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谋》四上

45、莫诉金杯满 “元修没来

　　“元修没来。”宁子崇接过我手中的琼浆。
　　我心下疑惑觉得好笑：“怎么会？名单上明明有他的尊号，一国君主言而无信？”
　　宁子崇没言语，只是看着我。
　　这一眼不由得将我心中看个透亮，我恍然大悟，宇文泰来了，魏帝自然是不能来的。
　　宁子崇见我明白过来，弯唇一笑：“公主聪慧，正是这个意思。”
　　可不是，元修是一国的命脉，宇文泰就是这命脉赖以生存的血液。他俩同时离开，北魏岂不是没了主心骨。万一这个时候有人钻空子，群龙无首的，岂不叫人一网打尽。
　　我道：“也就是说，他俩只能来一个，元修是皇帝，办事的自然是臣下。可这宇文泰不是销声匿迹了好些年，此次出山，岂不是堂而皇之的告诉世人，北魏必出什么幺蛾子。如此一来不是叫人抢先有了防备，就算是密谋什么，还能得逞吗？除非……”
　　宁子崇接口道：“除非，他们就是想让世人都知道，特地的敲山震虎一番。又或者，抛出宇文泰这条大鱼，是为了转移人的视线，意图掩盖这背后的另一个惊天秘密。毕竟宇文泰其人，一向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我状似无意的环顾四周的歌舞，微笑道：“还有一事，高洋来找过我，说是多年不见甚是想念，实则是来探听虚实，有意透露宇文泰来凉一事。从他的口中得知，前来道贺的是宇文泰，而官家的名单上却是魏帝元修。最后事实也证明，高洋是对的。来的的的确确是宇文泰。连官家都蒙在鼓里的事情，高洋却知道的这样清楚。说他与北魏并无勾结谁会相信，左不过是把我当傻子，还以为我如过去那般良善好欺，看不起谁呢。”
　　转念又道：“来人是宇文泰，凉王段业没计较？”
　　宁子崇道：“这种事有何可计较？推说魏帝偶感风寒不宜远行就能对付过去，段业不可能连这点小事都要置喙。”
　　我正还要说什么，突然夏影用手肘轻捣我一下：“沮渠将军来了。”
　　来就来呗，怎么的，今日我定然是不会轻易再给他好脸色。心中这样想着，还是借着余光朝他的方向打量。
　　来人岂止是沮渠男成，还有那个小阎王沮渠蒙逊，正引着北凉王段业那个笑面虎朝这边过来。
　　显然是奔着我的方向来的，我再装作看不见便是不给面子，只好笑盈盈迎上去，敛衽道：“君上安好。”
　　段业笑得一派气氛祥和：“打老远就看到公主，果然风姿卓越，人山人海中也能叫孤一眼认出，将军好福气啊。哟，宁使节也在啊！”
　　宁子崇向前一揖：“君上安好。”
　　我陪着笑不搭话，只向沮渠蒙逊点头道：“太守安好。”
　　见我点名，再看不上我也只能估计面子，沮渠蒙逊皮笑肉不笑的拱了拱手道：“嫂嫂安好。”
　　北凉王继续面上一片祥和：“起先还担心孤的太守一向桀骜，怕对远道而来的公主多有得罪。如今一瞧，沮渠将军一家兄友弟恭，对新嫂嫂如此和气，孤便放心了。这真是北凉百姓之福，也是孤王之福。”
　　我笑道：“君上哪里的话，我们一家最是和气不过，是不是小叔子？”
　　沮渠蒙逊皮笑肉不笑。
　　“哈哈哈，如此甚好甚好！”凉王捋了捋胡子眉开眼笑。
　　这厢正上演着君臣一心，那厢人群中钻出来一个珠光宝气，隔着五六人都能感受到其浑身上下贵气冲天，在通殿的灯火下熠熠生辉，晃的人险些睁不开眼睛。
　　我眯着眼睛仔细打量，这才打量出此人正是前日才同沮渠男成在张掖宫的大殿之上诉过衷肠的雅筝王姬。
　　还是依旧的明艳胡服，头上缀满了珠宝翡翠，十根水葱似的手指上也尽是琥珀蜜蜡等物什，端的是富丽堂皇。
　　她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如同仲夏里的灿烂阳光，声音也如同三月的莺歌。
　　她急急忙忙冒冒失失顾不上同自己的父王行礼，直奔沮渠男成：“男成哥哥，你叫我好找！”
　　这个雅筝王姬果然还是小孩心性，只要我在必不说胡语，显然是怕我听不懂辜负了她一番做戏。
　　雅筝上前晃着沮渠男成的胳膊撒娇：“男成哥哥，你既然到了怎么不去找雅筝，莫不是有了新嫂嫂便顾不上雅筝了罢？”
　　我莞尔，颔首道：“雅筝王姬安好。”
　　她这才状似漫不经心的拿眼角瞟了我一眼：“本王姬当是谁呢，原来是萧梁长公主啊。”
　　看人下菜碟，方才对着沮渠男成可不是这幅嘴脸。
　　“阿筝，不得无理。”段业道。
　　我不置可否，自然没打算同个怀春的少女一般见识，想当年萧襄在时，若有人敢觊觎他，我指不定得让那人竖着进来横着出去。人家如今也没做什么，只是没有好脸色而已，我犯不着同她计较。
　　只笑道：“小孩子家家的，君上也不必斥责……”
　　“说谁小孩子家家，你打量我听不懂汉话吗？本王姬告诉你，我的汉话是凉人里面拔尖的，有好些生僻字你未必有我认得全。”
　　我哭笑不得，还说自己不是小孩子，半句也激不得，连说汉话这事都要拿出来较量一番。
　　可转念一想，我曾经在建康宫里养尊处优时，也未必有她好性，只怕比她更幼稚些。
　　想到这里我“噗嗤”笑出声来。
　　这自然又触了这位王姬大人的霉头，她额上已经青筋暴起，头上的珠翠也跟着微微颤抖。
　　我赶在她发作之前抱歉道：“雅筝王姬莫怪，我只是想起往日自己在建康宫中，也是如同雅筝王姬这一般无二的性子，只怕还要比你更干脆许多。想起往事不免好笑，也不免羡慕王姬呢。”
　　伸手不打笑脸人，段雅筝没想到我会这样答复，虽脸上挂不住，到底还是愣愣的收起怒容，嘴上依旧不饶人，气势上却收敛了许多：“那是自然，你如今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和亲公主，怎么能同本王姬比。”
　　凉王笑呵呵的打圆场：“好了好了，如今都是一家人，什么和亲不和亲的，公主只管尽兴就好。”
　　我展颜一笑，顺势下了台阶，不做计较。
　　见我没了言语，雅筝王姬像是一只骄傲的孔雀，以一种胜利的姿势紧紧挽住沮渠男成的臂弯，昂着下巴蔑视着我。
　　她道：“男成哥哥，咱们去那边逛逛罢，听说今晚有摔跤比赛呢，彩头是西域过来的夜明珠，顶大个的。男成哥哥快下场帮我夺来罢！”
　　她说的兴奋，仿佛一喘息的机会沮渠男成就会拒绝她。
　　“好。”沮渠男成道。
　　“什么？”雅筝有些不敢相信，一时忘记了说汉话，我听不懂，但看面色也猜出个八／九不离十。
　　“我说好。”沮渠男成温柔了神色低头看她，满殿的火光柔和了他的面部轮廓，不再是沙场上那个令多少人闻风丧胆的辅国将军。
　　我心想，若是没有我，这当真是一对璧人。
　　凉王咳嗽了两声把我从思绪里拉回到现实，我这才反应过来方才一直盯着二人的背影出神。想来定是让凉王一干人等误会沮渠男成当着众人下我的脸面，我心中怨怼才盯着二人的脊梁骨不放。
　　横竖我也不怕误会，误会了才好。于是顺势借着这个由头期期艾艾道：“君上再陪着众人多乐一会儿，本宫有些乏，找个清净的地方歇歇脚，就少陪了。”
　　凉王状作不好意思的陪笑道：“中原来的公主坐车坐辇的习惯了，脚步贵重，是该累了，公主不必拘束，快去歇歇。”
　　说着就要使唤奴仆为我另辟殿宇歇脚。我婉拒，只道去花园里随便逛逛，这才告假出来。
　　张掖宫并不很大，宫舍殿宇也不似建康宫那般勾心斗角，宫墙看起来也似蒙着一层黄土。西北之地不常下雨，也没有江南水乡的四角廊檐，因此灯多半都是立在地上或是嵌在宫墙里。
　　此处虽是绿洲，但也四季多风，因此以琉璃的乞赐封灯照明，琉璃耐火，自然不怕风吹而引火。我一处走一处看，自然是处处都与中原不同的。
　　并不弯弯绕绕就到了王族的后花园，引路的仆人向我行了礼回去复命。留下我们一干人在此处哭笑不得。
　　我早该猜到北凉的花园也就只是名字叫花园罢了。多是月氏、乌孙来的西域红花之类常见好活的花朵，名贵的品种也有，只是这样一个马背上的民族常年风吹日晒，放牧打猎，滋养出来的百姓骨子里就不会喜欢坐下来品茗赏花的。
　　月色正好，只是气温有些低。我闲适的伸了个懒腰，深吸了一口带着干燥冷气的空气，心想此时要是在这月色下温上一壶小酒，再配着满园自由生长的花草也该别有一番风味。
　　显然，这样的动作已经有人先我一步实施了。

作者有话说

　　宇文泰要登场了 终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