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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 ...

  •   那是往后许多年程非想起这个晚上时,脑子里总会想到的一句话。绝对不是什么抽象意义上的“你是我的光芒”这种意思——就在程非寻着声音抬头去看时,来人打开了手机的LED照明灯,一抹强光扫过来,差点把程非的一双钛合金镶钻狗眼晃瞎。
      他猛地一闭眼,连忙把头偏向一边,就听到易如初熟悉的嗓音:“程非?”
      易如初那个天杀的喊完他的名字,竟然还拿光源对着自己照,程非强忍着几乎就要脱口而出的“喊你爷爷干什么”,选择先解决当务之急,于是他说:“你能不能先把手机挪开,眼睛要瞎了。”
      说完易如初没吭声,倒是依言把光照到了另一边。他进而走过来,到了程非脚跟前,伸出手对他说:“起得来么?”
      程非看见他的动作猛地一愣,片刻后恢复如常,搭着他的手慢慢站起来,中途有一个没站稳,差点又要一屁股坐回去,被易如初眼疾手快地拦腰搂住了。
      他陡然闻到易如初身上的气息。是贯穿整个童年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却又因为隔着的这段时光而稍微有点陌生的气味。而搂在腰间的手力道非常稳,程非忽然有点替徐瑞东那几个人感到庆幸——要是易如初到得早一点,他们可能会被揍得跟自己一样惨。
      他俩都还很小的时候,一起报过少年宫的跆拳道班。那个时候程非图新鲜,结果只去了一个学期就半途而废,倒是易如初一直在练着,一路升带上去,听说还参加过专业级别的比赛,拿过奖。后来又听他妈说易如初在学拳,具体什么拳是不知道,总之听上去很暴力血腥的样子就对了。
      可是随后他又被自己这种自作多情的想法逗笑了,觉得就算易如初真来得早一点,也不一定会动手帮他。
      他记得中考结束那年,自己跟许竟超被人找上门来清算恩怨。对方人多势众,两人本来都做好了不管三七二十几先跑路的准备,结果被路过的易如初碰到了。那次找程非麻烦的人估计也是出门没看黄历,没注意到那天不宜寻仇斗殴,就算寻仇斗殴也别惹恼路人,那带头的对易如初一横:“没见着这边路不通呢!滚蛋!”
      程非完全忘记了己方势弱这一茬,跟着就怼回去:“你说话客气点!”
      比起上火着急的程非,易如初简直好脾气得没边儿了,他说:“我回家就得走这条路。”
      程非替他着急,又不想暴露自己认识他这事儿,省得牵连易如初也被揍。结果他身边的没脑子许嗓门儿一开,对着易如初喊道:“班长,你还是绕道走吧,这条路今天真不通!”
      程非眼一闭,完了,这下易如初想走也走不掉了。
      结果那天纯粹路人甲的易如初被无辜卷入帮派恩怨,竟然成了整场斗殴事件中暴力输出值最高的人。当然他自己也挂了彩,脸色难看得能榨一杯苦瓜汁,打完就要跟程非划清界限:“以后再叫我遇到这种事,我连你一块儿揍。”
      程非挂在当初说要连他一块揍的人身上,心想,这次不是我叫你遇见的,是你自己找上门来的啊。两人走出巷口,程非一眼就看见他的自行车被扶了起来,靠在墙边上立着。感情易如初是看见自行车找过来的?
      他这头正想着,易如初扶在他腰上的手却撤开了:“站得稳么?”
      程非眯着眼:“站不稳了。”
      他原本是开玩笑,结果易如初竟然相信了,又回来用一手扶着他,把人扶到自行车后座跟前。大路上有路灯,借着光易如初看见程非脸上的青紫,于是开口问他:“你没还手?”
      程非先是一愣,索性继续逗他:“没还,打不过还什么还。”
      “傻逼。”易如初把他往后座上一掼,转身蹬上了自行车:“去哪儿?”
      是啊,去哪儿呢?他这个样子回家被亲妈看见,少不了一堂鼻涕眼泪花乱糊的“审判”,程非坐在后座上,感受着迎面而来的风,对易如初说:“我头有点昏。”
      易如初没接他的话,程非也就不再多说了。他光着膀子有点凉,手脚酸痛,都还没地方放,于是昏昏沉沉地把头往易如初的背上一抵,嘴里咕哝道:“妈的,怎么这么冷。”
      “去哪儿啊?”车骑出去一段儿,程非也就把头怼在易如初背上过了一段儿,半晌他抬起头来,看到路不是回家那条熟悉的路,就在后座上拽易如初的衣服。
      易如初被拽得不耐烦,啧了一声,松开一只手来把程非的手扯了开,并且语言补充道:“松开。”
      程非继续把手往上面怼:“不松,我问你去哪儿!”
      他一边问一边看两旁的道,其实心里头已经渐渐回过味来,知道易如初是在把他往医院载了。但是程非大概是真给打脑袋上,打出了点脆弱的小情绪,他现在特想听自己发小说点什么,哪怕吼一句“送你去太平间”他也乐意。
      易如初没有说“送你去太平间”,事实上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又伸手把放在腰间的咸猪手掰开了。紧接着就感到背上一重,程非又靠上来,嗡着声音控诉:“我就拉一下衣服,又不挠你痒痒。”
      控诉完不等易如初开口,两只长手一圈,把易如初的整个腰都搂住了。
      “你信不信我踢你下去?”被搂腰的人平静地说。
      “不信。”被威胁的人平静地答。
      易如初载程非去的三医院,离他挨揍的那条巷子最近。值夜班的医生是个老阿姨,见了原本出落得俊俏标志的小伙子青一团紫一团的脸,一边“哎哟哟现在的学生怎么都不学好”地念不完,一边在病历本上奋笔疾书,末了把纸一撕,对程非说:“先去照个片子。”
      程非心说老阿姨您能不能先处理一下皮外伤再考虑照片子的事儿,打商量的话刚一出口,还没连成篇儿,站在他后面的易如初就推了推他:“你不是头昏么?”
      这下程非也想起这茬了,心想还是发小想得周全。于是拿起病历,老老实实拍片去了。X光的结果半小时后出来,没有脑震荡,一切都挺正常,事实证明程非还挺扛打。他俩回到急诊室,又看那老阿姨开了一堆药,然后赶程非去输液室处理伤口。
      等一堆事情折腾完,已经是半夜里十一点多了。程非从输液室里出来,看见易如初坐在走廊的过道椅上,面对着他,正在喝不知哪里买来的酸奶。
      他一走近,就被兜头丢了一瓶酸奶砸手上。两人在寂静的医院过道上相顾无言地喝完了一瓶酸奶,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程非一看时间,站起来把酸奶瓶投入对面墙角的垃圾篓,对易如初说:“我今晚去你那儿住行不行?”
      易如初一副你在逗我的样子看过来。
      “我妈瞧见我这模样能哭一晚上,你也不想你阿姨哭的对不对?”程非拿出了循循善诱的语气。
      神他妈的你阿姨!易如初站起身来,也跟着把酸奶瓶扔进了垃圾篓:“不行。”
      “哎你这人!救人最烦救一半,半死不活把人吊那儿算怎么回事儿啊?”
      “你半死不活了?”易如初上下打量眼前声气儿十足的人。
      他说完程非愣了一下,随即立刻以八只手也拉不起来的劲头往椅子上一歪,扶着头说:“有点儿。”
      他撒完泼,立刻又捡起真诚的面孔,抬头同易如初好生讲道理:“真的,你也看见了,就鼻子上那点伤我妈都那么大反应,今天我要是回家,她老人家得多伤心啊。”
      说得就跟多体贴他妈似的,程非自己说起来都心虚,但是打商量的眼神十分真挚。易如初听他废话完,突然不着边地笑了一下,笑得程非简直摸不清方向。不过等他开口,程非立刻分辨出这抹笑的意味来——妈的,他易如初竟然冲自己冷笑!
      易如初说:“早知道她老人家要伤心,你还跑去打架?”
      程非心里想着易如初怎么这么轴,面上却还得继续充可怜:“我今天这个哪叫打架啊,这就是单方面挨揍,哪有找人打架把自己打进医院的?你见过啊?”
      “是没见过。”易如初说完转身就走,歪在椅子上装“半死不活”的程非愣了两秒,赶紧自行回满血,跟着发小往外头追。
      回到易如初家里的时候,程非才发现他爸妈不在家,出差去了。他更加不理解易如初刚才死活不让自己来到底为什么了,明明就是窝藏他的绝佳条件,连家长之间多嘴把他受伤的事捅出去这一点都不用担心。
      程非窝在沙发上,给预计还在牌桌上纵横的李若梅女士发信息,声称自己在易如初这儿补习会考科目,争取考场上少抄一点是一点,太晚了就不回家住了。他看着自己编辑好的内容,觉得怎么看怎么通顺,又在脑子里想,要是易如初他爸妈明天还出差,那明天自己就还在这儿补习功课。
      他的“补习算盘”一打起来就停不住,一直把时间计划到了周末去。那头易如初洗完澡出来时,瞧见的就是程非对着手机屏幕凝眉沉思的模样。直到这时候他才不得不承认,程非是真的长开了,眉眼之间那股子稚气被锋芒锐利的少年气所取代。他坐在那里,如同倏尔穿过的十余年时光一样,让易如初走了片刻的神。
      “客房你自己去收拾?空调遥控里没电池了,你要开的话拿我房里的。”易如初说着往程非这边扔来一块浴巾,被程非眼疾手快地薅到了地上,他也没管,看着人勾头去捡东西,又说:“医生是不是说伤口不能沾水?”
      程非捡起浴巾,心想,我的好发小你今晚总算体贴了一回。但是他没想到易如初这人禁不起表扬,他正打算说“是啊是啊,要不麻烦你帮我擦把脸?”的时候,易如初一盆水已经浇灭了他心中弱不禁风的小火苗。
      “那就不给你找睡衣了,太汗。”
      程非被这句话震荡得心神俱乱,好半晌,才对着易如初的背影憋出一句:“易如初,你是不是人!?”
      他又跟着追到卧房去,被准备转身关门的易如初挡在了门口。
      -你不找我弄死你。
      程非多年来养成的泼皮尿性使得他第一句想说这个,但偶尔登场的理智又告诉他这么说没用,再说了,眼下真要弄起来,谁弄死谁还不一定呢。
      他脑筋急转弯,手撑在门框上耍无赖:“那我觉得睡客房也挺汗的,到时候还得麻烦你家洗衣机洗被褥被套,要不我搁你房里凑合凑合?”
      “这么自觉你怎么不去躺地上?”
      “这不还得拖么……”
      易如初不再拦他,程非前脚一抬,终于得以登堂入室,看着易如初去衣柜里找出一套蓝色条纹的睡衣。
      冲凉的过程十分艰辛,程非脸上的伤不能碰水,他先是潦草地冲了个澡,然后拿盆子放一盆热水,撅着屁股蹲地上洗头。但他那把老腰也在早前的斗殴事件中做过暴力分散的贡献,眼下一蹲久了,也跟着不歇脚地疼。
      程非咬牙切齿洗完澡出来,路过易如初的房间时,颇为意外地发现他没有锁门。屋子里没有开大灯,只书桌前亮着一盏台灯,光圈小小地笼出一片黄晕,给人一种既温馨又舒适的感觉。程非靠在门框上,莫名其妙就盯着房里那人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等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在偷窥美少年时,亡羊补牢地敲响了门。
      沉浸在题海中的美少年略微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在示意他滚犊子,还是示意可以进,反正程非敲完门就自己进去了。他在床边坐下来,易如初这才百忙中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吹风拿你房里去了。”
      “哦。”程非并不着急去吹头发,他坐在易如初身旁看他做题,瞬间有种整颗心都跟着沉淀下来了的感觉。这些天的烦躁和焦虑一时退到了脑后,不至于忘记,却可以暂时撂在一旁。
      知识的力量果然是无穷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杵在一旁看了多久,直到眼睛都看得有些涩了,才猛然回过神来。程非活动了一下肩颈,起身时看到易如初合书的动作,便没忍住走过去用手搭上他的肩。
      “早点睡吧,晚安。”在那里拍了拍,带着一室灯晕打出来的安宁走出去。
      他迫切地需要一个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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