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谋》四上

44、赴宴 华灯初上，

　　华灯初上，梁园中的一切都笼罩在灯影里，光怪陆离。在光影之下它褪去了原本边塞金戈铁马的模样，换上了一袭江南独有的明媚面纱。这层面纱挡住了园外的大漠黄沙，遗世而独立。
　　这一刻我恍惚了，仿佛当真回到了魂牵梦绕中那座金碧辉煌的长乐殿。若不是有仆人来报，说是大将军已在园外，将我从恍惚中拉扯回现实，我情愿一生沉浸在梦幻里。现实尽管残酷，我们仍要面对。
　　吩咐春好再检查了一回我的钗镮衣饰，我推开梁园沉重的木门，一头扎进了大漠戈壁。
　　沮渠男成就站在不远处低头跟管家吩咐着什么，他的面庞笼罩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我不做声，只站着等待。
　　似乎是吩咐妥帖了，他满意的抬头，脸上未尽的笑颜正巧撞进我的眼帘。他看见我，愣了一下，旋即大步过来，脸上笑意更浓。
　　我暗自咬了咬唇，也含了一丝笑意将他望着。
　　他道：“你今儿这身行头很是好看。”
　　我时刻不忘要与他重修于好的使命，娇嗔道：“只是衣裳好看吗？”
　　他似乎心情很好，伸手轻抚了我的面颊道：“正是因为人好看，才衬的衣裳格外艳丽。”
　　他很会说漂亮话，并且从来不吝啬于说，只要你能掐准他的脉搏，让他心悦诚服。同时他又是敏感多疑的，这样一个杀伐果断的人是不会轻易相信任何带着目的性的试探。我不能柔顺的太过。
　　时候差不多，我微微往后退了半步，巧妙的躲过他想要捏住我下巴的手指，手上一空，失落爬上了他的神色。我装作不甚在意道：“时候也差不多了，早些进宫才是待客之道。”
　　沮渠男成很快调整好神色，空出的手拉上我的，朝府门外走去。马车早已恭候多时，他推开正要扶我的仆人，亲自将我扶上马车。
　　春好替我打了帘子，就听他在身后轻笑道：“公主，你该学学骑马。毕竟北凉的贵族没有乘车的习惯，目下整个北凉也就你一人，未免太过招摇。”
　　看不起谁呢？我自然是会骑马的，只不过坐惯了马车，养尊处优久了，谁还愿意亲力亲为。
　　但是这个建议不错。我初来乍到，谨慎些总是好的。
　　忽略他唇边的一抹轻挑笑意，我柔顺道：“将军所言极是，本宫日后定当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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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的江南正值盛夏，而此地却骤降了温度。西北边地向来是早穿皮袄午穿纱，到了夜晚凉意更甚。
　　春好替我披上狐毛大氅才适应了车帘外骤降的气温。有风从车窗的缝隙里飘进，带了细微尘土气和点点寒意，我索性推开木雕花的窗户，让风再灌进一些，头脑也跟着清醒一些。
　　街边有行人驻足观望且越聚越多，大概北地本就少见马车，就算有也必定不如江南富庶之地的体型庞大精工细琢。
　　人群中有个稚童大概是瞧得呆了，直冲我傻傻的笑，忘记了吮吸还含在口中的手指。我看着好笑，正要探身丢些随身的配饰赠给他。谁料他身旁的大人却将他往身后一带，目光中透出鹿一样的警惕和蛇蝎一样的怨毒。
　　我一惊，手中的玉佩敲在窗棱上打进我的裙摆中。回头再望，那大人正揪着身后的孩子用听不懂的胡语训斥着什么。
　　春好见状，赶忙伏过身来关紧窗户，又将玉佩拾起重新挂进我的蹀躞带中。
　　夏影在一旁冷哼一声道：“果然蛮荒之地多刁民，大人全将孩子带坏了。”
　　我敛裙坐好：“不怪他们，我大梁与北凉连年战火，我们战士死伤无数，他们的战士也定然死伤无数，我们的百姓可以记恨个千秋万代，没道理他们就不成。”
　　“公主不愧是公主，很是明事理。”
　　窗外传来沮渠男成的声音，不知道何时他已经贴近马车的窗口前行，我料想大概他也看到了刚才那北凉平民怨怼的眼神甚至听清了那大人训斥孩子的言语，便故意放缓速度。
　　我再次将车窗推开，一抬头果然看见沮渠男成目不斜视的骑在高头大马上，随着车子缓缓前行。马身挡住了道路旁的纷纷扰扰，为我遮挡出一片祥和的小天地。
　　我心中一动道：“将军看见了您的子民这样痛恨我，作何感想？”
　　沮渠男成慢悠悠端坐在马背上，时不时勒紧缰绳控制一下速度：“公主心里不是明白的很吗？胜败乃兵家常事，只要有战争必定就会流血牺牲，他们怨恨您自然平常，就同您怨恨我一样的平常。”
　　我讥诮道：“将军明白就好，那也就千万别在我身上奢望什么才好，这样才对得起你口中的平常，才对得起您臣民对我的怨怼。”
　　正要关窗泄愤，沮渠男成的声音又在外头传进来：“夏影，你说这道路两旁的平民怨恨你家公主是否合理？”
　　夏影闻言一愣，她正兀自发着呆，突然被点名恍惚了一下，但还是随即敛衽道：“回将军的话，自然是不合理的。杀害她们丈夫，儿子，父亲的是战争，是统治者的权术，若这世上的弄权者人人都良善，人人都为百姓考虑，而不是一味的争权夺势，那世上便不会有这么多离散和无缘无故的怨恨。”
　　沮渠男成又道：“那我再问，你家公主怨恨我是否有理？”
　　夏影闻言再愣，这才恍惚明白自己是被沮渠男成绕进去了，可此时不答反倒显得理亏，夏影窘的舌头都要打结：“那……那，怎么能一样。”
　　沮渠男成好整以暇：“哦？哪里不一样？”
　　夏影为难的望了一眼我的神色，见我面上并无什么不妥，我相信，即便是有什么不妥，像夏影这样的直肠子一根筋也定是瞧不出什么的。再望了一回春好，见春好只是敛裙低头一副柔顺的模样，这才咽了口唾沫小声道：“自然不一样，我们驸马都尉可是您亲手杀的……”
　　说完，又看了一回我的脸色，才缩着脑袋低头坐好。
　　显然，沮渠男成既然拿她开刀，并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她，果然他继续追问道：“适才夏影姑娘才说了，要怪就怪上位者，怪战争……”
　　我一时听不下去，也顾不上公主的骄矜，道：“将军好口才，把夏影这蠢材绕进去，可我却不能。将军口中的上位者不是您又会是谁？”
　　我轻笑道：“世人皆知，沮渠将军挟天子以令诸侯，北凉早已是囊中之物，要了这北凉还不够，竟妄想着夺这天下。事到如今，我大梁割了地也赔了粮草，还送来我作为两国结万世之好的凭证，我的嫁妆里也没有什么，全是些各色作物种子和培植书籍。带来的宫人也不会别的，都是宫中惯会培植的好手。将军的如意算盘打得精光，有了粮草又有了培育技术，够你们在这场两败俱伤的战争中蛰伏一阵子。什么万世之好只是说给傻子听得罢了。”
　　“政权更迭只在朝夕之间，谁又能真正的千秋万代呢。不出三年，将军养精蓄锐一番，又是战场上闻风丧胆的辅国将军，再没了萧襄的牵制，大梁早晚岌岌可危。”
　　沮渠男成很久没有再言，我以为他自问无话可说，刚要关窗，谁料他忽然开口道：“公主这是诛心。”
　　说完没再给我反驳的机会，伸手替我关严了车窗。在窗户将关未关之际，我清楚的看到了沮渠男成嘴角一抹嘲讽的笑容。
　　车窗一闭，将我二人又隔成两方天地，我望着眼前这一面窗户纸的隔阂，竟不知为何隔应的我心中翻腾。
　　他说的没错，我是诛心。
　　春好望了眼紧闭的窗户上沮渠男成投下的影子，叹了口气，伸手又替我将窗边的帘子拉严。这样他的影子就彻底隔离开我的视线。其实窗帘拉与不拉都没什么区别，因为我听到马蹄渐行渐远的声音，想是又到了车队的前头。
　　春好道：“公主是否心中已经有了动摇？公主一向聪慧，沮渠将军二两拨千金，便点透了公主心中的灰暗。”
　　我心中颤抖，抖的要掉下眼泪来：“春好，他说我是诛心，他又何尝不是？引着夏影说这一番话，不就是拐弯抹角的告诉我，我恨他恨的毫无道理。”
　　“胜败乃兵家常事。这是一场豪赌，当权者应当有赌输的心理准备。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若此次战场上死的是沮渠男成，我们不也是一样的大快人心吗？只因战死的是自个的至亲，便要怨恨个千秋万代，这跟路边的贱民又有什么区别。”
　　“我们指责北凉野心勃勃，而哥哥何尝不是，天下诸家列强又何尝不是？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较量，连胜负都承受不了，算什么一朝公卿权贵？沮渠男成这是拐着弯的奚落我，顺便嘲笑萧襄一世英杰却娶了个小家子气的女人。”
　　“春好，他这是看不起我呢，他才是诛心！”
　　说着我的眼泪就掉下来，可心中又不服，扯了帕子狠狠的擦干。
　　春好赶忙从车座下暗格中取出备用的妆奁，替我细细的补了粉，又上了一层胭脂，又拿粉盖了一层。
　　一切妥帖后我问道：“可别有什么破绽，定别叫人瞧出我哭过，尤其是沮渠男成。今日本就叫他低看了我，若再让他看出我偷偷抹眼泪，定然更看不起我。”
　　春好拿了铜镜给我看，车里光线暗也看不出所以然，我索性丢下不看。
　　春好替我理着裙子道：“公主，兵家本就凉薄，经此一事，奴婢担心他定然矮看您几分，若为此淡了您，咱们就不好处事了。”
　　她顿了顿又道：“奴婢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夏影在一旁道：“这时候了还有什么不当讲的，此次都怪我，若不是他奸诈，故意引着我说着许多，公主也不至于被她轻贱。”
　　说着就要拿手拭泪。
　　我顺手用帕子替她擦了脸上的泪痕，又用手旁的细粉替她匀了匀脸：“不许哭，这事不赖你，也不该赖你，要赖就赖我短视，也不怪人家嫌我小家子气。一国公主竟然叫儿女私情绊住脚，可见不是个堪用的。若此时，我们心不齐，只顾着哭哭泣泣，便会更叫人看不起。”
　　夏影听了立刻收住眼泪朝春好道：“快讲。”
　　我心中好笑，这丫头当真是风一阵雨一阵。
　　春好道：“太后临行前嘱托奴婢看顾好公主，不可顾及着主仆身份不愿直谏。有什么对与不对的，说错了话，也请公主海涵。”
　　“哎呀，春好姐姐你快些罢。”夏影坐不住了。
　　我道：“直言不讳。”
　　春好敛衽：“公主既然知道自己短视才惹出今天这一桩事，那是否应该就此将前尘往事放一放了。放一放这话不准确，按理说是该忘了它。”
　　话到此处春好止言。我知道她在等我的反应。
　　我怒极反笑：“你果然僭越，你明知……”
　　“是，奴婢明知驸马都尉是您心尖上顶重要的人，”春好接着道，“可奴婢却不得不直言，您是时候该放下了，若您时时带着仇恨上路，必定会被仇恨蒙蔽双眼。奴婢知道您是为着替驸马都尉报仇而来，而这一路行来您也该看清楚了，咱们在路上遇刺，来到北凉又受人白眼，您也合该看的清清楚楚，这早已不是您的个人恩怨，这是权术之争，朝堂诡谲，早就不是您一个人的一厢情愿，而是家国政权之争。”
　　“您很该认清您自己的位置，想想您自个的身份，切不可再为微薄的儿女私情置家国于不顾了。奴婢言尽于此。”
　　我望着她，仿佛望到的是另外一个人：“这是母亲交代给你的。”
　　春好也不避讳：“是。”
　　我笑中带泪：“母后很是厉害，她早就看穿我此行的目的，只有我一个人还自以为瞒得妥妥帖帖。”
　　春好道：“太后一生杀伐果决，不让须眉。”
　　我道：“你说的很是，她不光知道我此行是意欲报仇，连路都帮我铺好了。亏我临行前还怕她担心我，原来全是苦肉计，她早就定好了让我来和亲，还让你从中转圜，劝我放下仇恨一心为了家国大业着想。叫我记住自己的身份，我是公主，生生死死都该为着权利而不是男人。”
　　我闭上眼睛：“母亲很好，她很好，果然是政权堆儿里滚过来的。也是我可笑了，竟然相信皇家有纯粹的母女之情。”
　　春好面色有些难堪：“公主，您很不该怀疑娘娘对您的感情，若连娘娘您都疑心了，这世上还有谁真正为您谋划？公主您可万不能意气用事恼了娘娘。”
　　马车颠簸了一下停稳了，想是到了二门，不宜再坐车。
　　我赶在外头的宫人上来叩门前道：“我知母亲是为了我，这次不会意气用事了，我会仔细想想。”
　　春好点头，先一步推开了马车门。
　　外头早有宫人低眉顺目递了脚凳，春好夏影先下，再将我搀扶下马车。其间我错眼瞧了沮渠男成一眼，他也下了马，叫旁边的奴仆牵着，覆手背对着我立在那里。
　　他这个人果然现实的很，若是往常，早就殷勤的上来亲自扶我。此次我不过是在他面前露了怯，他便有心故意怠慢我。
　　想想也对，像他这样的人自然有自己的骄傲，哪怕是身旁的女人也要势均力敌才足够匹配他。
　　想通了这点我反倒沉住了气，径直从他身旁走过，并没有理会他。怕什么，左右这张掖宫我是来过的，宫中也早就派来领路的宫奴，我只管大胆放心的走我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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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掖宫内上了灯，人声鼎沸。
　　来到北凉这些时日我也知道，宵禁这种东西是不存在的。只要开心，他们可以纵情高歌一整夜。
　　胡姬不知疲惫的旋转，胡琴也伴随着奏出欢快婉转的曲调。大厅的中央居然设了一个巨大的酒池，达官贵人们高声交谈饮酒作乐，尽是我听不懂的胡语，但是他们的语气分外感染人心，并不关心与之擦肩而过的是公主还是王子，只一味的凭着心意谈天说笑，饮酒作乐。中原人最在意的礼法，在这里只是一纸空谈。
　　我多少受到了气氛的感染，神情也放松了许多。
　　宁子崇从人群中艰难的穿过，到我身边。他今日穿的随意，宽衣博带，头发也拿簪子松松挽了，前襟不知是否在人群中拥挤时染上了谁的鲜红酒液，愈发显得风流不羁。
　　春好在一旁道：“公主您瞧，偌大的宫殿里，还是我大梁男儿风姿卓越呢。”
　　我不置可否，只笑着看他越走越近，走到我的近前，躬身行了揖礼。
　　我笑道：“你也来了，瞧瞧这北凉当真是与中原不同的，往日在建康宫设宴，从来都是规规矩矩。君王不让宽坐，便要绷直了脚背跪坐个千秋万代。而这里却不同，想坐便席地而坐，想纵情高歌放声大笑都可。汉人多看不起胡人，嫌他们不可教化，今日看来，反倒是汉人显得做作。”
　　宁子崇道：“不过是地域不同风俗不同罢了，若世上人人一样处处一样，那行到哪处都不会有什么新奇的经历。”
　　我望着他道：“是这个理，阳城君看事物总是那么通透。”
　　他笑着躬身递过一杯琥珀琼浆，凑近我耳畔时，轻声道：“那位就是宇文泰。”
　　我心中笑他太过谨慎，这里人声鼎沸，哪里需要小心翼翼。可还是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宇文泰就站在一方立柱下的阴影处，月白色的广袖长袍，不染纤尘的样子。离得太远看不清面貌。
　　想到这里我又不由得自嘲，他早就因为大火面貌尽毁，即便是离得近了也不可能看清。
　　我转动着手中的玉盏：“不是说宴会名单上有魏帝元修的名讳，按理说这二人一主一臣应当在一处才对，怎的只见宇文不见元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