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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骆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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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易第一人称视角】
我是个胆小鬼。
不过,这个胆小鬼却做了商人。
手下有家经营可观的公司,规模算得上大,这些年办下来,如今的名气也可以说是响亮,虽然达不到人尽皆知的地步,但在每一个觥筹交错的饭局或晚会都是被其他公司的总裁们和政府职员所恭维表扬的。当然因为年龄尚且不大的缘故,在那些老谋深算、思量周全的老头们中自然显得茕茕独立,旁人不知内情的,大抵还真觉得我是从什么故事小说中走出的完美男主罢。故而外界的风评倒一向对我格外偏爱,每每出席什么活动,都会有一大群记者捧着摄像头问这问那,继而把视频和照片传到网上换来更多人的夸赞与惊叹。不过都还只在昙花一现便立马淹没在众多新闻消息的范畴内。我也觉着不甚在意,也从来不会那样有自信地认为“这可真麻烦。我又没想过在镜头面前逞威风,更没想出名。只想老老实实做自己的工作。”,实际上这样的言语本身就带着些许自视清高,就像在变相透露“我是个不爱名利还颇具个性的,只是由于自己的魅力与成就而被被迫展露于摄像头前。”,可惜人们似乎便偏爱这样的谎言——我这么讲倒也实在是过于骄傲了,能够站在高人一等的位置妄议“人们怎么样怎么样……”的,绝不是像我这般喜爱自欺欺人的人所能企及的。只是单单在我的眼里,进入网络平台是百利而无一害的,既能更好宣传公司,又可以提高销量,即便有什么错处和弊端,只需做到言行举止不过于惹人生厌,一张长相不错的脸仿佛就能占据所有的道理。
在我眼里,我的父亲,才是一个真真正正可以称得上优秀商人的人。他从年轻时的穷困潦倒直到而立之年的腰缠万贯,绝对不是仅凭侥幸和运气能得到的。他是个不苟言笑的人,常年穿着外出应酬用的深色西装,打着齐整的深色领结,壮实的高大身躯和稍显粗糙的健康皮肤,黑白分明的眸里透着一股子沉稳与自信,仿佛对任何事情——不论已经发生还是即将发生的,都是那般游刃有余、不急不缓。那是真正属于掌权者的气势。我曾也感到奇怪,自己那甚至称得上苍白的肤色与幼时营养不良般的瘦弱身躯,到底是打哪儿遗传来的?是母亲吗?可惜我从未见过我的母亲,哪怕短短的一眼,也许曾经见过,却也在时光的日渐消磨间于脑海中渐渐消逝,没有留下一丝一毫值得我思念回想的记忆。作为一个不知世事的幼童,自然向父亲几番问起母亲的去处,他却总是缄默,微皱的眉间不难看出其对此事的反感与厌恶。我很害怕,父亲在我眼里是一位具有远见与权威的成功人士,我是不是惹他生气了呢?我该怎么办呢?愈是这般想着,我便愈发焦急自责,可又不敢出言,因为父亲说不准会因此认为我是个畏畏缩缩、瞻前顾后的孩子。他老是说什么东西都要从小培养,从小时候就开始努力,开始付出,总比别的孩子能多领先个几年,距离也更好拉开。我特别不想让他失望,像父亲那样的人,如果因为自己的孩子留下了败笔,该是多么的悔恨遗憾啊!每逢在家的时候,他也总是看着我,单单只是静静的注视,我感受得到那种充满压迫力的视线,仿佛隐匿于角落的监控摄像头,他好像正在思考打算什么,我并不知晓,但也觉得凭我是不能揣测出来的,所以便不去多问,尽管心内小小的惶恐不安是少不了的。
大抵上小学那会儿,我在偶然间接触了医学,继而便疯狂地爱上了这门学科。我惊异地发现自己对这门学科的天赋是如此的强烈,那些在他人眼里乏味枯燥的专业词藻,在我眼内却是那般简单易懂、趣味盎然。更何况我才只是个小学生,这样的年纪,就可以达到这种程度!甚至可以理解那些解剖和药品的繁琐知识!我心知肚明,在这方面我绝对是个天才,我能够在这块领域创造出奇迹!我那时候霎时觉得未来对我而言简直就是阳光大道,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又具有先天优势,这该是多么美妙,多么幸运啊!我迫不及待地拿着一本沉重的医学书,狂喜地冲出了房门,寻找在花园修剪花木的父亲。我想让他知道我的优点,想让他知道我有多么的棒,我的嘴角忍不住开始上扬,我开始想象父亲那幅得知消息后喜悦欣慰的模样——在此之前,我从未做过什么值得父亲骄傲的事,这次,这次总可以了吧?
于是我踏入花园。
那花园虽说也算个小型的园子。可并没有栽种任何花。只是有寥寥几株长得不高不矮,树枝约莫一个指节宽,但出乎意料的一致,连形状和枝桠伸展的角度都和计算好了一般分毫不差。打我记事起,父亲便一直是这个样子,对于后院的树木,格外执着地要将他们一次次用铁丝定型,但凡有一星半点的歪曲错位都要把那多余的枝桠砍去。他修剪树木用的,并非专门用于园艺的剪刀,而是一把银灰色的锋利小刀。我不知道那刀的出处,似乎是父亲有些年头的旧物。他割弃那些被他认为歪曲的枝桠时的场景,至今在我的记忆里都尤为鲜明。他总是先拿右手握住那开始偏离他计划的枝干的最初端点,然后再大概估测一下距离,将手稍微往后缩些,再拿出那把刀,抬高一点距离,然后干净利落地一刀斩下。那断枝也便在转瞬间落在被青草依稀覆盖的土地上了,我总会呆呆地盯着那断枝,破损的树皮露出白青色的内部,枝桠的尾端还有零星的几枚绿叶,我那时有一种毫无缘由的直觉,大抵有些可笑吧,我总觉得,我的母亲,就是这样子被我父亲抛弃的。
不过当时沉浸于自己成就的我根本无暇顾及这些,我是那般雀跃地向我的父亲陈述了这一切,儿童脸上绽放的烂漫笑脸,怀抱着对未来的憧憬渴望,希望得到家长赞赏表扬的激动心情,那股止不住从眉梢眼角透露出来的自豪,现在想起来,大概也只剩下可笑与可怜了吧——嗨,这用词未免也太自怜自哀了,我不会做那样的事,更会克制自己做那样的事,这对我而言并没有什么益处,一点也没有。没有益处的事,父亲教给我的,绝对不要去做。
从那时后我才明白,原来我的父亲一直规划着让我继承他的事业,做一个商人。他创造的成绩是如此的辉煌,可他依旧不满足,他想要世世代代地传承下去,发展下去。当然聪明如他早就心知肚明这中间肯定会出什么岔子,但他也决不会善罢甘休,他讨厌任何一件事物脱离他的掌控,职员,竞争对手,他的孩子,甚至于后院里微不足道的植物。
总而言之,父亲在我还是个毛头小娃的时候,就早早开始了关于商业的培训。同时他也知道不能将我逼得太死,于是把那些个医学书全部锁进柜子里,规定每日学完必要的商业课程后,就能阅读。
但我着实不是块做商人的料,商场上的勾心斗角、明争暗斗我全然不懂。怎样的人才值得讨好奉承,怎样的人是绝对不能沾上边的,刚开始进入商场时应当用什么样的形象,等稍微有点起色了又应该给人以什么样的印象,对待下属应该用怎么样的态度,对待地位比自己高的人又该怎么办,用什么样的分析方式才能看准行情,人才该怎么使用………诸如此类的,即便父亲跟我讲个七八百遍,我也都是不能领会的。大概是我年龄太小的缘故吧?明明是出社会后自行摸索的,父亲却偏偏要我悉数掌握,他告诉我只有这样才能胜过别人,比别人更加优秀,更讨他的喜欢。我当时还真信了他的话,傻乎乎地把这类事当作学习的学校内容一般,又背又记的,但最终还是无果而终,丝毫起不到效果,我仍旧对这些概念一窍不通。
大概是我真的太愚笨了吧,后来父亲也便放弃了为我讲解这些商场上的事儿,而是换了一种更为直接的方式。他给了我一个黄色封面的小本子,让我把每一件事都记在上面,并在上面仔细分析利弊,把每一个能够得到的利处和有可能会发生的祸端写在上头,然后再判断这些利弊的重要性,以10分为记,再计算分数总和,得出结果。他还考虑到这样子并不能完全解决问题,故而还教我在得出结果后预测下次可能会出现的利害选择,再将这些利害选择按照之前的方式再次排列一番,再得出结果,继而再次预测,如此循环,起码得三次以上。
这个法子自然有用,尽管很费时。幼小的我曾数次哭闹着要停止这番练习,却只能换来父亲严厉的斥责的打骂——“没有意义的孩子”“成长得歪曲了的孩子”“废物”之类的词汇也不是没有过,一遍遍在我的心里刻下时至今日也难以泯灭的痕迹,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就像一把利刃,先是从你心脏的最上端往下割,它先是挑起一层细细的表皮,隐约的痛觉伴随着恐慌,继而慢慢加深,慢慢加深,直到心脏中部便即刻一刀深深刺穿,几乎使人喘不上气的剧痛,然后再缓缓抽离,缓缓抽离,一直抵达心脏的最下端,才差不多完全脱离,只割下一层微不足道的表皮。一到这个时候,我的脑海里闪过的,没有多大的悲伤与愤怒,只是想起了那天下午,我兴冲冲地跑出门外时,手中所拿的那本医学书。
尽管最后被丢弃在了花园的某个混合着烂泥的角落。
就算是现在,我也有点遗憾。那可真是本好书啊。
我还没看完呢。
总而言之,经过多次训练,我也算到了差不多能在商场上混个一席之地的境界了。
不过在本质上,我仍是一个对商业贸易浑然不知的傻瓜,我只是凭着父亲教我的方法和自己的小心翼翼得以支撑着整个公司,虽然也有过不少差错,但至少未曾出现过毁灭性的。
这点幼时的父亲将我培养出来的习惯,直到现在还被我牢牢记着,不论是什么事,即便是无关商业的,我也会以这样子的方式来解决。
所以,无论是我过去还是现在的书桌上,总是放着成堆成堆的文件夹和笔记本。至于为什么不用电脑这也是我通过利弊选择做出的选择,写本子上虽说费事,但比电脑安全许多。我又不是个太懂电脑的,就算被别人偷看,肯定也浑然不觉。再者,我请人在此处做了个装置,一旦有外人进入,即刻启动自燃模式,将里头所有的记录都在顷刻间焚烧殆尽。
今夜的月光略有些清冷。我坐在书桌前,打开了那一册册文件夹,那些文件夹被我十分细致地分了类。其中叠得最厚的,在我书桌最前方的那摞——
我将手向前伸去。
打开了扉页。
上面的笔记稍有些劣拙,纸张也略微破损泛黄。
那黑白分明的墨,跃然于纸上——
虞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