将她一个人留下来,难道,他已经从中猜想出了什么吗?
还是伯邑考他们离开时抛给她的那一眼担忧之色,让他捕捉到了什么呢?
一个人能成为一朝的开国之君,光有贤还是远远不够的。
原来,姬昌拥有的,是一份比贤更重要的政治家的敏锐目光和思维。
面对能审时度势的人,看来,她的担心是多余的。
释怀的笑,慢慢在嘴边荡开,眼里,比以往更多了一丝对他的崇敬。
“西伯大人,您是不是有话想问妲己?”
姬昌松懈脸部有些紧崩的表情,俯下身微笑地看着她。
“难道妲己没有话对本侯说吗?”
妲己默语片刻,忽而展眉一笑。
“西伯大人,其实这一夜我们在哪里并不重要,三少爷和伯少爷没事才是最要紧的,只是……”
姬昌微笑温蔼的神情,即使在听到“只是”两字后,也依然如故。
他,在等着她下面的话。
“只是,西伯大人必须尽快想办法将乙帝的军队从夷族撤出来。”
“哦?”他稍稍挑眉,直起身垂眼望她,“东夷,我们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为了他们得罪乙帝这样的事,你觉得本侯会做吗?”
“当然,如果仅仅为了一个夷族的存亡,西伯大人大可不必劳费心神,可是妲己知道,西伯大人的宏图大志离不开夷族,如今大人要救的不只是夷族人,还有未来,您的王朝。”
一声笑,打破了他们之间一上一下的对峙,软柔的气息缭绕起。
他用粗大的手掌,按在她的头顶,溺爱般地揉了揉。
“看来本侯四年前的决定还是做对了,可是,乙帝对夷族的觊觎已不一日两日了,那块地,他是誓在必得,本侯人微言轻,又有何办法可使乙帝退出东夷?”
妲己莞尔一笑,说:“人微言未必就轻,那就要看大人您是站在什么立场上说话了。”
姬昌双眼一眯,狡猾的神色闪现在他半睁着的模糊眼帘内。
“你说说看,本侯应该站在什么立场上说话?”
“占卦鬼神,商是个信鬼崇神的王朝,只要让乙帝相信,这一场仗对商朝是凶卦,撤出东夷是神明的旨意,大人您认为乙帝有不退兵的理由吗?”
“卦相……”
姬昌抬眼望向隔着帘子的窗外,金光闪烁着的暮阳丝丝点点地泻入帘内,照耀着一抹乱舞飞扬的尘末。
“对战事的卜卦,一般都只在战前进行,然此次的中途变卦定会遭人猜疑。”
妲己伸手扯了扯他的衣摆,召回他陷入深思的注意力。
“西伯大人,怎么您忘了,这一次的大雪几乎都把整个歧山给埋了吗,商都朝歌是不是有如此严重,妲己不知道,但是一定有许多国家同样也遭受了这样的雪灾,难道这不能算是神下达给我们的一个指示吗?”
厅外大树下,伯邑考和姬旦正无声地等待着。
一片细叶下坠,从他们身体的缝隙间擦过,停落在脚边。
伯邑考俯身捡起,双指轻轻捻过叶片,夹在唇间,缓一吹气,叶,有些颤动。
吸一口气,脆亮婉转的音调,一串一串地从他唇齿间逸出。
清,有如泉水流动的潺潺之声。
柔,仿若连绵彩缎的飘浮之丽。
水,缎,树,还有垂眼轻颤叶片的他,构成了画中最渺远的朦胧。
霎时间,音,戛然而歇。
唇边捏叶的手已被另一只手摁住。
他看一眼手的主人,视线不自觉地顺着他的目光挪向厅门。
凝神静听,似有一阵开怀的笑声从门后跳跃出来,渲染了周遭闷悒的气氛。
笑声渐渐沉寂,门被拉开一条缝,一个小人影,从昏暗的缝里钻出身子。
缕缕光丝,倾洒着她娇俏的美丽容颜,有如一朵盛放在冬日里的芙蓉,纤弱却不失坚毅。
“伯邑考哥哥,三少爷,你们怎么还在这里啊?”
她纯真的眼,如一波碧池涤荡着他们的心叶,舒缓地摇晃着。
姬旦的手才向她伸出,她,却已主动地靠向了他身边的人。
“伯邑考哥哥,你刚才是在吹叶片吗,很好听啊,教我好不好?”
“好啊。”
唇边轻柔的笑,只有在面对她时,他才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妲己甜美地扬起唇角,正伸手去接他指缝间的叶片,却听见背后一个响亮威慑的叫声。
“妲己!”
她禁不住身体颤了一颤。
未及回头,一双臂已将她扯过来,拥入了怀里。
空气,顿时凝固。
周围的一圈人,刹那间愣立在原地。
众人面前,如此直接而冲动的行为,四年里,她还是第一次撞见。
“妲己,你这个小王八蛋,害我担心了一整夜。”
他用一种疾忿的语气斥责这个他用双臂紧紧裹住的小人。
妲己微微用力挣扎,却发现,这个才十三岁的少年,竟有如此大的臂力。
“二哥,你先放开她,不然她就要被你勒死了。”
另一只手臂稍稍地卸了些他紧搂她的手臂,这个声音,她听得出。
度少爷,在她与姬发你争我吵的世界里,他总是她最忠实的支持者。
“二哥……”
又一个温凉如水的声音,略带着些无奈和责怪。
他正欲将妲己从姬发的手臂里拨离出来,却被他手一反,她已被拉到身体的另一侧。
“三弟,你不是一向头脑都很清醒的吗,为什么这次这么鲁莽,万一出了事,你要怎么交待?”
交待?
姬旦不禁暗暗生笑。
即使真的需要他来交待什么,似乎,那个被交待的人也不该是他吧?
“二少爷,你别这么激动好不好,我们不是都很好吗,三少爷是好心帮我去找伯……”
“你闭嘴!”
他的一声怒喝,愕然止住了妲己的话头。
她看着他,俨然一只受了伤的小鹿那样惊恐。
他……,对她似乎从未像现在这般怒气冲冲。
以前的挑衅,争吵,也只是适可而止地欺负她一下而已。
可是为何,这一次他会这样生气?
“二少爷,你怎么了?”
紧轩而起的眉下,一双灼热的眼眸,燃烧的烈火团团地罩住她。
他一把抓起她的手,嘴角朝一边讥诮地勾起。
“三少爷?除了大哥,你的眼里就只有三少爷了吧,你到底有没有把我这个二少爷放在心上,你不要以为任何事三弟都可以帮你。”
妲己皱眉,她不明白,她到底是哪里做错了,他对她有这样的成见?
“二少爷,妲己一直都很尊敬二少爷,姬府的每一位少爷都是妲己的主人,妲己又怎会不放在心上?”
一声轻微的冷哼,他侧过头一一地审视周围将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身上的兄弟。
大哥,经过四年的相随,几乎所有人都已认定,她将来会是属于他的。
三弟,他知道,他和他一样,在见到她的第一眼,就已经对她上了心。
而七弟,他也能看得出来,他,很喜欢和她在一起。
眼,再瞥过一点,目光定在了小他四岁却比他冷静百倍的六弟脸上。
此刻,那双无情绪的冷眼,如风中残雪,不能刺伤他,却也让他感到某种威胁的不安。
也许,最可以让他放心的,是那一对服帖于他的四弟和五弟。
只是,……
他唇角微勾,暗笑一声。
“妲己,我已经跟爹说过了,一旦我过了冠礼之年,他就会把你许给我。”
犹如当头一棒,她的眼前,火花乱坠。
她想放声大笑三声,这是她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
姬发,他喜欢妲己,她确实已感觉到了。
可荒唐的是,十三岁的他居然就向七岁的她提亲了。
成亲,这个词对她来说,似乎还是很遥远的事。
商帝子受辛,才是她未来真正的夫君。
如果可以选择,她不要姬发,更不要商辛,她只想……
斜眼侧到一边,余晖中,他年少的俊脸,蒙上了一层苦楚的忧伤。
迎上她柔情几许的双眸,他忧伤的笑颜,如一根带刺的麦穗,扎过她伤痕斑驳的心房。
如果她有能力改变,他的命运,他的快乐,才是她此生的向往。
望着他的孤独,他的寥落,他的无能为力,疼,开始逐渐蔓延。
投去一抹艰涩的笑,意在告诉他,她不会答应……
尚未回眸,尚未出口拒绝,一只手已把她从姬发手里夺了过去。
“二哥,你怎么可以这样?妲己她……她根本就没答应你。”
“是啊,二哥,就算你想要她,也要先问问她的意思,毕竟,她一直都是和大哥在一起的。”
鲜少爷!他……竟然在帮她说话!
妲己猛地转过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姬鲜。
难得地,他的嘴边微微扬起一抹柔和的笑。
衣袖中的手,悄悄探出,寻到她的手,轻轻地捏了捏。
刹那间,一股暖意滑过。
原来,他也有这么温情的时候呢!
妲己暖暖地笑了一下。
是不是,以后的“管蔡之乱”有什么难以言明的苦衷呢?
无论是迫于形势的无奈,还是躲不开利益的熏心,她都愿意让自己相信,他们从一开始,都有着一颗彼此包容的心。
“度少爷,鲜少爷,妲己身份低微,自问不敢有这种非分之想,相信二少爷也能明白妲己的心意,是吗,二少爷?”
她仰眼望着他,流光盈灿的眼眸,迸发着道道理解的渴求。
一时之间,偌大的前院,竟如午夜一般寂静。
风过枝头的颤打声,抖簌着掉落在他们身畔,紊乱了空气中的呼吸。
姬发,深如潭的目光,定定地锁住她渴求的神情。
心意?是何心意?
不能接受他的表白,还是她的心,已有所属?
微一瞥眼,他回过身,正对上伯邑考淡然的眼睛,虽淡,却不平静。
呵,大哥,是大哥,他早就该明白了。
四年啊,如果这四年的时间是属于他的,……
嘴角倏地一扬,悔恨的自讽尽显于他明朗的笑容里。
他没有吗,那夜夜的吩咐,命令,嘲弄,他把所有的可能都亲手埋葬在了自己的愚蠢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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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慢慢降临。
血漾的晚霞,染红了天际。
今天的晚餐,妲己没有与平日一样去伺候。
黄昏时,姬发默然离开的身影,在脑中依然挥之不去。
是的,她不想去见他。
与其说是拒绝的尴尬,更多的,却是害怕,他的沉默,让她有一种莫名的害怕。
有的时候,沉默未必就是默许,也有可能,是一种不容反对的决心。
妲己轻叹一声,放下手中的竹卷,双手托着下巴愣神地望向门口。
有谁来告诉她,姬发和妲己之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附在妲己身上的她,今后该如何来走妲己的路?
你必须弥补她的过错!
三千年前对伯邑考犯下的错!
那么,她的所为会改变整个商朝历史的走向吗?
应该不会吧,不然,伏羲又怎会为一个微不足道的伯邑考送她回来?
“妲己。”
门,被轻轻地推开,一袭白衣的伯邑考迈步跨进了房。
他走到她身边,侧眼看向桌上摊着的书简,微微一笑,将它卷起放在一边。
“怎么了,不想读吗?”
他在她的案前坐下,捏了捏她的下巴尖。
“伯邑考哥哥……”
盈盈流水的目光,被一烛幽暗的火光,映照得如泣如诉。
伯邑考心神一动,站起身,坐到了她的身边,一手托着脑侧,微勾起唇角笑望她。
“怎么了?”
五指插入她垂落的发间,顺着发丝一路滑下来。
一时的寂静,一时的情感涌流,妲己扑进他的怀中。
“我喜欢你,伯邑考哥哥。”
伯邑考伸手抱住她,低头在她发上轻轻一吻。
“我也一样喜欢妲己,我会把妲己永远都留在身边。”
烛影里,他的唇有那么一瞬的颤抖,似乎,是那瞬间停滞的呼吸。
永远……,是的,永远!
她不会知道,二弟那话出口之时,他的心,仿佛一下子被掏空了的那种麻木之感。
她也不会明白,他的“喜欢”和她的“喜欢”又有着怎样的天壤之别!
只要,只要他还存有一分的机会,他告诉自己,他绝不放手!
“伯邑考哥哥,你说的是真的吗?”
妲己抬起眼,暗黄的光晕衬着他俊丽的面容,唇边的弧度,很伤,很美。
“除非你不愿意。”
他捏着她的脸蛋,笑容里多了一点快乐的促狭。
伯邑考指了指窗外高挂着的圆月,笑说:“你看,今晚的月亮和那晚的月亮好像,都那么圆那么亮。”
他侧回眼看着她,神色渐乎迷蒙而遐远了。
手,轻抚她的脸,指尖滑过她莹润的肌肤,似乎是在寻找一些已经逝去了的线索。
“那天你在月光下的身影是那么小,可是却让我产生了一瞬间的动摇,不救方荥,放弃方族的念头从我脑里一闪而过。”
妲己,有些莫名,有些惊讶。
她看着他,却见他垂眼笑了笑,笑的含意,像是自责,又像是解嘲。
“不救方荥,父亲便只能攻打,结果一定是他们被俘,而你,就可以明正言顺地来到我身边,”他稍稍地顿了一顿,“可是我知道,你爱他,你需要他,你不能失去他,所以,我放了他,也放了你,也许是上天的眷顾,你离开了,又回来了,当父亲下令将你带回来时,我发现,上天已经补偿了所有我曾失去的东西。”
他含笑望着她,轻缓地,将她搂入怀抱。
房里的烛光,温柔地摇曳着。
细腻的心跳声,似已融进了彼此的身体里。
情缘,早已注定!
只这一刻,心,终如蚕丝般纠缠。
俯首在他的胸前,她笑了。
她爱方荥,他离开她四年了,她依然爱他。
因为,他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第一个用全身心爱她维护她的人!
可是,她又发觉,她是多么傻!
那一段日子,她居然和他一样,想用死来解除自己失去方荥的痛苦。
他说,上天补偿了他所有失去的东西。
于她又何尝不是如此,它夺走了爱她的哥哥,却赐给了她爱的伯邑考!
姬丹,你何其幸运,即使在如此荒蛮的世界,爱,却能始终相伴。
蜡烛,不知道什么时候熄了。
抬起头来,房内漆黑一片,只有眼前他濯亮的明眸,洒了一屋爱的暖意。
伸出手,她的手指在他柔滑的双唇间游走。
薄唇轻启,含住了她细嫩的指尖,湿润,慢慢在指尖洇开。
“伯邑考哥哥,妲己永远都是属于你的,不论将来发生什么事,我的心一直会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