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色》寒石依织

4、第四章 听着草然的

　　那天晚上，修昂第一次觉得其实人们也能像风那样自由。
　　听着草然的祝祷，他终于明白了些什么，于是他拉起泪流成河的阿姨走出小木屋，留下草然一个人还有他最心爱的铁盒子。阿姨不敢转身，只是紧紧攥着修昂的手，仿佛他可以给予她力量。修昂关门的一刻深望了一眼草然，他看见草然也在深望着他，这应该是他们最后一次这样对望了。草然轻轻抿着嘴唇对修昂点点头，然后缓缓合上眼睛，把铁盒里的信放在鼻端努力地嗅着。
　　傻瓜！你以为能带着她从笔端泻下的墨迹找到她吗？还是你认为真的能把记忆留下来？
　　修昂心里难过极了，他强忍着不让眼泪再度决堤。
　　面前的女孩询问的眼神一次次刺入他的心底。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拥紧了阿姨……
　　第一缕晨曦敲醒了小木屋，却无法敲醒那个顽劣的少年。
　　草然离开了。在睡梦中。很平静。
　　阿姨跪坐在草然的身边用力吻着他的手指，可是那早已冰冷的指尖再不会如以往那样扯着她的头发捉弄她了。
　　草然的手边放着他最心爱的铁盒子，还有两封信。一封署名“阿姨（许许）”，一封署名“修昂”。修昂把写给阿姨的那封信递给她，然后又拿起自己的，当然还有那个承载着草然最后心愿的铁盒子。
　　……
　　草然的葬礼简单得就像他的人一样，只有两个相依为命的好朋友参加。修昂和阿姨都觉得把草然撒在大海里是最好的决定，那样，喜欢自由的草然就真的可以自由了。
　　阿姨并没有问修昂信里写着什么，或许她已经猜到了，那毕竟是草然离开时最后的心愿。阿姨只是告诉修昂自己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去找寻或者说是去完成自己的生命旅程。修昂没有问她要去哪里，因为他比谁都清楚每个人都要走的路，而他们的路在草然离开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
　　珍重！
　　这是修昂与阿姨说得最后一句话。

　　榆楠中学？
　　这就是信封上标注的地址。在后三封信上面每一封都标识着几个清晰的字“榆楠中学”，仿佛主人生怕对方寄错了地方似的。
　　半天的旅途让修昂有点疲倦，没想到榆楠中学竟然离他们住的小镇那么远。可是他们怎么认识的呢？草然没有离开过他和阿姨，又怎么会和榆楠中学的女孩扯上关系？修昂轻咬着嘴唇，似在破解谜题。渐渐地，他觉得自己不像在完成任务，而是在走一段不知属于草然和那个女孩，还是属于谁的旅程。
　　修昂坐在车上，怔怔地出神。温暖的阳光透过车窗耀了进来，仿佛在宣告这个夏天正式来临。他努力提了提神，打开草然离开前写给自己的信。只瞬间，耳边仿佛又响起那个顽劣的少年在他身后调皮的声音。

　　修昂：
　　兄弟，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离开了。请别为我难过，也不要怜悯我！
　　还记得老师的话吗？对，我希望你真的可以做到。当然我也相信你能帮我完成心愿。
　　修昂，你肯定奇怪什么时候我有了喜欢的女孩却不告诉你和阿姨，嘿嘿，请允许我有点自己的秘密。就像你从来不告诉我为什么你总是喜欢坐在夕阳下，阿姨不告诉我她喜欢什么样的男孩子一样，我也要有自己的秘密。
　　不过，我亲爱的兄弟，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
　　还记得去年的夏天有一次我们在海边游泳吗？你还差点被海蜇袭击了！嘿嘿！对，就是那天，就在退潮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个小瓶子，神奇地漂流瓶（不要以为我在夸张哦，是真的漂流瓶，只不过不是SOS而已）。瓶子里面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一句话“生命为何如此沉重”，还有通信地址和那个女孩的名字。
　　原谅我没有把这些告诉你们，因为我总希望靠自己的力量能够帮助别人。当然我回信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很确定她会回信。果然，只等了两个星期，就收到了她的回信。对了，那个女孩叫雨婉晴。我总以为自己的名字就够怪了，为何还有一个更怪的？
　　就这样，我们保持着通信。
　　修昂，你知道吗？雨婉晴约我见面了！真的，没想到吧！我们都不知道对方的样子就约见，你肯定嘲笑我的草率！我当时真的有点紧张，但更多的是憧憬。我告诉她需要准备，等到夏天的时候再见！她同意了！可是那个让我想哭的冬季……
　　修昂，我不想当着你和阿姨的面前哭，因为那会让你们觉得更加难过。特别是阿姨，我看到她为我流泪心都要碎裂了。所以我忍着。但是那并不代表我不难过。老师以前曾说过命运真的很无常，岂止无常，明明是残酷。为什么要我离开？难道十年前父母离开后他仍不甘心，也要带走我？我真的不想接受他的邀请，可是不拗不过。要不是等着那个夏天的承诺，我早就想放弃了！
　　对不起，兄弟，我说了太多抱怨的话。还是说雨婉晴吧！
　　你也许会发现最后的三封信的信封上面写着她的地址，很疑惑吧？别想了，因为那三封信我都没有回。她肯定着急了！可是我真的没有力气。还好，上一周我写了一封信给她，告诉她我要离开一年，那段时间没办法继续通信，所以我们的见面也要推迟一年。所以，修昂，我希望用我们的爱来温暖需要帮助的人，这是我最后的心愿。你明白了吧！
　　不管结果如何，我都希望她不会因为我的离开而丧失信心。你打开她来得每一封信，看完后你就明白了。当然作为好兄弟，我还是希望你能喜欢她，像我一样的喜欢！
　　你有一年的时间，帮我完成心愿。
　　最后，我只想说，修昂，我亲爱的哥哥，谢谢你这么多年对我的照顾！我会耐心地等到你说的那天，让你弄湿我的裤子。
　　永别……

　　短短的几行字似乎用尽了草然剩余的力气，写到最后墨迹变得微仅可察。只有他那淡淡的泪渍嵌入纸页，似乎永远不会风干。
　　修昂抹掉眼泪，轻轻吐了一口气。身边的一个小妹妹好奇地盯着他，却不敢出声。修昂对她笑笑，笑意是那样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