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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铜鼓与蛮歌 蓦然回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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蓦然回首,当真是好巧。
伸长了脖子寻他时找不见,没想到却在这月冷人稀处碰了个正着。
方才在大殿上只瞧了个衣角的宇文泰,现在正杵在一方当地大食教礼拜寺样式的亭台里吹笛子玩。
那个园顶台子掩映在灌木丛中,要不是笛声传出来,我怕就要和这位传说中的将相之才擦肩而过了。
我与身旁的宁子崇对视一眼,春好从墙上摘下一盏风灯,并上夏影我们一行四人轻手轻脚的摸向亭子的方向。
笛声未停,倒是他身后站着的两个手握利刃的护卫警醒的半拉开佩剑。
我叫/春好只管前面引路,把我们几人的脸照的光亮才好。果然那两个护卫见我们并无什么恶意,便将佩剑推回到腰间。
笛声还在继续,并不算技艺精湛,比之萧襄不知差了多少个等级,也可能是戴着面具不方便,或者是新学的曲子,总之吱吱呀呀听不出个所以然。
桌上放着酒壶,他偶尔停下抿两口,又继续吹奏。侧着身子,只留给我们半张戴着面具的脸,丝毫没有搭理我们的意思。
我们四人吹着冷风,在当场硬着头皮听了半日,夏影终于不耐道:“难听死了,这个宇文泰张狂什么,我们都在这儿喝了半日的西北风,他愣是一句话也没有。当真是无礼!”
我皱着眉头轻声道:“低声些,宇文泰之所以在庙堂江湖都站得住脚,就算是多年未曾出山,到底也是个厉害角色,你等会儿对他不可无理。”
夏影不服,但还是压低了声音:“等会儿?这都等了好几会儿了,也不见这个假模假式答理咱们半句。”
春好道:“沉住气,这样的人必要拿足了架子,看清了来人的诚意才会开口的。”
于是又是一阵吱吱呀呀,惊飞了在树杈上筑巢的小雀。
就在我的耐心也将要消耗殆尽时,那厢宇文泰终于将笛子往石案上一置,不吹了。
我松了口气,堆起笑容上了台阶。
“宇文左相,好巧好巧,还真是缘分,竟叫咱们在这样荒僻的地方都能碰个正着。闻名不如一见,宇文相公当真是惊为天人,风姿卓越……”
就在我绞尽脑汁准备把肚子里的墨水倒个遍时,宇文泰戴上幕篱侧正身。幕篱长度与下巴平齐,可见只是为了遮面,并不是女子那种为了避嫌的长帷帽。
风拂过,漏出一角黄金面具和些许面具都遮不住的狰狞皮肤。
想起他先前的遭遇,我心道,这张脸怕是不能看了。那我方才的一番溜须拍马之言岂不是拍在了马腿肚子上,平白叫人家隔应。
思及此,我尴尬在那里,忘了接下去该怎么续上。
宇文泰戴着个幕篱,我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只知道他的大方向是正对着我的,凭猜测大概是在打量我。
一时无言,僵局已定。
还是宇文泰先打破了宁静。
“您是?”声音带着暗哑。
您是?!
好家伙,真当我良善好欺是吗?一个两个都要来塌我台。明明有意叫高洋来试探我,却在此刻故作骄矜给谁看。
毕竟橄榄枝已经抛出去,临阵翻脸可不是一朝公主的作派。
我继续满面堆笑道:“是了,是本公主唐突了大相公,适才听人说宇文左相素有美名,这不一见有些晃了神,竟忘了自报家门。”
“春好。”我吩咐。
春好立刻知味的将名帖捧上去,一旁的带刀侍卫替他接了放进他的手里。
他借着桌上的风灯胡乱一翻,当真是戏要做全套,这才起身向我行礼:“是在下唐突了公主,大梁长公主名满天下,在下竟然不识,我许多年未入世,当今的人事多少有些不清,公主莫怪才好。”
他说的轻巧,仿佛真是一介籍籍之辈。要知道宇文泰可是与早年间高洋的父亲,东魏的权臣,北齐的奠基人高欢比肩的。
而如今,高欢病重,宇文泰也在一场大火中相貌尽毁,还真是应了那句英雄气短。
我还礼道:“宇文相何须妄自菲薄,少年英雄,如今重入朝堂,依旧是人人敬畏的。”
他的笑声自幕篱内传出来,自嘲道:“公主谬赞了。什么英雄少年,不过是别人把你架起来抬到那里,做得好叫国之栋梁,做不好叫替死鬼。更何况如今我这幅尊容,又能干什么呢?”
我听得出他的嗓子也被那场大火呛坏了,声音暗哑不堪,可宇文泰终究是宇文泰,这一点是无人可以改变的,只要他脑子没被大火烧坏,对任何一个野心家来说,他都是一笔财富。
而今,我也是那些野心家中的一员,所以我的目的很明确,拉拢他,利用他,与之合作,共谋大计。
“不知宇文相是否有空……”
我话未说完,只见他又拿起了那把竹笛,那把竹笛通身翠绿,光滑润泽,一看就是上好的师傅雕琢的,只是可惜了吹它的人。
“公主,长久站在风里怕会着凉,还是请回罢。”
他找高洋来试探我,这会儿又下逐客令,几个意思?
看来这个老狐狸是对我不放心,我不能再拐弯抹角的与他周旋,打开天窗说亮话才是正经。
向宁子崇使了个眼色,他在我身边护卫一年有余,我的意思他早就心知肚明,立刻隐进黑暗里放哨去了。
春好和夏影也识趣的退下台阶,一左一右守住路口。
宇文泰似乎觉得好笑,他终于放弃手中的笛子,自饮了一口热酒道:“公主这是做什么?”
我冷笑:“做什么?难道宇文相看不出吗?莫非真叫我三顾茅庐才成?我这人性子差,不爱弯弯绕绕,就爱走直道。往日在宫中,湖上无船,硬是叫父皇给我搭了个十里长堤也不肯走一步弯路,如今也一样。怎么,宇文相还要让我把话说完吗?”
他把玩着酒盏将我实打实望着,离得近了我能看到幕篱后那双鹰一样锐利的眼睛,仿佛能将人的内心洞察。
我将手掩在袖子里握成拳,拼命忍着那股夺路而逃的想法与之对视。
不能输,不能输。谁先输了气势,谁就彻底输了。
果然,宇文泰放下手中的酒盏,顺手拿起酒壶,在另一个酒盏中斟满。就在他斟酒的空档,那两个影卫鬼魅一样消失在黑暗里。
我暗叹这二人的训练有素,对宇文泰更是忌惮了一分。
“公主请上坐。”他道。
我敛衽坐下,并没有碰那杯酒。现在一切未定,不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何必把酒言欢。
“宇文相果然胆肥,皇家重地,四处都是眼睛,居然敢在此处设酒招待我。”我笑道。
宇文泰道:“公主哪里话,不过萍水相逢,添副碗筷。”
我讥诮:“算了罢,宇文泰,明人不说暗话,你试探这许久也该够了,别没得平白耽误功夫,再耽误下去,我那便宜夫君该派人来寻了。”
他笑:“公主确定沮渠将军这功夫不是在温柔乡里乐不思蜀,而有闲心来管公主的死活?”
这人一向说话直白么?对自己不客气,对别人也如是。
我咬了咬牙:“方才在宴上,莫不是你教唆雅筝王姬去缠住沮渠男成的罢。”
宇文泰答:“还用我亲自跑腿吗?随便支使个小宫人透露一下沮渠将军的位置,北凉宴会不比中原规规矩矩坐着,这么大的场子找人委实困难,万一雅筝王姬一时半刻找不到沮渠将军,那就难办了。”
他倒是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节省出找人的时间全都用在试探我上了。而我却不能跟他翻脸,当真是难受的紧。
我深吸一口气稳定情绪言归正传:“宇文相运筹帷幄,那接下来我们该谈谈条件。”
“谈什么条件?”他似乎觉得好笑,“公主有和我谈条件的资本么?”
我一时语塞,话难听理不糙,今时今日我确实赤手空拳的令人摆布,日子不比当年高洋在建康宫为质时好过多少。
本来可以仰仗的靠山,也被我三番五次的冷言冷语和愚蠢行径推的日渐疏远。
没错,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北蛮之地,没了沮渠男成的宠爱,我又算什么,哪里来的自信和宇文泰谈判呢。
就在我灰心之际,突然有一点灵光闪过,谁说我没有资格,我定然是有资格的,就算我自己找不出,但宇文泰一定清楚。不然他何苦叫高洋那个人精用装傻充愣的拙劣把戏试探我,又何苦支开沮渠男成,精心挑选这样一个最危险也最安全的地点与我相见?
是的,他一定找得出。
而我,只管正襟危坐就好。
此时张掖宫正在设宴,歌舞升平,谁会在意少了一个两个?就算是发现少了人,大殿上乱成一片,一时半刻也抽不出身。只要抓住这一时半刻……
一时间天平倾斜,筹码落入了我的手中。
宇文泰抚掌而笑:“公主果然是公主,聪慧过人,看来您已经回过味来了。没错,您很有利用价值,这个价值大到在下愿意倾囊相授以解殿下燃眉之急。可这些好处的前提全部都是一个。”
他将我面前的酒盏向我推了推:“公主知道何物最是杀人不见血吗?”
“公主若是悟出来,咱们就算成交,从此就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你拿走你想要的,我拿走我想要的,咱们目标一致各取所需。若是连这个都悟不出,或是悟出了却放不下架子,总是惦记着新仇旧恨这些鸡零狗碎,那咱们趁早各回各家就此废止的好。”
我望着那杯酒,探出一口气苦笑道:“多少英雄豪杰都拜倒在女人的石榴裙下,最是杀人不见血的,不过就是美人青丝红颜刀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