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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虞格视角 回忆2   “我猜 ...

  •   “我猜他抽出点32口径的自动手枪,对着他情妇琥珀色的眼睛里黑漆漆的枪口倒影射出一颗子弹。”

      一条狭窄且肮脏的普通小巷。由于年岁久远的缘故,墙面已然从最初的洁白无瑕渐渐剥落褪色,纵横交错着各种污渍与不知哪家孩童的随性涂鸦。沿途过去,尽是些连招牌都没有的不起眼小店——其中也不乏用来干些不正经的勾当的地儿,它们连装修都是一副破败潦倒的模样,无论是吃食还是服务质量自然都好不到哪儿去,不过因为价钱便宜,倒也有许多人选择来此处消费。我家在那巷子尽头再过去点儿,故而,这便是我每天回去必经的道路了。
      那日放学。正值七月的尾声。闷热的空气带着昏昏欲睡的味道,阳光穿过一侧矗立着的高楼缝隙漏到地上,更添几分躁意。被墙面阴影覆盖的角落里堆积成一团的垃圾废品倒也司空见惯,数只不依不饶的蚊子苍蝇在此处徘徊喧嚣,鼻翼间萦绕着一股略带腥臭的腐烂味。
      我背着书包,不久前留起来的长发还只刚过了肩膀,被母亲拿皮筋扎成两根短短的辫子,就剩了两小撮垂在脸庞两边,随着我的脚步微微摇曳。
      熟悉的场景不改分毫。我偏头望向那些零零散散的稀疏人群,约莫三四点钟的时候,在众多店铺里,算是饭厅的生意最好。不过在我看来,那里头的饭菜都有一股子奇怪的霉味儿,真是搞不懂这些顾客们都是如何吃的那般兴致勃勃的,时不时传出夹杂着酒杯碰撞声的欢声笑语。
      我一面想着些不着边际的东西,一面缓步走着,却在目光的无意流转间,透过一家饭店的玻璃墙,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人是导演。
      我看的真真切切的,凌乱的头发,宽松的衣服,略瘦的身材,还有两指间那根烧了半截的烟。
      于是我停下,立在原地。心里思量着,横竖母亲最近忙着工作,如果这时候回去肯定又得在邻居家里乖乖写作业,等着母亲回来拿钥匙开了门,还不如先去找导演玩玩呢。
      再顿了几秒,我便定了主意,抬步走到那饭厅的门前,小小的手握住门把,略为费力地推开,踮起脚估量估量导演的位子,就一颠一颠地朝他那跑去,连个招呼也不打,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把书包搁在一旁,一双眼眸往上瞟着,凝视着他。这么定了神细细打量,竟发觉这场景仿佛画一般,叫人很是着迷。
      老旧的深绿色沙发,几道污渍,两三处破了皮露出里面明黄色的软垫来,木制餐桌的边角早已磨损,桌脚附近尽是烧完了的烟头与掉落下的些许烟灰。饭厅内打着聊胜于无的空调,轻声放着缓慢悠扬的英文歌曲,穿着黑白制服的服务员偶尔走过。由于餐厅背阳的缘故,光线昏暗,不显眼的一隅,他微眯起眸,将视线放向外头,两指间的火星忽明忽灭,面色暗黄,双眼更是失却神采,很疲惫的样子,缓缓上升的烟雾模糊了其脸庞的边缘——这也只怪我的文字实在是困乏,但倘若诸位能细细想象一下,或许就能窥见几分那种充盈于导演身侧的别样气氛。
      他见我坐下,将手里的烟往桌上一捻,再扔向地面,继而开口道。
      “怎么了?”
      我拿手拖住腮帮子,脸颊一边的肉被挤上去使右眼都成了一条缝,心不在焉的回答着,语气也十分慵懒。
      “妈妈还没回家。无聊。”
      我听见他轻轻地笑了一声,并将身子凑过来,脸对着我,眼睛弯成笑时特有的弧度,隐约露出他那好看的淡褐色瞳孔来。
      “跟我玩也没有趣到哪里去吧。要吃点什么吗?”
      我摆摆手表示拒绝,导演便又叫来服务员要了杯饮料。于是我就坐在那儿,百般无赖地咬着红白条的塑料吸管顶端。静寂了半晌,他也没有什么要开口和我谈天的表示,只单单坐在那,估计是顾及我的缘故,好几次都习惯性地把手往裤兜方向伸去,想取支烟吸,却在碰到的那一秒立即停止,颇觉别扭地把手放回原位。
      嗨,到头来也就赚了瓶饮料喝吗,真无聊。我暗自想着,稍稍有点不甘心,思考了一会儿子,便有了个主意。继而立即转身扯开了书包链子,拿出里面的练习册来,然后绕过桌角,走向导演那头,也没出言向他解释,便直接坐到了他的腿上,当然由于空间狭小的原因,我只得侧着坐,两条腿面对着过道,幅度较小地晃来晃去,膝盖后方与导演的长裤摩擦着,却也不觉得难受,一副毫不拘束的样子。
      我转过脸,抬头看着他,鼻尖触到他下巴的胡渣,痒痒的,有点不舒服。
      “帮我写作业吧...怎么样?”
      我笑着,我想我那时的表情应该能尽显一个年幼女孩的天真可爱——诚如您所知的,尽管我当时尚且未过十岁,但还是隐隐约约意识到了这件事。有些时候,只要自己做出那种含有目的性的动作,譬如“这样做的话,会觉得我可爱吧?”,便能轻而易举地叫人如此认为,但他们也心知肚明这只是我的佯装之举,可同时,我也能从他人的反应和夸赞中汲取一定程度的、叫我为此洋洋得意的优越感。大概是各取所需之类的?不过我倒乐在其中,经常这般,时间一长,竟有些分不清到底是我有心为之还是无意而行了——当然,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母亲这段日子忙得很,导演来找她十有八九都得是碰不见的,有时只得和我一块缩在沙发看些千篇一律的无趣动画片,看着看着我便头一歪倒他身上睡个两三钟头之类的时事儿有发生,他是个很温柔的人,从未因我的这种行为表现出一丝不耐烦,并且还会很认真地教我做题目。对我的无理取闹、故意的卖乖讨巧不可置否,总会一脸包容地揉揉我的脑袋,然后跟我开几句玩笑话打趣儿。不过,虽说如此,他给我的感觉也不大像是父亲,不,他跟“父亲”的定义完全不同。这可能也是我性格或单方面思想上的出入,我跟导演时常有些亲密的肢体接触,在各种相处的时间内,那种若有若无的、隐隐约约的类似于暗示一般的接触,它根本不属于两个互相喜爱又互相尊重的人应该做的范畴,这里面更偏向于,包含了某种不可言说的,带有罪恶与神经质的廉耻的,像一场史无前例的大灾难,我恐慌又害怕,但指尖却止不住地颤栗,因为总有这样一份令人怜悯、荒谬可笑、疯狂隐秘的激动期待化作一滩水,逐渐被我的灵魂所吸收。好吧,我便直接些吧,抛却那些个仿佛是在自我辩解的华丽语言,这更像是两性关系。
      我跟导演的。
      每每有这样的念头,我只能一遍遍的重复着,一遍遍的妄图把它扼杀。
      因为,因为总有这样一句话,不停地跳跃,闪现,在我耳边嗡嗡作响。
      “那,母亲和导演呢?”
      “这算什么?”
      “真恶心啊。”
      不,这不是我的错,这不是,不会是我。我试图将它埋葬,深深地埋葬,想法终归是想法,感觉终归是感觉,不演化行动,它最终也会随风而逝。自欺欺人也罢,掩耳盗铃也好,我不肯去面对,我的年龄还小,我只需逃避,逃避,一次次的逃避,肯定会不了了之。而我企盼的,就是这样的无果而终。这一切都太繁琐了,太艰涩难懂了,那么多的情感交集着的,导演他的手抚过我的脸颊后留下的温热触感,我调整着呼吸,我装作若无其事,然后继续跟他肆意谈笑风生,实际上我的内心,我的内心,我很紧张,很不知所措,但又期望着,期望着什么东西的到来,或许是一场置我于死地的暴风雨,一场将我粉身碎骨的大地震。可接踵而至的就是恶心,一种掺杂着违背道德的自我厌弃,这该...这该让我怎么办?我尝试过断绝与导演的交流,是的,只要不与他有什么关联,这是最好的解决方法。可亲爱的,这很难做到,至少我不行,我承认导演于我而言有独特的魅力,即是这么一份难以言说的混杂着颓然与罪恶的诡异吸引力,您请看,我捧着潘多拉的宝盒,我知晓里面是什么,但我抑制不住,我想打开它,就像那妄想摘下伊甸园禁果的鲜红指尖,美丽又昭示着危险。但是,我无法做到肆意妄为、不管不顾,我手中捧着这盒子,我唯唯诺诺、游移不定,我不舍得丢弃,更没胆子打开。
      差劲。
      我有些自嘲地想着,不过不论心里怎样的思绪纷杂,当下就是当下,我只是想去涉足那片对我而言具有极大诱惑性的地域,我只单单想汲取那转瞬即逝的欢乐——其他的,其他的暂且付之脑后,我悄声地告诉自己,既然有全身而退的可能性,那就先去尝试,尝试而已。
      “嗯...很简单的啦,就写一下算数题而已!”
      我把语气放尖,故意捏造的淘气可爱——蒙着一层布,小心翼翼地做着彼此都察觉到了的接触的,我和导演。
      “好吧好吧。”
      他又微微笑了起来,然后把下巴搁在我的脑袋上,呼出来的气从我额前划过,左手不停卷着我一侧的辫子,发丝缠绕在他手指上,变得有些杂乱。
      于是他开始写,我就很不安分地抓过了他身边的沙发上放着的黑色笔记本来,找了个舒服点的姿势,靠在他的身上,随便翻开了一页来看(导演的字不是很好,潦潦草草不提,除却笔锋外几乎没有任何优点)。
      那是一个短篇故事,可未曾添上结尾。
      我用手撑着导演的腿,换了个姿势,在他腿上以半跪的形式保持身体的平稳,然后以整张脸挡住他的视线,并将笔记本拿起来,指着那行空白,稍稍挑起眉尖,问道。
      “结尾呢?”
      他双手垂在身体两旁,颇有些无奈地看我完成了这一系列的动作,似乎也没想好该怎么回答,反问了我一句。
      “你说呢?”
      “嗯...”我蹙起了眉,抿着嘴,装作深思熟虑的样子,继而再抬起头来,很认真地开口回答。
      “有个人出来解决了这场矛盾,一切都安稳如初就好啦!”
      他听了我的答复,不由得轻轻地笑了,接着伸出手,按住我的肩膀,用力往下压去,让我把半跪的姿势改成坐,然后看着我的眼睛,带着一种不太正经的语调,开口道。
      “我猜他抽出点32口径的自动手枪,对着他情妇琥珀色的眼睛里黑漆漆的枪口倒影射出一颗子弹。”
      “诶...原来是情妇啊。”
      我笑着,伸手拿了饮料来喝,冰块似乎融化了,味道有点淡。
      他抬手敲了敲我的脑壳,说“:年纪不大,情妇什么的还都明白。”
      “嗯...就像你和我妈那样的?”
      满不在乎的随意语气,脱口而出。我在讲完这句话的那一秒便立即愣住,气氛一下子变得十分尴尬,宛如冻结了般,我们两人一时间都不知道再说些什么,我心里有些发慌,赶紧抬起脸来,与导演两眼相对,支吾着想说些东西来辩解。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
      但最终也没成功化解这次口误,反而更像是欲盖弥彰,我绞尽脑汁地想说些什么来转移话题,却发现总归是徒劳无功,只好抬眼看着导演那淡褐色的眼眸——那里面蕴含着什么,曾经见证过什么,我全然不知,是的,那时我才深深地感到,他只是与我短暂交集的过客,我对他的感情只是转瞬即逝的晦暗梦境。
      我们互相凝视着彼此,瞳孔内倒映出对方的面容。
      “对...对不...”
      我实在是手足无措,受不了这样子的对视,他的眼神并不具有什么侵略性,更谈不上压迫感,甚至连那种文人墨客自诩的神秘或忧郁也未见几分,但我仍想低下头去,我的心内莫名泛起一阵阵不安。于是我张口,略带点紧张,暗自思量着,道个歉便将这事草草带过也算个了结吧。
      可还没等我讲完,导演就收回了目光,反而把整个人向我凑过来,伸出手环住我,将我拥入了怀中。
      我当时近乎彻底怔在原地,不知怎么反应,那股淡淡的烟味在我的周身萦绕,我不由吸了吸鼻子。很好闻。
      我的心开始狂跳起来,我不知晓我应该怎么做,我只感觉到,他把脸缓缓转过来,埋在我的颈窝处,呼出去的热气划过我的脖子,他的鼻子紧贴着我的肌肤,这真实而又虚幻的触感,令我的全身上下都紧绷起来,维持着这个动作,没胆轻举妄动。
      过了一会,他便又顺着我的脖子,嘴唇滑过我的颈部,若即若离的触碰,这实在是突如其来,导致我连思考的权限都尽数丧失。他离我是如此的近,我感受到他的手碰到了我的后脑勺,然后整个人再进一步凑过来——他的眼眸正好在这一刻与我再次对上了,淡褐色的,包含着罪恶的,对不起,对不起,我在心里轻念了几句,我不知道我是向谁说的,但是,真的,对不起,对不起,我一定是世界上最糟糕的孩子吧。
      他再把脸稍稍斜过去些,我想起了那些电视剧上的场景,男女主互相触碰的双唇——我多么希望我在想象到接吻这个场面时能有几分欢喜雀跃,像十多年后我会和我的男朋友做的那样,可亲爱的,我的心里的确有些希冀,的确有点激动,但那样一份来自于深渊的最底处的罪恶,慢慢的四散蔓延开来,蜿蜒上了我的心头。请来救救我,我向某个不知道的人恳求着,请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求求你,求求你。
      带点潮湿的触感,柔软的,歇斯底里的,但最终无力的,苍白的。他的吻只落在了我的嘴角处,甚至都算不上嘴唇的范畴,不过是蹭到了些许而已,浅浅的,碰到后立即抽离。一切结束后,他再也不会有所动作后,我的目光却还保持着跟他对视时的方向,一片茫然。
      我的潘多拉宝盒,终于打开了。直到导演的嘴唇碰上我的肌肤的那一刹,这盒中的罪恶立即飞奔出来,四散着,尖叫着,在空中肆意横冲直撞,乱成一团,它们在我的周身环绕,我的长发被它带来的狂风吹起,我赤着脚,穿着白衣,肤色苍白,双眸无神,像个即将走上审判台的女囚论犯。我的表情决然而又有几分轻佻,周遭迅速被黑暗吞没,我听到生灵们的哭喊怒号,可我的手中依旧捧着那只被打开了的盒子,我只那样站着,站着,兀自远眺,任凭那些令人所不齿的、晦涩且恶心的情感充盈了整个世界。
      那副场景其实很美。是她人生中最宝贵的,绝无仅有的,无法忘却的。
      然而,打开潘多拉宝盒后的她,从此就在神话间销声匿迹,被人们抛却脑后,再不复还。
      她曾无数次让双手做出托着某样东西的动作,可她再也没有那样一次机会。自那以后,她只过着循序渐进、潜移默化的平庸生活,像个胆小鬼般畏畏缩缩,把自己曾为这个世界带来苦痛的真相掩藏。她每日焦灼不安,她的羞耻心和从前的记忆不停地产生冲突,一次又一次的。她开始变得忽善忽恶,既会为了路边无家可归的猫狗伤心难过,也会毫无由来地想让对她友好热切的同桌即刻被判处死刑。她的动荡不安,罪恶感最原始的由来,都自那刻起,萌芽生长。
      请你救救我。
      一定、一定向我伸出手来。
      求求你救救我。
      求求你,一定,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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