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年少模样》百年灯

37、25

　　他们还说了什么，当然是的，总归不能对着闷声喝酒。但第二天醒酒后程非总也记不起谈话的具体内容，只知道聊了些以前的事，类似于学校的前区广场在他们毕业以后改建，操场又换了人工草皮这样。
　　倒是喝了多少酒他记得清清楚楚。以前程非从来不知道易如初的酒量这么好，他们学生时代好像没有在一起喝过酒，毕业以后大大小小的几次班级聚会，这个人也统统没参与——导致他没有机会知道。程非想他大概是工作后练出来的酒量，迈入职场，就连程非他们学校这样的校园环境也仍免不了聚餐喝酒，易如初的工作性质就更不用说了。
　　以至于程非都觉得有点晕头转向的时候，看到对面的易如初还是一副清醒自持的样子。程非不想在他面前喝醉，暗暗放慢换杯的节奏，不知道易如初有没有看出来，总之是一句话没说。
　　直到接近酒吧打烊的时间，两个人才起身离开。易如初往柜台走，看样子是要去结账，程非跟上去拉住他说：“我来吧，今天算我请。”
　　他就往旁边站了站，也不说什么，安静等程非付完了钱，又和服务生说好存酒的事，转过身对他说走吧。
　　室外的空气很冰，夹杂过分多的水汽，在漆黑夜色中氤氲可见。程非把外套的拉链拉上了，转过头看到易如初穿得薄，就问了一句：“你不冷吗？”
　　易如初没回答，而是低下头和停在他们跟前的出租车里的师傅说话，问去不去某某小区。程非觉得他说出来的小区名有点耳熟，想了想，发现竟然是自己住的地方。然后他就被易如初推上了出租车的后座，也说不上推，就是他喝多了酒行动上有点慢半拍，易如初站在他身侧等人上车，见他不动，就顺手在他后腰上搀扶了一把。
　　直到车门关上，程非才想起来问易如初是怎么知道自己住处的。
　　易如初回答说：“我问了程是。”
　　哦，程非眨眨眼睛，随后有点笑意溢出来：“你怎么问他……”
　　车辆转了一个弯，程非看到易如初的身体因为惯性朝车窗方向倾斜，当然他自己也是一样，然后他接着说：“你直接问我，我也会跟你说，他有没有告诉你几楼几号？”
　　易如初这才转过头来看他，昏黄夜色中他的脸似乎也染着点笑意，程非听到他说：“你现在可以告诉我。”
　　其实酒吧距离金色港湾比较近，他的住处在与前者完全相反的方向。程非不知道易如初让司机先去他家是出于怎样一种心理，大概觉得他醉了所以送一送？但其实他完全可以先回家，或者两人分开打不同的车走。
　　车到地方，程非打开门走出去，转身对易如初道谢，如果不是因为太晚了，他可能还会请易如初上去坐一坐。

　　今年的寒潮比往年稍稍晚一些，雪也降得晚，第一场雪不大，于下午时分仓促落下，散散地飘落几粒又停住。外头的地面因此覆了一层湿气，空气粘腻湿冷，天也是阴的，微微泛着点红色，看样子是还有一场雪的意思。
　　周五的最后一节课在毕业班，体育委员课前跑来敲办公室的门，问程非这节课可不可以在教室自习，他看看外面的地面和天色，没说什么就答应了。等到上课的时候，程非抄着考勤用的名册去了一趟教室，点过一圈人数，正要走时，班上一个话多的男孩子突然问他下节体育课还能不能上。
　　程非偏偏头表示不知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就有另外的学生接着说：“据说学校要停高三的体育课了，是真的吗？”
　　这个倒是真的，不过具体什么时候停程非也不是很清楚。有可能这个学期结束从下学期开始，也有可能突然一个通知下来，下周的课就不能上了也说不定。他拿名册在讲桌上拍了拍，笑起来说：“这么喜欢上体育课，那出去跑两圈怎么样？”
　　下面一阵嘘声，又有学生开玩笑说：“程老师，我们这不是舍不得你嘛！”
　　这句话一出教室里的笑声就蔓延开来，后排的男生开始朝一个方向挤眉弄眼，程非看在眼里，突然觉得有点头疼。
　　视线里被几双眼睛嬉笑看着的女生直直回望过去，把笑得意味不明的人都一一瞪视了，最终才将视线投向程非，但也只是看了一眼，很快就移开。
　　这个女生叫尹祝欣，行事大胆不羁，高二的时候曾经在程非下班路上堵人告白，闹得几乎年级上一半的人都知道。那件事学校没有明面上干预，但教务组的主任私下找程非谈过几次话，旁敲侧击问他想法，又提出更换尹祝欣所在班级体育老师的意见。
　　程非自然是同意的。倒是尹祝欣不知怎地知道这个消息，写了封信给教务，请求不要换老师。那封信程非还看过，相当扯，里面编的所谓事实估计连当时的程是都骗不住，下面一溜的班级人员签名倒还真一点，不像是仿造的。
　　结果就是这样一封扯犊子的信，竟然又让教务组的人改了想法。程非觉得惊讶，他甚至怀疑是不是因为事情发生在期末，经过中间一个漫长的暑假教务忘了这事，总之他不太相信是那封信起了作用。
　　但不管是哪一种情况，他还得继续带这个班的体育课这事算是定下来了。之后尹祝欣倒是不再三天两头给他递水送吃的，行为收敛了很多，但班上那一撮喜欢起哄的人却越来越喜欢拿这事开玩笑，弄得程非很有点没办法。若是其他人开这种玩笑，他大概会跟着笑几声，说不定还顺着自己也玩笑两句了，但对象是学生，他就没法这么着来。这天他隐隐觉得有点不妙，因为尹祝欣看过来的眼神他太熟悉了，那其中所蕴含的毫不掩藏的情绪让程非吃了一惊，不太能相信尹祝欣那样的小女生，在表白遭拒过去这么久以后还能够不死心。
　　他心中不太好的预感在放学的时候得到了验证。去取车的时候程非发现尹祝欣已经等在那里，他捏捏钥匙，有点想把车放在学校走路回去了，但就在这个时候尹祝欣看见他，向他蹦起来招了招手。
　　程非只好走过去，尹祝欣眼睛盯着他，看到掏钥匙的动作立刻问：“可以搭你的车回去吗？”
　　“你家住哪里？”
　　“和你顺路。”程非刚打开车门，她就从驾驶座这边钻了进去，又动作灵巧地挪到副驾驶，眨着眼睛颇为得意地看向车外的程非。
　　车子启动的时候尹祝欣报了一个小区名，一听还真是和他家顺路。程非打开车内广播，非常吵，尹祝欣果然安静了一下不说话，可没过多久这招就不管用了，只见她从书包里拿出水来喝了一口，随即清清喉咙，张口说道：“老师，等你不上我们的体育课了，你就不算我老师了对吧？”
　　“不对。”程非注视着前方车流回答说。
　　“那我可以追你了吗？”尹祝欣根本没听他的话。
　　“……”程非无比后悔让她钻空上了车，他想了想才说：“我有女朋友了。”
　　副驾驶安静了小片刻，程非没看尹祝欣，但也知道她的目光此刻都汇聚在自己身上，过了大概一分钟，才又听到她说：“可是他们都说你没有。”
　　“他……”
　　“没关系我可以等你们分开。”
　　程非头更痛了。他只想快点把人送到地方，可是周五接近晚高峰的道路并不通畅，车辆行驶速度缓慢，每遇红绿灯口就要等很长时间。他把窗户摇了下来，外间的冷风和喧闹霎时间一并蹿入，将车内稍显私人的氛围撕开一道口子。程非的手撑在车窗上，注视着外面说：“我们不会分开。”
　　“你们要结婚了？”
　　“……对。”他边说边在街边和道路上全无落点地随便看，直到看到旁边的人行道上慢慢走近的熟悉身影，他有点吃惊易如初怎么在这里，但几乎同时他按响了喇叭。直按了好几声易如初才转头看往这个方向，然后就看见了他。这时程非发现他其实并非一个人，身边还有一个同他差不多打扮的，看上去像是同事，两人边走边说着什么。
　　易如初走过来，到车窗跟前的时候，程非猜想他一定看到了副驾驶上坐着的尹祝欣，但他的神色倒是没怎么变化。
　　“怎么到这边来了？”
　　他穿西装，比以往程非见到他的任何一次都正式，只见他用手松了松领带，居高临下看向提问的人，回答道：“过来见客户。”
　　“见完了？”
　　“嗯。”
　　“那就是下班了？”
　　“是。”
　　“上车，我送你回去。”
　　易如初的目光开始变得意味不明起来，程非不等他摇头拒绝，又补充道：“叫你同事也上来吧，一块儿走，你没开车吧，这个点也不好打车。”
　　他觉得易如初是想拒绝的，但和他同行的小伙子先点了头，看得出来这是个外向热情的人——几乎从上车开始他就开始了没完没了的说话。
　　从谈话中程非知道他叫宋明哲，是易如初直属的后辈，本地人，还很年轻，没有女朋友以及，他晚上得去一个饭局所以不能和程非易如初吃饭，否则他是一定要请两人吃饭的。
　　又说下次，接着他开始把注意力放到驾驶室里唯一的异性身上，直截了当地说：“程哥女朋友啊，看上去好年轻。”
　　“她是我学生，未成年，当然年轻。”程非说。
　　尹祝欣性格向来不拘束，在陌生人面前比平时还要自在，“我成年了好吗！前段时间生日找你写成年祝福，你还不给写，这就忘记了？”她自顾自说完，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转过身，期期望向易如初，鬼灵精怪地问：“易大哥？问你个问题，你要告诉我实话行不行？”
　　她还没问，程非就已经知道了她想问什么，果然易如初点头过后，尹祝欣开口说：“我们老师说他有女朋友了，哦不对，是要结婚了，但是我觉得他是骗我的，因为我们班同学还有学校老师，反正认识他的人都说他没女朋友的，你是他好朋友？所以你能告诉我他有没有在骗我吗？”
　　她说完，易如初竟然笑了一下，然后就听他说道：“他没骗你，他是有女朋友，今年过年就准备回去结婚了。”
　　66666，程非忍不住在心中为易如初竖起大拇指，心想他怎么给忘了易如初向来编谎编得比他圆，当年他妈就是信他的邪，给骗了好几次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