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年少模样》百年灯

8、08

　　程非脸上旧伤添新伤，耷拉着肩抵墙上，站姿忧郁，差点就要成忧伤小王子的当口，老罗拎着一串钥匙来开门了。
　　“哟，这是被揍了吧？”一打眼就是这句话。
　　程非挺喜欢老罗这点。在给学生自由度这方面，他宽松得有点不像个老师，就程非这张脸搁他们班主任老刘面前，绝对少不了寻根究底请家长写检讨任何一项，但是老罗仅仅哟了一声。
　　想起以前队里流传过的说法，说老罗念书那会儿也是当地的土霸王。当下一回想就觉得难怪了，毕竟是江湖过来人，看他们这群半大不小的青春期逆反少年打架肯定就跟看自家猫挠痒似的。
　　一上午的训练，程非就在场外充当临时观众。休息的时候潘宇几个人走过来，隔着两条长凳子，一边擦汗一边指着程非的脸：“你遭家暴了？”
　　“要帮我伸张正义吗？”程非顺手接了一个砸过来的球，握掌，又将球打回场上。
　　“真是你妈打的啊？卧槽，这下手也太狠了。”
　　特别狠？疼是有点疼，但他自己照镜子的时候没觉得特别显，估计是心里的自我美化滤镜作祟？毕竟猪头脸不好看，得自我蒙蔽才能勉强接受自己陡然下降的颜值。
　　可易如初对着他也没表现出什么觉得他脸伤得很夸张的意思啊，难道也是给自己的滤镜蒙蔽了双眼？想想又觉得不大可能，什么东西还能蒙了他的眼，纯天然猪油都不能。
　　程非百无聊赖地挨到课间操时间，这时手机的电量已经被玩游戏玩去了大半，在书包里找一通，却又没有找到数据线和电源。他正闭着眼回想是不是落在易如初家里了，忽然觉得身边光影晃动，睁开眼，就看到刚才想的那家主人站他跟前。
　　“你……怎么不去做操？”
　　易如初身后是巨大的窗，白日光线自外头打进来，铺天盖地落在他身后，身前却是一小片阴影，程非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朝自己递过来的手。
　　手上拿着他正在找的东西。
　　“是不是你的？在我书包里。”
　　从他手上接过来，指尖碰上手心，是很干燥的触觉，“我这儿正找呢，你怎么这么贴心。”
　　易如初没接话，程非兀自跳下桌子，到插口处接上电源给手机充电，又在就近的桌子上坐下了。体育室里空旷，一大一小两间屋子，小的那间靠外面，用来堆放运动器材，每每有班级上体育课，就会有人进进出出来借器材，通常是羽毛球，篮球什么的。里面这间稍微大点的原本空空荡荡，后来渐渐搬来些用旧了换下来的桌椅，坏掉的饮水机，基本成了废弃物品堆放专用的地方。
　　外面集合的音乐停了，静几秒，响起女声的广播体操前奏来。程非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其实看不到什么，转过头来笑着说：“你现在出去赶不上了。”
　　话声一落，见易如初转身往外头走。
　　“在这坐会儿吧，这里没人来检查。”说的是教务那伙人，为了督促学生上操，每次都几个教学楼来回转悠，专逮逃操的。丧心病狂的时候连厕所都进，索性他们体育室单独存在于教学楼之外，平时也没什么人来，所以一般检查不到这儿。
　　易如初顿了顿，再转身，也在近处的椅子上坐下来。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程非任手机冲着电，他玩了大半上午的手机，现在就想和发小玩玩。
　　于是没话找话。
　　“中午吃什么啊？”
　　易如初侧头看他，眼神隔太远看不清，但估计也就是“你吃什么关我屁事”之类的意思。
　　“你看啊，你爸妈也出差了，家里空空荡荡就你一个人，我呢，有家不能回，咱俩肯定得一块吃饭啊。”解释起问题的缘由来。
　　易如初又将目光收回去，说：“不想跑，我吃食堂。”
　　想想他一个人板着张脸坐食堂里吃饭的样子，程非果断献出自己：“那我也吃食堂，请你去二楼吃小炒去不去？”
　　易如初又不说话。
　　“我住你家，你吃我的，咱俩扯平。”
　　这下就肯点头了。
　　程非想不通这人脑子里怎么搭的线，掰得也太清楚，好似半分人情也不想欠的样子。回头又想起自己这么硬往上贴的劲头，一对比，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程非这边忙着自我批判，屋子里静了一会儿，听易如初远远地说：“你女朋友在你座位上等了两节课。”
　　程非：！！
　　太过震惊。以至于分不清是震惊宋语会在他们班上不走，还是震惊易如初突然跟他说这个，女朋友三个字听得他汗毛倒立。
　　他挠后脑勺，有点局促地说：“啊……我知道……”
　　易如初打眼看他，很快目光转向窗外，不再说话。
　　“不是女朋友了，今早刚分。”
　　仿佛又找回了当日得知父母离婚时倾诉的欲望，程非将腿搭到对面的破椅子上，“昨晚被徐瑞东揍的时候还不服气，到今天就真觉得自己挺不是人的，活该挨揍。就自己都闹不明白怎么回事儿，突然觉得特没劲，突然喜欢不下去了，当初追人那股子脑热，追到人的高兴，一股脑全散干净。宋语也是挺倒霉的，摊上我这么个渣……”
　　“是挺渣。”易如初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几个字发音清楚，还是给他听了个明明白白。程非有点气笑了，他在这儿求安慰，说自己如何如何不是人，心里不是不渴望听易如初说一句“别这么说自己，你没那么烂”之类的话。然而当下他忽然醒悟过来，易如初压根也不是会说那种安慰话的人。
　　他给呛了一句，却又找不出什么抵赖的话，憋半天憋出一气笑声：“操，咱安慰人能不能按套路来？”
　　不按套路来的人继续偏离套路：“为什么要安慰你？”
　　“为什么不？”
　　“不是你要分手？”
　　程非先是倾诉被打岔，后来就光顾着跟人打嘴仗了，现下突然被问回到事情的本质，又不可避免地势弱下来，垂了目光不说话。
　　过去一会儿外面的广播声音安静了，易如初起身作势要走，刚迈开两步，背影又停顿下来。只见他稍稍侧过身，看向程非的方向：“要分手就好好说。”
　　程非抬头，目光和易如初的相遇，一瞬间错愕，再一瞬间就成了无赖：“你偷听别人打电话啊……”
　　估计是觉得他朽木不可雕，易如初不置可否地转身朝外走，在门口处听到程非对他说：“知道了。中午我在这儿等啊。”
　　他说知道了，倒是真心实意将话听进去了。第三节课临下课的时候，程非捡起甩在衣柜里的校服，将帽子翻起来盖在头上，稍稍遮去额头上的青紫，回了一趟教学楼。
　　他先是到宋语班上去看了一眼，见她的座位上空空荡荡，估计还在他班里等。于是又一口气跑上楼，这时铃声响，教室里的人稀稀拉拉往外走。程非从后门进去，果然看见宋语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正发着呆。
　　他在一旁坐下来，出神的人转过头，看到是他，双眼立刻就红了。
　　“出去聊聊？”
　　“要是聊分手，那我不去。”
　　程非的目光越过她，自然落到一旁易如初的侧影上，见他正在做题，并不关心这边的狗血剧情。他叹了一口气，伸手去牵女生。宋语被这个动作惊得一愣，竟然忘记方才说的话，跟着他站起来往外头走。
　　两人来到楼与楼之间的天桥上。程非想松手，却被女生固执地牵住。
　　就着这个姿势又是一通沉默。
　　程非仍难免叹气：“你不能总不回去上课。”
　　“我想等你回来。”
　　“等我回来，然后呢？”
　　女生开始低头啜泣起来，却仍然固执地牵着他的手，不肯放开。
　　说话的还是程非，这次却变成了问句：“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宋语，你想没想过和我结婚？”
　　女生听到这句话，哭泣骤然停止，惊诧地抬起头来看自己喜欢的人。她想过以后，近在眼前的，比如明天要和程非一起去吃什么东西，周末和他一起看什么电影。但她从没想过结婚，甚至没想过高考之后的事情，那太远了，她根本想都想不到。
　　宋语答不上来。
　　“没想过是不是？我之前也没想过，有一天突然想到，别说我，可能连你也不相信我们能走到那一步。”
　　牵着他的手松了些力道，程非便顺势抽开，与她隔远了些，转过身。宋语心里面不好受，可程非说的话她无法反驳，然而她又想不通，不过是谈恋爱，为什么要扯到那么远的事上去？
　　“后来知道我爸妈离婚的事，我又在想，就算结婚了又能怎么样？”
　　“你不能因为你爸妈婚姻失败就否定我们俩。”宋语终于接话。
　　程非被婚姻失败几个字刺得有点不舒服，却还是温和地开口：“不是因为他俩，我说过，在之前就想过。”
　　“我觉得你这些都是借口，你是不是喜欢上别人了？”
　　程非苦笑：“你就当我喜欢上别人了。”
　　他的话音刚落，就见对面的女生猛一抬头，旋即通红的眼里再次落下泪来。她整个人都有些颤抖，神情激动地去解手上的东西，很快解下，狠狠地砸在程非身上。
　　——是一条铂金手链，生日时程非送她的礼物。
　　宋语转身走进教学楼。
　　云影突然浓郁起来，程非抬头的时候，瞥见几道云快速移动，渐渐覆盖住头顶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