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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2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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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要说从哪一个时刻起,易如初可以确定电话那头就是自己所想的那个人,而非碰巧有一个与程是同名同姓的弟弟的陌生人的话,那就是收到那条“我还需要自我介绍吗?”的消息回复的时候。
有那么一小个片刻易如初曾感到庆幸。如果说所有重逢的故事必须要有一个开头,他会觉得就是此刻了,他们还没有见面,但易如初似乎已经看见他的样子。不过是很多年前的样子,最后的夏天他穿着松垮垮的体恤衫和五分裤,顶一头碎而短的黑发,站在阳光下,几乎要和炫目的白光融为一体。
在分别的几年里易如初只梦到过几次程非。都是过去的模样,他们无言地穿过夏天午后人烟稀少的街道,路过冰铺和旧书店,一排排未支出摊位的大排档,最后走到十字路口,走向不一样的归家路。
程非这时才会开口说话,伴随着一记招手:“那我先回家了。”
记忆中程非说过很多次这样的话,即使现实生活中他们两家住的地方非常近,他也总是会说的。从前天天碰头的日子况且要这样,临到长久告别时,他却又不说了。大概就是因为少了这句像样的告别,易如初才总觉得两个人不该是再也不会见了,纵使两家人前后搬离他们共同成长的家属大院,渐渐地连第三方都不再提起他,易如初也总还是不信的。
庆幸由此而来,即使很快如沉石落水,倏忽间就不见踪影。
这天后半夜的时候气温又降了些,暗空中雨云集结,于常人梦中时刻稀稀疏疏落起雨来。
易如初睡得沉,手机响了很久他也未察觉,直到一记亮透云天的闪电劈头盖脸落下,紧接着带来沉闷雷声时,他才被亮光和惊雷吵醒,意识到手机在响。
他接起来,听到那头醉酒的人含糊不清道:“怎么现在才接?”
恰逢又一道雷声响起,直接听到的,与电话那头传来的同时响起,易如初说:“睡着了。”
韩季说话的鼻音很重,听见他吸了一下鼻子:“门反锁了,来开一下。”
易如初第一反应是看了一眼窗外,雨势非常大,虽看不见,却听得到水声落地砸起的响。
韩季全身都湿透了,头发滴着水,易如初给他开门的时候他正靠墙坐在地上,眼睛里湿漉漉的,手上不停把玩手机,抬头看到开门的易如初,一个激灵从地上爬起来。
易如初随即被一股透彻的凉意包裹。
他啧了一声,将人带进屋里,由他熟门熟路地找到卫生间,当着他的面打开淋浴,毫不避讳地脱下衣服。
易如初折回卧室给他找了一套睡衣。这其实是韩季自己的衣服,他有一段时间常过来,洗完澡自己在衣柜里找到旧体恤穿,是几年前流行过的款式,韩季穿着衣服去书房给易如初看,“你原来还穿这种风格的衣服,真看不出来。”
易如初看到他身上衣服时有片刻失神,那瞬间虽然短促,却足以让韩季分辨出他的神色——是一种好的记忆涌来时瞬息而至的沉湎和怀念。
然后易如初找了另外的衣服给他,反而将旧体恤重新收进衣柜。从那以后韩季就拿了些衣服放到他这里来。毕竟一整个衣柜,他不确定是不是还有哪件衣服是自己最好不去碰的。
易如初把衣服挂在门背后的钉手上,转身去了客房。他不问韩季半夜三更为什么突然过来,也不问他在门口坐了多久,又哭了多久,眼睛才会红成那样。
第二天易如初起得很早,下雨,他没能出去晨跑,就在厨房将就着做了早餐,还给主卧里睡得一点动静都没有的人留了一份。
直到他在玄关穿鞋准备出去的时候,卧室的门才从里面打开,韩季走出来,一脸惺忪地张望着他:“你要出去啊?”
“嗯,中午约了人吃饭。”
“这样……还想说找你去吃饭呢。”韩季走到他跟前,作势要亲上去,被易如初不声不响避开,“韩季,我要搬家了。”
韩季就笑,“要我搭把手帮你搬吗?”
易如初摇了摇头,“桌上有早饭,还有,你昨晚淋成那样,最好吃点药预防感冒。”
“好。”韩季抓了抓额前的碎发,“什么时候搬?这里的钥匙我今天就不带走了,就放……”他看了看玄关四周,指着鞋柜上面说:“就放这儿。”
他没有问他要新住处的钥匙,易如初也就不再多说,带上门走了。
他到餐厅的时间很早,没有客人,侍应生也只两三人聚集在前台处,看到易如初进门,随即停下正在进行的闲聊。
“我有预订。”
“好的先生,请问您贵姓?”
“姓程,左禾右呈的程。”
侍应对着电脑核对一阵,抬头笑着对他说:“好的程先生,您一共是三个人对吗?”
“不,两个——”话未说完,他突然间反应过来,该是程非把程是也一起拎过来了,便改口说:“是,三个人。”
侍应将他领到位置上,是一处视野很开阔的地方,坐在座位上能把餐厅各角落都看到,自然,其他位置也都可以看到这里,稍微近一点的地方,甚至还能听到他们说话。易如初对程非在这种事情上留心思产生两种完全不同的想法,一方面他觉得程非长进了,从前缺的心眼竟然在这几年里长齐;另一方面又有些好笑,笑他太过谨慎当真,反而容易使不死心的人留下多余念想。
他就是那个不死心的人。
程非和程是是掐着点来的。
他们有六七年没见过面了。程非的变化不大,他早在青春期就发育完全,骨骼和面相在那时已经长定,经过几年,无非是眉眼轮廓更深而已。倒是他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质陡然一新,从前懒散痞坏的模样一经打磨,竟然变得工整素净起来,唯有耳朵上一颗黑色耳钉还往昔如常。
可当他望着易如初的方向一笑,右边嘴角稍稍高过另一边时,易如初又觉得他没变。
“小孩子出门磨蹭,打都打不快,我们没迟到吧?”
被说动作很磨蹭的小孩子在一旁飞快地打好了餐巾,下巴上双膝上,闻言双手往桌面上一搭,严肃地说:“是你让我慢点的。”
“……”程非在心头默默翻了个白眼,心想果然不是一个妈生,一句话说不完就卖自己。不理会他,程非转头对易如初说:“点菜了吗?”
“点了。”言语间易如初已经给程是倒了一杯柠檬水,又要往程非面前的杯子里添。
“我自己来。”程非说完去接,他就很快放开了,然后招呼侍应过来,“可以上菜了。”
易如初特意给小孩点了份布蕾,先呈上来,程是就迫不及待地动手开吃了。留下两个还没菜可以吃的大人在一旁干望。
程非有点不自在——被易如初看得不自在。他想起念高中那会子去易如初家“学习”,遇到做不出来的题,自己也是这样盯着人看,唯一的区别在于现在的易如初是正大光明地看他,而自己那时是偷鸡摸狗地看。
他喝了一口水,“虽然说过了,但是当面还是得再说一次,前天谢谢你帮程是了。”程是听到自己的名字停下动作,抬头看了两人一眼,然后抿嘴露出两个梨涡,也跟着说:“谢谢易叔叔。”
易如初挑了下眉,“不用谢。”
程非就去纠正他:“不是跟你说了叫哥哥就行,你这样把辈分都叫乱了,知道吗?”
“那你怎么知道易叔叔跟你同辈?我表姨看上去就和我一样大呢,每次回老家,还不得叫她表姨。”
“……”程非心说我他妈再知道不过了,面上却还是维持得不动声色。这时对面的易如初突然开口,话是对着程是说的:“听你哥哥的,他说的对。”
“好吧。”程是满口答应,将最后一口布蕾挖起来送进嘴里。
对话才又回到两人之间,程非问:“你住金色港湾?”
说的是他遇到程是的那个小区,易如初回答:“没有,我去看房子。”
“买?”
“租。”
程非笑起来,摇头道:“也是,现在这房价一天一个样,估计咱也买不起。”
“程是住那里?”这次轮到易如初问话。
程非依旧摇头:“他去找他同学玩儿,谁想到就这样都能捅娄子。”
一旁的程是已经吃完小甜点,眼睛随着两人的对话骨碌碌来回转。可能是长得晚的原因,他现在个头很小,加上一张娃娃脸,看起来比那天夜里和俩大人扯皮的他更显岁数小。但程是人小心思精,程非和易如初的对话他只听了几句,就咂摸着下巴装某江户氏名侦探,“我怎么觉得易叔叔和我哥认识呢?”
他说完察觉到两个大人都看过来,随即就意识到称呼好像又错了,于是连忙改口:“哦不是,易哥哥。”
但对面那人和他哥似乎都没在乎这一句称呼,因为他哥还是看着他,然后目光移开,竟是又去看对面那人。
从他们入席到现在,那个人才终于露出第一个笑容来,“是,我们很久以前就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