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凤九天》千日君寻

38、秋风起 又是一年秋

　　拜狼国月辉二年，也是文朝盛永二十四年，两国重签邦好协议，多年大小摩擦不断的北境终于迎来了安稳和富庶的可能。
　　借此机会，文帝放给了欧祺一些管理北境军的实权，同时下旨命欧玉逐步开展对北境军务和人员的整顿及调整计划，有意将两三位经验丰富的将领调到西部，重新培养多年来都没能有什么大作为的西荒军。
　　欧天恩作为“护送”出使官员回都城的卫官，意外得到了上殿面圣的机会，却从头到尾除谢恩外未发一语，也好像对金殿和众臣们毫不感兴趣似的只盯着地板。
　　散朝后，文帝又留了欧玉、白起及三四位文武官员继续商议西荒军的事宜，欧天恩则带着诸多封赏独自出了宫。
　　“小公子回来了！”欧家所在离皇宫不算远，因此欧天恩才走了一条街便碰到了家中侍卫，“哟，这些，这些都是皇上赏赐小公子的？”
　　“大哥不在，父亲也不得立刻回来，我想着不让那些送礼的宫人们搅扰了家中清净，所以一起带回来。”欧天恩脸上笑容淡淡，似乎并没有太多回家的喜悦，“正好碰见你们，那便由你们把这些东西带回吧，我忽然想起有那么一两件事还没处理完，恐怕要出城。”
　　“可是什么要紧的事？如不要紧，明日再去不好吗？”仆人们接过车绳，未等到欧天恩答话，对方已纵马跑出老远。
　　原本打算半夜去的，欧天恩心道，只是半夜虽然街上人马稀少，巡防的兵士却不好躲开，不如赶着这时候过去，城门关闭前应该刚好能来得及返回。
　　他要去的，是都城外一处不起眼的小庙。
　　他所有关于皇宫的记忆，都是从那里开始的。
　　将近二十年过去，记忆中的小庙竟没见多大变化，仍是这样空荡荡的，连蜘蛛网也没多节几个、荒草也不曾长得更高。
　　显然，这里其实是有人打扫的。
　　“咳咳。”
　　欧天恩转身，对上了记忆里那双眼睛。
　　和欧祺、和这都城内所有人都不一样的，蓝紫色的眼睛。
　　“你还在这里。”
　　“你还活着，我便还在这里。”
　　“可我已经不在皇宫之内了。”
　　“我说了，只要你活着，我就还会在这里。”
　　“那我若死了呢？”
　　“我便收了你的尸骨，带回家乡去。”
　　“我的家乡？”
　　对方没有接话。
　　“你果然知道我来自哪里。”
　　对方又咳了两声，却还是没有接话。
　　“既然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来自哪里，为什么我从小便把我带回去，而是要让我被带入皇宫？”欧天恩道，“所有人都以为我已经忘记了幼年的事，我却一分一毫都没有遗忘。不仅是这里，还有那个冷的如冰窖一样的偏殿，那些衣着华贵、整天围在我的身边‘照顾’我，却又巴不得我早一日死去的宫人。”
　　“因为你是个灾星。”对方慢慢走近，从袖中掏出欧天恩的书信，站定在距他五步的位置，“只有你的不幸，才能让周围的人生活美满平顺。”
　　“你胡说！”
　　“我胡说？”这人竖起信封，指了指上面的火漆印，“军用密信落在这种地方，如果让皇帝知道，你猜，现在收养你的那个家庭会遭遇什么？”
　　欧天恩咽了口吐沫，勉力道：“你不会说的。”
　　“我不会说的。”对方点点头，蓝紫色的眼睛透着莫名的妖冶，“只要你还活着，就必定会有更大的不幸发生，我没有必要现在做什么。”
　　欧天恩怒气更胜，头脑中更是一片嘈杂，仿佛有一整个菜市场的人在他耳边喧闹，可他，可他却半个字也听不清。
　　“告诉我！”几乎是瞬间，欧天恩向前扑出去，可是对方更快，轻飘飘就躲过了，“我到底是谁，我为何会出现在皇宫，我脑中这声音是怎么回事！”
　　直觉告诉他，一切的根源，一定在这里。
　　“我已经说过了，因为，你是个灾星。”对方的声音仍是没有丁点感情的，“就如同你的生母那样。”
　　“既如此，又是谁留你在这里，既然你只负责收我的尸骨，又何必一直守在这里！”
　　“你所谓的‘一直’，不过是我的片刻罢了。别说等到你气数耗尽天命衰绝，就算是等到这王朝覆灭，于我来说，也就像是过了喝杯茶的功夫而已。”
　　“那你——你到底是什么人。”随着情绪越来越激动，脑中的声音也越来越嘈杂，欧天恩拔出宝剑意图自残保持清醒，却在看到剑坠的瞬间清醒过来。
　　是大哥亲自给他挑选的玉石，设计的图样，然后送到宫内匠人那边雕刻出了这个剑坠。
　　“我一定要知道，为了......为了我大哥。”
　　欧天恩收剑回鞘，重新面对那双眼睛：“我不是为了翻旧事，我要知道的，是我拥有什么。毕竟普通人可不会被你这样的家伙、在这里照管等待，也绝不会轻易被接入宫内。”
　　对方见他有所改变，似乎也有些动容，再度沉吟后，他道：“你的诞生带来了极大的毁灭，所以，你的秘密，只有向那些已经消失了的人和事中间去查。”
　　已经消失了的人和事？
　　没等欧天恩多问，他又道：“这一次你能问的只有这么多了，你我共有三面之缘，如今用掉一次，还有两次。”
　　话音未落，欧天恩忽然感到一阵困意，紧接着视野内除了小庙外的其他地方都被浓雾笼罩，蓝紫眼睛的人缓缓向后退，掌中腾起无名火焰，烧毁了那封危险的信。
　　“如果他真的对你很重要，早点离开他，文涅。”意识消失前，欧天恩只来得及听到了最后几个字。
　　文涅——那是他的名字吗？
　　还是，仅仅是一把解开过往谜团的钥匙。
　　醒来时，欧天恩发现自己已经好好的躺在了家里的床上。
　　脑海中渐渐回想起一些他从小庙返回的情境。
　　那感觉真的是奇怪极了，他记得自己说过的每个字，见得每个人，可记忆中的自己却如此陌生。
　　心中莫名有些不安，他立刻起身去找佩剑，看到剑坠安然无恙才放下心来。
　　如今，他得到了一个名字，得到了一个“灾星”的称呼，还得到了一大堆的谜团。
　　宫内谜团何其多，若是他一一去查证是否与自己有关，恐怕等蓝紫眼睛的人来收他尸骨时他也只能做个糊涂鬼。不过，若是从和皇宫有关的宫外密辛开始查起的话，或许更容易找到线索。
　　胡思乱想间，门被轻轻扣响：“二公子，府上有贵客登门，夫人叫您过去见一见。”
　　“知道了。”
　　没有多想，欧天恩叫人进来帮忙整理好衣服，擦了把脸走到前厅。
　　来人看上去似乎同文华差不多大，打扮十分英气，一眼便能看出不是寻常王公子弟，欧天恩步子放缓，先给母亲见礼，紧接着抬手行礼道：“在下欧府二公子欧天恩，不知有客来，疏忽怠慢还请见谅。”
　　“跟我你还客气什么，怎么，小天恩，我跟着父亲去东海和南洋那边跑了几年，你就把我给忘光啦？”对面笑着拉欧天恩坐下，欧天恩听到这话耳朵都羞红了，赶忙给母亲打眼色求救。
　　“是东南水师、静海候的二公子江郎英。”文佩公主笑道，“不怪他认不出你，你今天刚进门的时候我也晃了下神呢。”
　　听到这名字，欧天恩一下想起来，这人竟然是三四年前整天跟着文华一起来烦欧祺的那个白面书生？他还记得这家伙当时瘦弱得很，个子也不高，说话带着口音不说还含含混混的......如今竟然跟换了个人似的！
　　“竟然......”欧天恩喃喃道，“江大哥如今真是神采飞扬，颇有将帅之风了。”
　　“瞧你这话说的，难道几年前我很挫吗？还不是因为天天被拿来跟二皇子和欧祺做对比，被打击的没自信！”江郎英拍拍欧天恩肩膀，“要说变化大，我看你变化可比我大多了，这个头窜的快跟欧祺一般高了吧，还有这筋骨——嗯，结实得很！”
　　“都是多亏父亲和大哥的教导。”
　　“可不，听说前段时间你还往北境跑了一趟？怎么样，没给冻坏吧？”
　　欧天恩摇头，笑道：“我身体底子虽然比不得兄长，也不至于到弱不禁风的地步。”
　　“欧祺那个护犊子的个性你们都是知道的，正巧皇上有意留他在北境历练几年，我和欧玉也好用心带一带天恩。”文佩公主半开玩笑道，“否则有他那个哥哥在家里，真是半点苦都看不得他吃。”
　　“既然如此，何不让天恩跟着我去玩玩？”江郎英道，“虽然水上行兵与甲兵、骑兵大不相同，不过大家都是战场拼杀嘛，一些基本训练方法还是大同小异的。”
　　文佩公主稍作沉思，转向欧天恩：“天恩，你觉得呢？”
　　“我......”讲心里话，欧天恩并不愿意跟着江郎英，他还有自己的事情要查；转念一想，左右江郎英是在都城附近活动，或许两个人一起行动倒比他自己跑来跑去找线索要隐蔽许多，再加上江郎英同文华交好、少不了是要带他进宫的，那就更加方便了。“母亲，我想跟着江大哥学一学治军方略。”
　　文佩公主点点头，算是同意了。
　　“我现在哪敢谈什么治军方略，不过跟那些蛮夷和浪人来回来去的拉扯多了有些经验，你要是愿意听，练武的时候我一一讲给你听。”
　　欧天恩被说的只能连连点头，心道这个江郎英人倒是不错，就是这话......也太多了。

　　至这一日晚间，文佩公主同欧玉将军详述了欧天恩与江郎英的事情，欧玉将军不仅没觉得不好，反松了口气。
　　“让天恩跟着江家小子去练练很好，不然的话，近日皇上交代的事情我恐怕还要费心瞒着他跟部下们商量。”
　　“是西荒军的事？”
　　欧玉将军点头：“不错，你可还记得那位文瑛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