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序失调》1菡

4、第四章 第四章。

　　第四章。
　　我一人兀自对着空荡荡的房间，木然地坐着，双眸空洞且没有意味，只是出了神般直直地盯着右侧那个用毛玻璃制作的鱼缸。四周很静。静得有些令人发怵，却也在长久的悄无声息间变得习以为常。那鱼缸里的鱼似乎是死了，我曾走下床，赤裸的双脚接触光滑的黑色大理石地面，突如其来的凉意从脚底一直蔓延至全身，我尽量踮着脚尖，走到双腿铁链的长度极限为止——骆易算得很准，铁链的活动范围最大处离门有四五米左右，不管如何想方设法都无法企及的那种。再小心翼翼地蹲下——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如此畏畏缩缩，周身环绕的白墙与脚下黑色的地板仿佛在一齐注视着我，它们彼此接合，又相互垂直，那样天衣无缝的囹圄似乎正在慢慢收拢以便将我包裹。无处可逃，无路可退。于是我侧耳仔细聆听，眼眸紧紧地锁住那在墙角茕茕独立的孑然鱼缸，渴望透过它浑浊依稀的缸壁看到那鱼的一个微小摆尾或者浮沉，企盼着从这死气沉沉的房间内捕捉到任何一丝有关于生命存在的声响。我像是着了魔般，久久不肯放弃。
　　自那次昏迷醒来后，我便没有再见过骆易——大概是这个名字罢。更准确地说，是他再也没有来过。我不清楚这期间到底过了多少日子，可能是一个月，也可能是一两个星期。我早已没了对于时间的概念，这儿没有所谓的窗户，黑夜与白天的交替便也随之消逝，我只能凭着自己的猜测来揣摩，有时我甚至会神经质地突然坐起，心中计算着秒数，嘴上也念念有词，一直到数字庞大到惹得我心烦意乱理不清头绪为止。幸运的是他还给我留下了一大袋的面包和饮料，顺便还告诉了我卫生间的位置——这家伙真是个怪人。你说他怎么装潢不好，偏生连房间的门都要粉饰成白色的，与墙壁融为一体，如果不沿着墙一点一点摸索过去，仅凭一双肉眼是基本不可能发现的。卫生间离床尾半米左右，打开门后则是一个较为狭小的空间，也正好在铁链所能触及的范围之内，故而每日的洗漱排泄倒是没有什么问题。尽管如此，可那逐渐流失却只能用于加剧恐慌不安的光阴仍旧无法避免，我恍然地坐着，黑与白在我的眼前缄默，柔软的棉被此刻传递来的也只是独属于桎梏的凛然，不知所措的虚无在我的周身环绕，缓缓侵入进我的内心，加剧了本就在发酵的害怕与焦灼。我变得有些歇斯底里，在长时间的等待与混乱间，连自杀这个念头都在我的脑内一闪而过，然而面对卫生间浴缸内盛满的自来水，我还是在即将失去意识的最后几秒将头抬起，贪婪地补充着肺里所剩无几的氧气。
　　许是因为孤寂地快要超出我的能力承受范围之内了吧，我也曾拿过指甲在墙上胡乱刻画，可那墙却是格外地坚硬，不论我以怎样的角度和力度划，它都是近乎毫发未损，就算有一些细小的痕迹，在这昏暗的灯光下根本无事于补。抱着侥幸的心理，我倒也经常从锁链的初端开始——那是在床角的一个小型铁制圆环，铁链以它为首，环环相扣，延伸至我的脚踝。接着我便猛然发力，拼尽全力朝门的方向跑去，身后叮咚作响的铁链疯狂地碰撞着，尽管每次无不是以狠狠摔倒在地为结果，但我依旧执着地重蹈覆辙。这样的希望就算渺茫，却仍然能给予我撑下去的勇气。
　　我颓然地瘫坐在地上，任凭皮肤与冰凉的地面接触，大概是蹲的时间有些久了，右腿由于血液循环的不通畅又开始一阵阵地发麻，再也支撑不了我的重量。我只好轻轻地揉捏着它以便于缓解，同时毫无缘由的，我的双眸顿时溢满了眼泪，被模糊的视线只隐隐约约勾勒出眼前事物的轮廓。
　　或许是因为这种场景与过往某时刻重叠。
　　啊…我自嘲般勾起嘴角，任凭滚烫的泪珠顺着我的脸颊流入颈部，身上的校服已经有好几天没有更换了，本就由于脏污而颜色加深的领口此刻更是被泪水打湿。
　　骆易。就算他是导致我落得如此这般境地的罪魁祸首，也请让我看见他吧，我怕我的余生便要在这里，在这无尽的虚无间度过，我将每日惊慌不安潜心期盼，却什么等不来任何希望还只能愈发焦灼地安慰自己等待下一个明天，我将发了疯般紧紧抓住每一个哪怕微不足道的稻草，但最终只能胡乱挥舞着双手再感受空旷的虚无在我的指缝间流逝。
　　我哭得很放肆。破碎的呜咽声在我的喉咙内翻滚，我突然很想叫喊，让自己的声音打破这长久以来的寂静，虽然心知肚明毫无意义但至少可以起到发泄作用。
　　于是我张嘴，由于接踵而至的便是味蕾所传来的微涩的咸味，我稍稍愣了一下，还未等我反应过来，大门处“啪嗒”的开锁声便清晰地传入我的耳内，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起身来，也顾不上还没有完全恢复的右腿，只是尽量伸出头去探看。
　　我听见门划过地板的声响，那熟悉的阴影也即刻投射在对面的白墙上，骆易从转角处走出，步子有些许的急，不似平常的从容不迫，不过也可能是我看错了。白色的衬衫被同样洁白的外套裹挟，黑色的裤子与鞋子应该是初见他穿得那套。我一下子怔在原地，抽噎着，却不知道该做什么，虽然心心念念着有人能出现，然而当它真的实现后，我却一筹莫展了。
　　他站定在我的面前，比我高了一个头不止的身材令我只得抬头仰视，他的头发显得稍许凌乱，有一两撮在头顶微微翘起，虽然不影响整体，但我见他一向都是一丝不苟有条有理的，便不由留心注意到了。散发着热度的颀长身躯仿佛触手可得，白皙的皮肤和分明的脸部线条也是如此真实，独自一人在这儿待了太长时间的我终于迸发了许久以来隐忍的情绪，一下子跳上前去，环抱住骆易的脖颈，可又因为脚下铁链的原因站立不稳，便下意识地再次环紧了他，近乎是“挂”在了他身上。但我却并不在意，身体各处所传来的真实触觉无不告知着我眼前的确是一个如假包换的活人，说实话那一瞬间我还以为我看到了幻像——不过这一切都不重要了，眼泪又不可抑制地掉落下来，这次却打湿了另一个人的领口，尽管对于骆易我依旧一无所知，尽管他是将我囚禁于此的罪魁祸首，但此刻我是无比眷恋地能投入一个有力且温暖的拥抱，就算这怀抱背后是足以使我粉身碎骨的深渊。
　　“骆…骆易。”我低声嗫嚅着他的名字，哭泣的缘故使得我现在一个劲儿地抽噎，话也说得不大清楚，可我明显地感到骆易似乎回抱了我，背部的衣料所传递来的手掌热度是如此的具有安全感，我突然又红了眼眶，便顺势埋首于他的怀内。
　　这样的拥抱持续了很久。待我收拾好情绪，我才缓缓地抬起头来，我甚至感受到了一丝不舍，我怕下一秒我又会变成孑然一人。我看着他，深黑色的眸子捉摸不透，却透着一股子狂热，衣领的第一颗扣子没有系上，微微敞开，又被我之前蹭得愈发凌乱，白色的衬衫上有着透明的数点，显得十分不协调。我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同时也意识到自己此时是多么狼狈，且不提脸上交错蜿蜒的泪痕，我那不停抽抽嗒嗒吸个没完的红鼻子便有够滑稽了的。我别开脸去，正欲抽身离开，骆易却立即用左手握住我的下巴，将我的脸硬生生地对着他。我吃了一惊，赶忙向后退去，他的双眉在一瞬间紧紧蹙起，接着又松开，右手以极大的力道把我向他的所在处带去，然后那忽然放大的俊脸即是我目光的聚焦处。
　　被束缚于一个难以挣脱的怀抱内，温热的唇毫无预兆地覆盖，微冷的舌轻而易举地趁虚而入撬开了早已酥软的牙关，我不敢置信地盯着那对仍旧意味不明的黑眸，我只觉得它似乎蕴含了几丝怒气，混合的唇齿津液纠缠链接，我霎那间杵在了原地，忘记了抵抗，任凭他在我的口腔内肆意扫荡，意识逐渐有些模糊，连带着被缓缓抽离的气力，我索性闭上了眸。随它去吧，我想，思考——我太累了，过于跌宕起伏的情绪使我疲惫不堪，甚至连用于思考的多余精力也懒得花费。干脆就这样吧，管他呢。
　　也不知过了多久，待他的唇抽离后，我才迷迷蒙蒙地睁开眼，因为缺氧而加粗的呼吸声与骆易那脸不红心不跳没事儿人一般的姿态形成强烈对比。嘁，一定是个老手，我有些负气地想着，脸却红了个遍，不知不觉间我居然便这样把自己的初吻交代出去了，虽说我看得也不是很重，但难免也是存有几分别扭的。
　　气氛一时间变得非常尴尬，我低下头，捂着自个儿的脸，从指缝的缝隙间偷盯着骆易，他稍蹙的眉尖令我不知所措，看起来略微烦躁地伸手扯了扯领口，正准备出言打破这使我不安的缄口不言，他却忽然从脚边提了一只黑色塑料袋出来，满满当当的好像装了不少东西。
　　“换洗衣物。”
　　清晰得四个字简短且直接，我赶紧唯唯诺诺地接过，小声道了句谢，又由于不知道作何反应，便从那袋子里随便拿了几件翻看。
　　白色的连衣裙、白色衬衣配黑色短裙、黑色过膝袜。每样大概都重复买了几件，我抬眸看了骆易一眼，双手不自觉地捏紧手中衣物。
　　“怎么…那个…都是裙子啊？”
　　他先是沉默，紧接着看了我脚踝处的铁链一眼，道。
　　“否则你想怎么脱？”
　　我颇为无奈地抓了抓自己的后脑勺，问什么问题来缓解氛围不好，偏偏挑了个这么蠢的，以后真是得好好思考一下了，否则只能越弄越僵。
　　可——还能讲些什么呢？
　　我又把衣物一件件地折叠好，放入袋子里，脑子则飞速运转着，寻找着话题。
　　可他还是一如既往的不领情。见我没有提什么异议，就举步朝门的方向走去，我这会子可算着了急，也顾不上什么，向他喊到“：你去哪儿？”
　　他没有回应。不过也在我的预料之中，完了，我又要度过那样艰难的日子了，谁知道——谁知道这回过不过得去呢？我木纳地站着，大概是哭腻了，笑得有点凄凉。
　　他好像在转角走廊的某处站定，我侧耳听着，似乎有抽屉被打开再关上的声音，然后脚步声响起——那声音逐渐放大，故而应该并非去向门的那边，我感到些许的紧张，不过幸好，他的身影又再次在我的视野里出现。
　　他向我走来，手上拿着之前那本黑色封面的书，那三七分的黑发随着他的脚步微微摇曳。
　　“我在这里要住一些时间。”
　　这句话传入我的耳朵。异常清晰。
　　我不知该是喜还是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