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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虞格视角 回忆 虞格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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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格视角 (回忆)
我母亲的情人,是一个很年轻的男人。
他是个导演。
我最喜欢看我母亲扎盘发的样子。黑檀木的梳子被她白皙的手指握住,细弱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从梳齿间穿过,一下又一下。她梳得很慢,不急不缓的,手臂的抬起落下间仿佛都有着一种特定的弧度,那垂眸凝视着自己肩膀前侧青丝的模样——睫毛顺应着低垂,依稀的阳光透过梳妆台左面的窗帘洒落在她的脸颊上,高挺的鼻梁由此投射下一小片隐约的阴影,由于光线的缘故,脸庞的轮廓也更显柔和。因为保养得当,母亲的脸上基本没有任何明显的皱纹,肌肤也依旧洁白细腻,眉梢眼角更丝毫未曾呈现出年岁使然的疲态,尽管一些不可避免的细纹和皮肤松弛在认真端详下仍会暴露无遗,但总体来讲还算是有股子风韵犹存、徐娘半老的魅力。不过,母亲梳头时从来都是面无表情的,甚至可以说有那么几分肃穆,这也是我喜欢盯着母亲梳发的原因之一,就像在旁观某种具有特定意义的古老仪式一般。待她将那头发梳完,再将它们悉数往上扎去,慢慢地盘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圈,再用棕色的发绳固定。在年幼的我的眼中,这简直就是一件令人惊叹的艺术品,它是如此的干净、齐整,没有任何一根发丝落下,当母亲低下头来的时候,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她脑袋上根根头发的排列,我找不出任何一个打结纠缠的地方,它们几乎完美的互相契合,就连发丝与发丝间微小的间隙也如同计算好了似的如出一辙,平整地朝统一的方向伸展去。母亲的头发更是散发着一股很好闻的味道,谈不上浓烈,但只要凑近一点就可以闻到,那是她洗发水的味道,她总是用同一个牌子的,可那洗发水也不过是超市上随处可见的普通商品,只是到了她身上,便霎时变的截然不同起来。毫无由来的,我觉得那在我鼻翼间充盈着的香气,颇有些高贵与神秘,格外的吸引人,我难以描绘出那种感觉,只是那味道,终究成了我童年时光独属于母亲的深刻印象之一。
我的母亲不是很爱说话,平常总是坐在靠窗的躺椅上,缄默不言。她的背挺得很直,手腕上也总是戴着串黑色的玻璃珠子,那珠子并不贵重,大抵不过十来块,但具母亲讲,那珠子的独特之处就在于戴了那么些个年,却还未丢掉,一直安安稳稳地套在手上,久而久之,也便习惯了,如若没了那珠子,反而觉着空荡荡的,好生别扭。那也是副很美的场景,母亲坐在床边,要不看书,抑或将目光放向窗外,长久不动地望着,似乎在冥想思虑着什么,齐整的盘发干净得体,更把她衬得具有书香气息,叫人不敢随意冒犯。母亲是很容易就能让人看出年龄的人,约莫三十五左右,然而那绝不是因为容貌的憔悴衰老,而是她身上那股端庄大方的沉稳气质,但凡没有些个岁月沉淀,是不可能有这样处变不惊的优雅气质的。那是从如梭光阴间汲取积累下来的,是从前的大起大落喜怒哀乐徒留下的,那种庄重典雅,从母亲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乃至眉梢眼角都能轻而易举的看出。我十分钦佩母亲的这种气质,甚至可以说是崇拜,在幼年的我的心中,一直盘旋着这样的一个念头。
“我长大以后一定要成为母亲那样的人。”
母亲不是寡妇,与父亲的婚姻尚且还未取消,只是在生了我没几年后便分居两地,虽偶尔也会见上个一两面,但终归还是生疏了。亲生父亲是个略为矮胖的中年男子,对我讲话时总是轻声轻气,竟像亏欠了我似的,一点儿也不像母亲阔达深远,母亲总是说“:这该是命里注定的事。横竖现在过的也不差,就这么维持下去,好歹各自欢喜,互不相欠。”再加上母亲在我心目中的地位如此之高,我便也不怎么念想着父亲了,长期以往,“父亲”那概念也便可有可无起来。
八九岁那年,家中突然又凭空出现了个男人。二十五六的模样,总穿着颇为宽大的不合身衣裳,裤子也松松垮垮的,却依旧能勾勒出其身材的偏瘦。他那眼睛很好看,双眼皮,睫毛较长,瞳孔略淡,似乎是褐色的。鼻梁很高,这么眼瞅着,倒像是个混血的。人生的不高,估摸着一米七六左右,头发有些中分,但稍显凌乱,总零零散散的翘出好几根来。下巴上也留着点小胡渣,嘴里总透着一股淡淡的烟味。不过每逢来我家的时候,他是决不敢抽烟的。据左邻右舍的念叨,他早些年似乎是出过一部大红大紫的电影,评了个什么奖,然而从此以后便一蹶不振,渐渐的也就混到如今这般穷困潦倒、手头拮据的境地了。
我知道母亲欢喜他。我也不大讨厌那男的,母亲是个编剧,他是个导演,来家里商讨商讨剧本,背地里也没人会说三道四。说来奇怪,我甚至有点欣赏那导演,平日里他们在里屋谈天,我却得在自个儿房间里做功课。然而有一回,母亲与导演的谈话完毕,正将他送出门去,我也恰好打开了房门想出去拿茶喝,却看到了那样一幕——
母亲在门内站着,导演在门外,他足足比母亲高出半个头来,母亲的衣衫有些凌乱,特别是肩膀处,被拉扯下一块来,格外显眼。母亲显然是动了情绪的样子,说话的气息都很不稳,也没胆正视导演,只一味地将他往外送。导演却也不恼,只低头跟母亲讲着什么,嘴角略微有点笑意,最终将手一伸,碰了一下母亲的鼻梁,就把手一直放在上头,也没拿开,入了神般。半晌,才开口道了一句。
“真好看。”
言毕,便收了手,自顾自地笑了起来,趁母亲还愣怔的当儿,抱了她一下,维持了这动作几秒,就又自动抽离,转身匆忙下楼走了。
我立在房门口没胆子出声。这场景实在是突如其来,令尚且不知世事的我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婚外恋”“有违伦理”“不被世人认可的关系”这样子的词语还未在我的脑海中成型,我只当这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理所当然的。我甚至在之后的日子里细细想来,觉得那场景还有几分美感。下午的昏暗光线,独属于夏日的昏昏欲睡,那样随处可见的普通门框边,年轻的男人和有地位名声的女人,那男人嘴边挂着一丝略带不正经的轻佻笑意,女人却在你情我愿之间,又竭力维持着自己长久以来的风度。自那时起,我对导演的看法倒愈发的有所提升,在我看来,母亲与他的关系是很奇异的,那里头几乎没有任何爱情的成分,但凡在母亲的那个年纪,和导演的这番潦倒境地内,若想产生出什么和青春少年无异的美好爱情,根本是不现实的。然而他们却只单单像是一种互相给予的平衡关系,心知肚明的不越过那条属于各自真正生活的界线,只是在偶然几天的下午略有交集,不管是精神抑或□□上的交集,也是彼此在对方身上汲取欢乐,他们的欢乐不是那些低俗的男女交合之乐,而是一种很随意的状态,有时母亲在躺椅上坐着,导演坐在床的一侧,两人都沉默,可却丝毫不会觉着尴尬、难受,他们就像是在心里讲话一般,母亲知道导演会讲什么,导演也知道母亲会接什么,于是一切的交谈便变的毫无意义起来了。他们只在这时光的兀自流淌间,享受着一份不知从何而来但又不想深究其缘由的舒畅。
这种关系和他们之间的情感,在我看来,是绝对称不上不堪入目、肮脏堕落的。所以即便,母亲的情人是这样一位穷困潦倒、境遇难堪的导演,也完全没有拉低她在我心目中的形象。
不过,事到如今,我也只能自嘲几句当时的天真烂漫。还是说,我也太低估导演对我所造成的影响了。
导演其他都还不错,只是唯有一点我不大喜欢,他总爱拿捏着艺术家装腔作势的派头,说句话都得模模糊糊云里雾里的,仿佛这般才能证明其思想的深奥。
比如,他曾说过这样的一句话。
“浑浊、恶心、乱杂、扭曲,它们肆意交织着的,这才是艺术的本质。”
嗨,可不是胡言乱语吗。简直就像个愤世嫉俗、自命不凡的热血愣头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