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年少模样》百年灯

36、26

　　两人时隔多年再重新单独坐在一起吃饭，倒也没有什么奇怪的氛围，时间不比平日过得快，也不慢。从餐厅出来的时候程非和易如初分开，易如初原本提出捎他一程，程非见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又想到易如初刚搬完家还没收拾，“算了，我要过去程是他家一趟，你先回去忙吧。”
　　于是易如初去商场负一楼取车，程非就直接从一楼的商场大门走出去。他围着建筑绕了一圈到可以打到车的马路一侧，正好看见易如初的车从地下车库开出来停在缴费杆前，车窗摇下，一只衣袖稍稍挽起的手从车窗里伸出来打卡，随即车窗又摇上去，车子开远，他就只能看见汽车尾部了。
　　当天晚上程非从外边回到家，洗漱完坐在沙发上喝啤酒的时候开始思考，没有了过去学生时代那层同学关系，自己和易如初还有什么理由可以时常见一面。当然是没有的，但没有机会他可以创造机会，总归是要先把人看到了才是，这么想着，却是没等他自己主观能动性地去做什么，程非就又和易如初碰面了。
　　他下班前接到的电话，程是在那头兴冲冲地说自己刚刚放学，要去夏默家玩一会，让他过两个小时以后去接。程非习惯性地答应了，过后才想起问一句“怎么又是我，叫你爸爸去接你行不行？”
　　程是叽叽歪歪了半天，末了扬起声音说：“爸爸不让我去夏默家玩你知道的呀。”说完不等程非开口，单方面切断了通话。
　　他下班的时间比普通上班族早那么一些，正好错开晚间高峰。程非没有吃东西，想着等会接到程是以后领他一起去。他直接开车去金色港湾，等走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想起那里是易如初现在正住着的地方，他又看了看时间，还是早，估计自己赶过去的时候他还没下班。
　　可他偏偏估计错了。程非在小区门口停车等了大概半小时不见程是出来，他又给程是打电话，那头接起电话来估计才想起自家哥哥还在外面等这茬，有点慌，底气不足地说：“我就快出来啦，哥你再等我一下。”
　　这“一下”又过去十几分钟，程非饿得简直想抓起程是打一顿，他也不打电话了，直接锁了车去小区里面逮人。
　　夏默是离异家庭，当初父母离婚的时候被判给了妈妈这边，但夏默妈忙着做生意赚钱压根顾不上孩子，家里常年只有一个保姆。这在大人角度看来多少有点可怜，但熊孩子自己可不觉得，家中无大人，正好方便作妖。于是夏默家长期成为一帮熊孩子打闹吃喝的据点，程是就是这其中一员。
　　程非敲开门时看到来应门的阿姨身上穿着围裙，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阿姨也认得他，说：“孩子们正吃着呢，你也进来吃点吧？”
　　程非闻见一股饭菜的香味，差点被气晕过去，合着他在外头前胸贴后背地饿着等人，程是倒是自己在里头吃上了。
　　“不了阿姨，我下班儿吃过了，过来接程是，他吃好了吗？”他最后一句话刚讲完，就看见从客厅的方向窜出个人影来，手上提溜着书包，嘴角还沾着粒米饭。
　　“吃好了吃好了，曲阿姨做的菜真好吃，比我们家的好吃。”他后头跟着夏默和另外俩孩子，只有程是一人拿书包，其余人明显是还没打算要走。
　　程是擦着嘴走到门边，对着阿姨甜甜一笑，道完谢刚合上门，就被他哥揪了耳朵。
　　他立时挣扎起来，扯着哭腔喊疼，又说自己再也不敢了。
　　“你都不敢多少次了？跟你说了要玩得久就别老早给我打电话，回回都这样，长没长记性。”
　　“那我要是不早点跟你打，你下班回家了就不肯过来了。”
　　“我不肯过来你不会给家里打电话？不回自己回去？”
　　“会啊，但是有可能又碰到上次那种事，你还是得来接的。”
　　“……”程非懒得和他嘴上扯不干净，索性仗着身高优势往程是头顶招呼一记，听到一声痛呼，“走快点，你哥要被你饿死了。”
　　“你这是个病句……”
　　两个人从楼脚转过弯走到行道上，才走两步，程非就看见了易如初。他穿得随意，手上提个电脑包，明显早于他之前就看见了自己，待程非目光撞过去，正好与他的碰到一起。
　　还真是……心想事成得过于顺利了。
　　“过来接程是，你才下班？”
　　“嗯。”易如初答应完，听到程是走过来叫他哥哥，随即低下头去对着人笑了一下，又点点头，问：“吃饭了吗？”
　　他这句话也不知是问谁的，总之程非没来得及回答什么，程是就抢着说话了：“我吃过了，在同学家吃的，但是没吃饱，我哥还没吃呢。”
　　程非心想他倒是挺诚实，就见易如初抬起头来对着自己说：“一起吃吧？”
　　“……”程非原本还在心里琢磨要怎么邀请他显得自然些，倒是没想到易如初会主动提，虽然意外，倒也正中下怀，程非点了点头。
　　“我先回去放东西，就前面那栋楼，等我一会。”
　　“好。”他和程是几乎同时开口说。
　　金色港湾是个老楼盘了，周围的配套设施非常齐备，餐饮，购物，交通都算得上便利，他们很快走进一间餐厅。点菜的时候易如初问程非有没有开车，程非说开了，他就自己点了一瓶啤酒。
　　时隔一周，两人又一次面对面坐在餐桌两侧，这场景让程非经不住觉得有些好笑，好像自从他们重遇以来，回回打交道都离不开吃饭这茬。易如初对此大概没有什么感闻，但他的话明显少了些，因为程是叽叽咕咕说不停的原因，两个大人反而插不上什么嘴。
　　饭吃到后面的时候程是说累了，竟然枕着程非的腿睡着过去。见状易如初主动叫来侍应买单，然后对程非说：“他怎么说，现在送回去？”
　　“我先送他回家。”程非一边说一边把人扶起来，想了想还是开口问：“明天有没有事，晚点要不要去喝一杯？”
　　他把程是送回家以后给易如初发了一条消息，然后和程子中打了声招呼，将车停在小区地下车库，步行到外面去打的。酒吧是易如初选的，程非到的时候他已经先到了，坐在灯光明明暗暗的卡座里拿着手机回消息。
　　程非入座前拿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见他抬头望向自己，才走到对面的座位坐下。桌子上放了一壶水烟，易如初没有碰，只喝杯子里倒的酒。程非把桌上摆的酒瓶拿到眼前看，是芝华士，又看了另几瓶，都是洋酒。
　　“你不喜欢喝啤的？”
　　闻言易如初的目光投射过来，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在乐声人声吵嚷的环境里几乎听不清晰，“你喜欢？”
　　程非挠了挠头发，“还行。雪花有一种原浆，味道比普通的好一点，不知道这里有没有。”他说着站起来，“我去吧台看看。”
　　有自然是有的，程非要了两瓶以后回到座位上，刚坐下，见易如初往他这边的酒杯里添了些酒，也就拿起来喝。
　　借着酒劲他才想起问一直以来没问出的问题，“什么时候回国的？”
　　易如初回答：“有两年了。”
　　程非难免觉得有些惊讶，挑挑眉又问：“一直在这里？”
　　“嗯。”
　　“都没遇见过你。”程非说着放了杯子，笑起来，“以前的同学里有你消息的也少，我还问过老刘，他只知道你出去读书了，再往下问也是什么都不知道。”
　　易如初跟着放下酒杯，目光注视着玻璃杯中荡漾的水影，“老刘退休了吧。”
　　“退了，去年退的，听说学校搞返聘想把他弄回去，老刘没同意。”程非顿了会，才又接着说：“年前回去看过他一次。他老伴儿得了胃癌，当时正住院，我们一帮人就去医院看的。刘老师老了，头发比前几年看到他的时候白了一圈，人也瘦。他还说起你……”
　　易如初问他：“说我什么？”
　　“说你这个人没情没意呗，还能说什么。”他故意开玩笑，说完自己真心实意地笑起来，对面那人却只是自嘲似地挑了挑嘴角。
　　其实不是，当时老刘只是问了问程非知不知道易如初的近况，说算一算，他念完书要回国的话应该也就是这两年了，或许已经回来。程非无从得知他为什么问自己这个问题，大概是觉得他俩要好，易如初在读书的时候毕竟是老刘的得意弟子，他想知道些关于得意弟子的消息，所以问自己？
　　“那他老伴……”易如初又问。
　　“去世了，正月里走的。”
　　话题说到这上面，不知怎么突然陷入窘境。程非只好喝酒，他见对面易如初也拿起了酒杯，脸上还是那副无波澜的神色，喉间冰凉的液体滑过，心头却热了热。
　　“你回国这几年，就没回去看过？”
　　易如初似是被这个问题问住，反应片刻才摇了摇头，程非就接着问他：“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