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4 ...
-
程非的自行车骑得很稳。有段时间他中二情结十分浓重,酷爱一切看上去逼格高难度大的东西。花式自行车就是其中之一。那会儿他跟着一帮山地俱乐部的年轻人混,动不动就骑车越上路边的花台,再吹着口哨落下来。为了练成落地那个装逼专用的动作,他把自己摔得鼻子不是鼻子,频繁地往脸上贴创可贴。
把他妈心疼坏了,围着自家唯一的儿子转圈圈,差点就要哭起来:“程非,祖宗!我求你消停一下行不行?顶着这张脸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妈怎么虐待你呢!”
程非顶嘴:“谁都知道我妈沉迷麻将,哪有空虐待我。”
李若梅一想,发现还真是这么回事。于是转移策略,走起怀柔路线来:“你这鼻子吧,是唯一长得随我的地方,多好看哪,摔折了可怎么办?”
程非深谙和他妈相处得打一棍子给颗糖的道理,立马拍起女人最爱听的马屁之一:“随你这么好看,摔折了也得好看啊。”
他才不怕摔折呢。创可贴往鼻梁上一盖,扮演起忧伤花泽类来。
后来不多久,程非又有了装逼路上其他的新追求,那个耍帅的动作也就被忘到地狱十八层去了。虽然技能没达成,但那段时间的勤学苦练,使得程非骑自行车骑得格外稳当。
所以当易如初坐上来,他一个没架稳,连人带车都歪了一下时,他首先怀疑的不是自己的技术,而是想到:这小子看着瘦,倒是一点也不轻啊。
易如初手长脚长,坐上来以后两只逆天长腿没地方放,往前伸得笔直笔直。程非替他累,说:“车轱辘两边有条横梁,你找找,可以放一下脚。”
以往宋语坐他车的时候都是这么放腿的。只是男生女生终究体格不一样,易如初照他说的做了,但因为腿长,曲起时就有点占地方。
程非每次往后瞪踏板的时候都格外小心,生怕蹭着那双金贵的的腿了。
从学校到他们大院有一段距离,程非不敢晾易如初孤独寂寞冷地坐在后头,万一一个不说话,那人又开始听起英语听力来可怎么办?于是他没话找话,还十分机智地找到个不错的开场白,问:“你今天怎么自己回家啊,你们家司机不来接你?”
“来。”
“啊?来什么来,在哪儿?”
“来晚了点,刚刚在路口就是在等他。”
程非:???
难怪他刚刚杵在十字路口,绿灯到了也不动。程非想通这里,还没来得及后悔自己蠢不拉几跑去提醒他绿灯到了的行为,就又想到,既然他家司机都来接他了,这人干嘛上自己的车?
“你……你跟你们家司机说了没?已经在往回了这事……”
半天易如初才回答:“信息说了。”
回去的路要经过几个长坡,陡倒是不陡,就是长。平时程非一个人骑车过这条道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今天后面坐着易如初,他早上又刚玩儿命奔完十公里,蹬起来就有点吃力了。
奈何他在前面极力伪装出一副“没关系,我能行”的样子,易如初却在后面坐得心安理得,还在红灯跳绿时踢了踢程非的小腿,冷声提醒:“可以走了。”
妈的你让我歇歇脚行不行?程非只敢在心里咆哮,腿脚倒是很听使唤地瞪起踏板。幸好这个世界是辩证的,有上坡,就有下坡。自行车往下走的时候程非打开了双腿,重力的速度很快,风烈烈作响,把他的短袖衫吹得鼓鼓胀胀。
这种感觉让程非想起了小时候。有一段时间,滑板在他们5岁以上的小屁孩圈子里很是风靡。大院里一拨熊孩子,打打闹闹地走到哪里都带着滑板。他们大院大门的地方是个陡峭的长坡,踩着滑板从上面往下头冲时,就也是这样的风打在脸上。
那时候易如初还和自己一块儿。他留着个锅盖头,要比同龄的人矮一些,身形灵巧,在刹不住滑板的时候嗖地跳到地上,稳稳落住。然后静静地看着滑板奔向事故。
他摔了滑板也不心疼,倒是程非嘀嘀咕咕地先跑上去查看伤亡情况:“拿去门口的玩具店叫老板帮修一修,应该还能使。”
易如初听了把头一摇,额头上那层齐齐的刘海都跟着甩飞起来:“不,我爸会给买新的。”
“哎,那多浪费啊。”程非一个始祖级败家子,替别人家心疼起钱来倒是一点都不含糊。他跳过去把滑板捡起来,又吭哧吭哧扛回了家,后续工作就全丢给他爸。
最后他只负责把修好的滑板拿去给易如初,得意得差点上天:“怎么样,我说可以修好吧!”
易如初还是摇头:“我爸已经买了,新滑板,你看。”
程非在前座真情实感地回忆往昔,后座的易如初却被他鼓起来的体恤糊一脸,马上就要不耐烦了。
两人一路折腾回去——至少对程非来说是十成十的折腾。进了大院的门,易如初终于良心发现肯下来走了,不然要骑上那个汽车见了都落泪的坡,程非真的会当场累死。
易如初不说话,程非也不说,气氛有点迷,倒是也不尴尬。大概还是得益于两个人从小一块长大,是裤衩里带出来的友谊,所以沉默同行也能习惯。什么都能习惯。
直到走到了程非他家单元楼外的小路口,沉默才被打破。易如初问:“那你跟谁?”
程非被问得有点懵,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易如初是在问他爸妈离婚了跟谁。他有点自嘲地笑起来:“跟我妈呗。”
“好。”
程非:……
易如初就走了,留下刚开始忧伤就被撂下的独孤程,望着那人笔直的背影自言自语:“好你奶奶个腿……”
程非回到家时李若梅已经做好了饭,摆在桌上,她自己翘着腿躺沙发上看电视。听见程非开门,不见人先见声:“儿子回来啦!”
程非心说您一把广场舞大妈的年纪了,能不能不那么活泼。转身放下钥匙,却还是答应道:“是,您儿子回来了。”
母子俩凑在一起吃饭,一边吃一边扯皮。李若梅问他会考准备得怎么样,程非说我已经找好给我递答案的人了,您放心,保准儿及格。
被李若梅打了一筷头。
过一会儿又问:“谁啊?靠不靠谱?别也是个半吊子吧,你哪个朋友是拿得出答案的人?”
程非把他妈策反以后,自己却充当起正义战线上的忠诚卫士来,说:“李若梅女士,你怎么随随便便就鼓励我作弊呢?”
李若梅女士愣了一下,无奈极了:“那不然我儿子铁定及不了格啊。”
程非:……
李若梅又问起是谁来。程非一开始纯粹瞎扯,压根儿没去想过会考的事。眼下被问起,脑子里倒是飞快地想起一个人来。
“易如初,易如初你放不放心?”
他妈了然一笑:“小初啊,那你到时候可得机灵点,别连累小初被发现了受处罚。”
“你放心,监考老师都恨不得把答案写黑板上的考试,没人管抄不抄的。”
会考在高二下学期,其实就是理科政史地,文科理化生的结业考试。考完以后彼此爱恨两清,再也不用和不爱的你我他纠缠。这个考试历来都水,水得丧心病狂,监考老师统统比阿炳还瞎。
李若梅若有所思,沉吟道:“那就好……今晚我不去打麻将了,你把小初叫我们家来吃西瓜。”
“啊?为什么要叫他来吃西瓜?”
程非仿佛想到了什么,等他妈说完,他想到的那个“什么”逐渐清晰,是四个字——自作自受。
李若梅说:“人帮你这么大忙,吃个西瓜怎么了!”
于是这天下午程非满脑子都是吃西瓜几个字。训练的时候不走心,被过网砸过来的排球击中鼻梁见了血。坐在医务室里给伤口消毒的时候,程非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疼,有点可惜地想,完了,李女士在他脸上留下的唯一一处显性基因面临被破坏的危机。
他拿起手机,也不管那边在没在上课,给易如初发了一条信息:
-我妈叫你晚上上家里吃西瓜。
消息发出去就没有了回音。程非盯着镜子里头的自己看,皱起了眉。
他们学校医务室的药用棉大概是农贸市场低价批发来的,再不就是不要钱。校医给他帖的那块别说是盖住伤口,就是盖住两个鼻子也绰绰有余的。
因为挂了彩,老罗怕继续训练再砸到他,就放他回了教室。程非回到教室时正在上政治课,教室里睡倒一片,没几个人注意到后门进出的动静。
但没几个人就意味着还是有人的。比如说同样坐最后一排的易如初就转头看了他一眼。程非的目光迎上去,不确定他是不是看到自己鼻子上的药用棉后皱了皱眉。
程非心想,他发小一定很好奇,他要做那个解惑的人。于是坐下来,撕作业本纸给发小写了张纸条:
-排球砸的。话说你看到我信息了没?
易如初看了纸条,这才从抽屉里拿出手机。紧接着程非的电话提示音响起来。
-行。
程非继续给人递小纸条:
-那下晚自习以后一块儿回去?
易如初看过,将就着那张纸写字儿,又给他回过来。两人的字像得丧心病狂,程非看着都有点分裂。
-你不骑车?
-放后备厢啊。
-哦。
这就是同意了。于是这天下晚自习后,程非三下五除二把东西塞进运动包,就站起来靠在桌子边上等易如初。
他等着等着就有点手痒,觉得易如初动作真是慢啊。这么长时间,自己十个书包都收好了,他怎么还在那里磨蹭?但程非在发小跟前毕竟怂,催促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于是又跟着转身,回去检查自己有没有什么东西要带回去。
他决定把小叮当浴巾带回家洗。
这块浴巾是拿来教室里睡觉专用的。他们教室的空调一到夏天就跟磕了大力丸似的,制冷之猛,分分钟吹感冒两个人不在话下。程非在教室里常年瞌睡,他可知道爱惜自己身体,冷过一次之后,就从家里带了这块浴巾过来。
他把浴巾往运动包里一塞,小叮当的脸瞬间扭曲了。程非又低头看了看,觉得再没什么能收的了,这才转身站起来。
不料一转身正巧对上易如初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程非觉得自己的脸可能也要跟小叮当一样扭曲了,立马倒退两步:“操!你吓死人不出声啊……”
易如初自然是不会跟他对骂的,转身往外走。程非摸摸鼻子,前一刻还口口声声要操人家,后一刻已经屁颠屁颠跟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