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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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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头顶高高挂起的灯盏散落下一地光亮。
仍旧是那样的场景。骆易坐在那张淡黄色的木制小凳上,于我的床侧阅书,玄青的书面似乎是由硬纸板制成,上面布满了交错有致的纹路,却被满屋的明亮光线柔和了边缘。他白皙的手指随意握住书本一端,连翻页所带来的窸窣声也是那般轻微,狭长的眸子向下垂着,略长的睫毛投射下一片细小的阴影,把那黑瞳遮掩的隐隐约约,愈发地难以揣测起来。这副岿然不动的认真做派好似完全忽视了在一边环膝而坐的我,好歹他还有本书得以消遣,我却只得在这儿干坐着,又由于没那个向他开口抗议的胆子,只好时不时向他投去几个不满的眼神希望引起注意。然而他还是一如既往地不领情,压根没注意到我一般,目光仍旧未曾从那白纸黑字间移开。
嘁,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许是此番的灯光过于明朗了,气氛也不如以往般凝重,我的胆子便也放开了些许。心里暗自疑问着,又以手撑着床面,缓缓探出身子去,睁大了眼睛,想要看清楚他看得究竟是什么引人入胜的故事——说起来那本书也是够奇怪的,封面除了浓厚的黑色就再无他物,甚至连个名字与简介也没有,故而所述内容也不好观摩出个一二。不过与骆易那有些不可理喻的行为举止很般配就是了。
一眼望去,虽说因为距离问题看得不是特别清晰,可那扑面而来的一大堆专业名词还是把我吓了一跳,约莫是药品或者化学试剂的名字罢,总之其中参杂着不少难以辨认的生僻字以及天书一样的用法解读。
“好…好可怕。”我不禁感叹了一句,这厮眼瞅着那么年轻俊朗风流倜傥的,怎么看起书来和个七八十岁的学术老头似得?
“怎么?”他偏过头,唇角稍稍翘起,微微上扬的尾音带着几丝慵懒。我被唬得一个激灵,赶忙触了电似得把视线收回来,也摆正了坐姿,又颇觉心虚地再偷瞟他几眼,小声道“:那个…看你看得那么认真,就想知道你在看什么…”
“药剂之类的罢了。”他的眉尖略微蹙起,目光也随之从我身上移开,仿佛又要回到之前那副雷打不动的阅书模样。我不甘地撇撇嘴,也不好再自讨没趣地讲什么,百般无赖地重新躺下,裹了被子在床上翻来覆去,本想睡个觉眼一闭时间也便轻松打发了,可这回却格外地精神,无论怎样费尽心思地去与周公相约,都只是平添躁意与烦闷而已。
于是只能在不断地更换睡姿间将时光消磨。
大概过了半小时,可能更久。于眼角的余光间我模模糊糊地看到骆易似乎变更了姿势,好像从衣兜里掏出了什么东西——我下意识地想转身看个仔细,可又立即抑制住,尽量保持无声地把头最大限度地偏向他的那边。
手机。
是的,他拿出来的正是手机。
或许是脚腕的铁链过于牢固坚硬,或许是这儿房间的布置过于精细巧妙,脑子里逃跑的念头早已被这似乎天衣无缝的囹圄深深压制,一直以来思索的好像只是如何拥有最大利益地活下去,而现在那昭示着与外界联系最为频繁简便的日常用具突兀出现,一下子把那隐埋于心底蠢蠢欲动的念头给掀开来。
——如果,如果能逃出去呢?
对于外界的思念顷刻间喷涌而出,翻腾蓬勃着愈发壮大,几乎要将我整个人吞没。本来在记忆里略有些暗淡晦涩的回忆霎时间被点亮。凌乱却舒适的单人床铺,床边亮着盏颤颤巍巍的小灯的书桌,打开房门扑面而来的温热饭香,母亲因微笑而绽开的眼角纹路,父亲粗糙厚实的手掌抚过后遗留的余温,由于丢三落四而参差不齐的各式文具,同学间熙攘的嬉闹谈笑,下课后腻歪的勾肩搭背,讲台上的零星脚步声与粉笔敲击黑板的沉闷回响,教师指手画脚说个没完没了的重点知识,写字的手离开作业本后得到的放松与释然,知道分数后的喜怒哀乐,幼时门前无人看管而肆意攀爬的葡萄架。
无数个记忆片段一齐于脑内迅速闪过,不断盘旋萦绕着,如同一片片轻飘的羽毛撩动起阵阵回荡放大开来的波澜,将我的情绪挑拨地愈发强烈。从前所厌倦颓然的,想改变的,司空见惯的,在如今这般境地内,可不变得惹人眷恋渴盼起来了?
——如果,如果能够逃出去的话。
我现在失踪了,不晓得去向了,人间蒸发了,自己孑然一身地呆在这黑与白覆盖的房间里不清不楚地继续活着,却斩断了与家人的联系徒留下一地担忧牵挂给那个普普通通的小康家庭。所结交的朋友——所结交的朋友?
闹内纠缠混杂的思绪在想到这点时嘎然而止,不过也紧紧是稍稍的停顿,即刻便立马被付之脑后。不知为何,虽说我人缘并不算差,但我对朋友向来不是太上心的,那种友好相待长久陪伴的感情也不是没有于心中萦绕过,但向来未曾超出过于坚定的范畴。若说我轻情轻义惺惺作态也便罢了,我并不能否认,可心里终归还是自我辩解般地认为并非如此,而是我比那些个满口叫嚷着友谊第一的人成熟些,考虑得多些,当然这很可能只是我自欺欺人的自负借口而已——再想下去就麻烦了,言而总之,如果我身边有个朋友突然失去音讯了,我也便是象征性地询问忧虑几句,摆出一副焦急悲伤的表情,兴许因为顾及众口还会去网上发什么寻人启事之类的,心内怕是早早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不屑一顾了罢,唯一真实的情绪也就只有啧啧感叹几下当今世界的可怖与危险,再提醒自己下回可要小心提防着些——故而,我自个儿都是这般,怎么还奢求别人对我有多掏心掏肺在意关切?
——离开。走出那扇门去。循序渐进潜移默化的普通生活。安稳平凡得令人心安理得。这才是我应得的归宿。
——摆脱。与这房间内的疑惑和危机再没有瓜葛。可能会失败。没错。但不去尝试,只能在这房内度过余生。伴随着对于未知的恐慌。衰老。死亡。除了他。无人见证。无人知晓。
我犹疑着,内心百般思量。论起猛抢与智取,我似乎都不是骆易的对手,更别提脚上那锁链所增添的不便与艰难——于是我又想,时间一长,时间一长就自然会有破绽与漏洞的吧?所以在这儿思虑再怎么周全也可能只是无济于事,时机还没到来——还没到来?省省吧,还要等?又要胡编乱造一个自我安慰的借口以平息内心的不安了么?这点卑劣的恶习要什么时候能改得过来?放任下去,我只会待在这儿一辈子,伴随着脚上冰冷的铁链——挣脱不了的,你曾希冀的美好未来,企盼的甜蜜爱情,都会在这所房间里化作阵阵泡影。不甘吧?仍旧想拥有那独自认为命运会给予的幸福前景呐,那么想尽办法逃出去吧,让警察与法律来终结我这个胆小鬼畏缩逃避的一切。
我将右手伸出,撑着床边一角,缓缓起身。脑内沸腾到几乎要崩裂开来的思绪令我完全失了睡意。将被子撩开,双腿移至地面,却并没有站起,还是坐在床沿,毕竟我也不知道我能去哪儿,顺着脚尖悄然蔓延而上的凉意使我慢慢平静了下来。
没事的,没事的,先把思绪捋清,否则像方才一般杂乱混淆,非但拿不到什么好处还只能自乱阵脚。
于是我又习惯性地抬眸,对面即是骆易,然而最先映入眼帘的并不是他那本艰涩难懂的医学书,而是那光滑并有着些许发光的白色手机面,接踵而至的——
手机屏幕上的。是一张妇人的脸。并不年轻,但眉梢眼角间依然透出几丝风韵犹存,皮肤虽略为松弛,却也被保养的水润白皙。然而此刻那张脸却扭曲着,大张着嘴,似乎是在歇斯底里地呼喊,眉毛紧皱,连带着鼻子也起了褶皱,泪水顺着五官的轮廓奔腾而下,头发杂乱得仿佛刚经历一场大劫,泛红的眼眶内尽是一览无余的强烈悲痛与懊悔。背景似乎是一条山间小河,隐没于层层叠叠的树林间,极难被发现的样子。
那个妇人,是我的母亲。
真真确确的,是我的母亲。她身上的衣饰都是我熟悉的,甚至我都能条件反射地闻到她一直在用的香水牌子的味道。
我当时便立即愣在了原地,眼看着骆易又要将这页滑过去,还未来得及思考便因情绪作崇直接伸手想抢走他的手机。
他似乎是没有准备,总之那手机就轻易就被我掳走了,不过我根本没有时间怀疑他的防备心为何如此之低。我疯了似得将他正在浏览的网页翻至顶端,用力之重使那屏幕与手指的接合处都泛起一小圈白印。
这似乎是一则新闻。网页顶端清清楚楚地写着加粗的红色标题——“花季少女被拐走后残忍碎尸凶手现已抓获!”我并没有时间好好捋一捋看到标题后心中愈发众多的疑问,只得抓紧时间往下看去,想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一个月前,学生虞格于上学路上失踪。其父母察觉到异样后即刻报警,警方查看了街道录像并张贴了寻人启事,却依旧一无所获。直至前天下午三点,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好心人来电,告诉警方自己曾看到一位酷似虞格的少女在鸣远山的山脚处与一位四十左右的男人起争执。警方顺着这条线索详细调查,终于在今日凌晨三点逮捕三名罪犯。可惜这位名为虞格的少女不幸死亡,据罪犯自述,早在一星期前虞格便被杀害,将尸体分成四块后抛入河中。目前尸体打捞工作还在进行中。”
接下来便是我自己的“生前照片”与母亲哭泣的图片。
等看到末尾,骆易才抓住我的手腕,也不把手机拿回,而是就这般凝视着,唇角略微上挑。
“我……死了?”我愣愣地转过头,一副还没反应过来的神情。
“那条河水波很平稳,你的尸体应该还找得回来。”骆易戏谑的语气显而易见。
“这一切…都是你策划的?”我的声音有些梗咽,眼泪不自觉得一个劲儿往下掉落,或许是对于母亲的思念,或许是由于害怕与恐惧。
他没有回答。而是从我的手里拿过手机,径自把玩着,半晌才接了句牛头不对马尾的话。
“这么久啊,你的尸体也该腐烂了。”
我怔了一下,泪水却还是不停地滑落,在下巴处凝结成一滴一滴的水珠。待情绪稍稍平复,才带着哭腔开了口。
“所以,死者身份确认就不容易了。”
他还是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一直抽噎哭泣的我,黑眸里似有一层雾霭弥散,于泪水的映照下显得愈发难以揣测起来。半晌,他竟提起左手,帮我拭去了下巴上的三两泪珠。他的动作十分仔细,也很慢,仿佛在擦拭一个精致美丽的珍贵艺术品般小心翼翼。指尖略微粗糙的摩擦沿着神经传递到我的大脑皮层,我却没有避开,反而哭得更凶了。
“你…你让我回去行吗?我不告你,也不找警察…真的,真的…你要是要钱的话,我也给你。”
我祈求着,这番话连我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痴心妄想,却还是一味地企盼着,像只失了方向的无头苍蝇。
他依旧不答,仍然在固执地抹去我脸上滑落的泪珠,仿佛根本没有听到我在讲什么,注意力全部都放在了那一滴滴掉落的晶莹上。
“骆易,你让我回去吧,好不好?让我回去吧…让我回去吧,让我回去吧,让我回去吧……”
我一遍遍地重复着,如同咒语,双眼空洞地盯着那人泰然自若云淡风轻的表情。中了邪一般。
也不知重复了几次,直到我感受到唇部的劳累与无力,才算停了下来。
他还是那样。不声不响地,近乎偏执地擦去我脸上的泪,甚至比之前凑得更近了,温热的吐息在扑撒于我面前,手指轻轻滑过脸颊,动作如同情人呓语般轻柔深情。
“我想回去。”
末了,我吐出这样一句话。毫无理由的,唇舌几乎凭着直觉支配。
他却在听到这句话后即刻停止了擦拭。双眸抬起,正好对上了我的眼睛,那深黑色的瞳孔内难以言喻但令我无由来的恐慌的情绪是如此强烈。我瑟缩着,一个劲儿地往后退。
他也未曾表现出什么,只是随着我的动作几乎同频率地逼近。直至冰冷的墙面与我的后脑勺接触,再也无处可逃。他的嘴角一侧又再次翘起,好似故意放慢了步调般将脸凑近,本来距离就不远,这会子我俩的鼻子都快要碰在一块了。
“你想回去?”
他重复了一遍我的话语,上挑的语气有几丝诘问的味道,惹得我又是一阵害怕。但想到母亲那张哭泣的脸庞,我便再次鼓足了勇气。
“莫名其妙被囚禁在这种地方,我当然想回去啊!”
尽管我是占尽了道理,可不知为何话语里仍旧有着几分心虚。
出乎意料的,骆易闻言却离开了床,往门的方向走去。
他想干什么?以又一次让我品尝独自一人的滋味来威胁?还是想去另拿几副镣铐加在我身上来证明这种念头的异想天开?
隐隐约约听到抽屉被打开的声音,以及玻璃器具碰撞的清脆响声。
——玻璃器具碰撞的响声?
我蓦然回忆起了,那支在我脖颈右侧刺入的针。
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