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年少模样》百年灯

27、27

　　升上高三以后，周六的半天补课调整成为一天，程非因为参加集训脱离学校教学约束的原因，其实可以不用去上课。但周六的早晨他还是在惯常醒来的点清醒过来，想了想，决定去学校。
　　出门的时候他给易如初发了一条久违的消息，问他起了吗。易如初没有马上回消息过来，程非在声控灯时而亮起时而熄灭的楼道中下楼，待完全走到空气中时，感到一股铺面而来的寒意。冬天的天亮得晚，目之所及隐隐绰绰的一片，也不知是下的霜还是起了雾。
　　气温似乎一夜间降了很多。
　　程非最后看一眼手机，然后将它放进牛仔裤的口袋里，对着双手哈了口气，然后揣着衣兜走进寒风中。他走得很慢，身后的人不停越过他，有早起的上班族，也有同校不同校的学生。
　　程非无聊时就会看他们两眼，然后想象易如初急匆匆去学校的样子，应当也是这样的。可是竟然就连这样的画面也让他感到心动。
　　完蛋，程非心想，真的是很完蛋了。
　　他走了一路都没等到易如初从身后蹿出来，程非猜他要么是起晚了，要么就是家里人送，总之他坐在公交后排的时候有点沮丧，琢磨着等到了学校要不要去易如初班上看一眼，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身影急匆匆跳上来，车门就快要关闭了，他是捡着漏钻上车的。程非看见他站定以后在衣兜里掏卡，然后对着感应器滴了一声，是学生卡。
　　当然是学生卡，还是同他一个学校的。
　　程非对着来人招了招手，露出一个笑容，等到那人走到他身前的空位坐下时，就凑过去对他说：“你过来，坐后面来。”
　　易如初头也不回地摇了摇头。
　　程非就山不就我我就山地主动挪到前座，神采奕奕地问：“你吃早饭了没？”
　　易如初原偏过头来：“你精神很好？”
　　“嗯？”程非被问得一愣，去看易如初，发现这人一脸没睡醒的不满，当下一个激灵道：“要不你靠着我再眯一会儿？”
　　易如初摇摇头，开口回答程非的上一个问题：“还没吃。”
　　“那等一下到校门口吃。”程非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不死心地对易如初说：“来吧，再睡会儿。”
　　易如初半眯起眼看他，看了一会后当真靠在了程非肩膀上。他们两个人个头差不多，程非知道他屈着脖子靠在自己身上这个动作肯定不舒服，于是他使了劲地打直背，坐得端正无比，想着尽量让易如初靠着好受一些。
　　毕竟如果靠得不舒服，易大爷很可能就把头挪开了，他就捡不到亲密接触的便宜了。
　　易如初的头发很软，扫在程非耳边有点痒，那股痒痒的滋味甚至蔓延到他的心间，程非很小心地侧过头，他的下颌就碰上了易如初的额头。
　　他知道如果自己再偏过去一点，只要一点，就可以用嘴唇碰到易如初，可是他停住了动作不敢再多动弹，他怕易如初没有睡着。就是在那一刻程非想，如果能追到易如初就好了，他想亲他。
　　好时光总是过得快的，转瞬即逝。程非心头乱七八糟正想着些龌蹉事的时候，公交已经停在他们学校近处的红绿灯口，转过这个街口，就是他们学校的站牌。程非伸手轻轻地拍了拍程非的脸，甚至不算拍，而是以拇指沿着他的下巴轻抚，同时低声对易如初说：“醒醒，我们到了。”
　　肩上的重量随即渐渐流失，易如初也不知到底睡没睡着，听到这句话很快坐直了身子，看向程非的双眼里却尽是与动作敏捷度不相协调的茫然。
　　程非也看着他，两人互视了大约十秒，易如初才回过神来，随即就开始皱着眉活动肩颈。
　　“你肩膀酸不酸？”下车的时候易如初问。
　　“还行。”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寒风中，原本应该是十足的寒意，而程非却总觉得肩膀上还有一层温度。
　　周末过完以后程非被关进郊区的集训地，开始迫不及待期盼下一个月假的同时，也恋恋不舍地怀念起刚刚过去的那个周末。
　　和易如初在一起时似乎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可以做，但时间过得很快，尤其和当下训练的日子一对比，更显得快而甜蜜。
　　十一月中旬的时候他们照例得到半天休整的假，是个周日的下午。程非已经打了月余的耳洞发炎突然加剧，他原本想回市里一趟的，只好作罢，去校医室治疗炎症。许竟超的消息就在这个时候发过来，告诉他已经到了体院门口。
　　他们夏天出去玩时拉了一个微信群，那之后群里仍时不时聊天，许竟超的这条信息也发在这里。
　　程非差点跳起来，但医生当时正拿着棉签替他消毒，他想回电话过去，但一只耳朵在医生手里，另一只刚上完药，药房里安静，也不好开免提，程非只好回消息过去：
　　-校门口等一会儿？我在校医院，完事过去接你。
　　-校医院？那我问路过去呗。
　　-也行。别走丢了，爹很担心你。
　　许竟超回了他一个表情包。
　　程非刚退出聊天界面，屏幕上又闪出一条新信息，点进去看，竟然是易如初发过来的，问他：
　　-怎么在医院？
　　程非一阵激动，他花了几分钟让自己平静，在杜撰病情求关注和说实话之间选择了后者，实事求是地回答他是因为耳洞发炎。
　　易如初的消息在两分钟后回过来：
　　-没想到你会去打耳洞。
　　-我自己也没想到。跟宿舍的人打赌，赢了的让输了的做一件事情，我输了。
　　-赌什么？
　　-哈哈，你猜。
　　易如初没来得及猜，程非又告诉他了：
　　-赌球赛的输赢啊。
　　校医处理好，给他开了点消炎的药，程非就拎着药包走出来。他在喧闹的校内商业街上给许竟超去免提电话，和他约定碰头的地点。

　　十一月底的时候气温降至冰点，一场雪在夜里悄无声息地落下来，程非早晨起床时几乎被眼前的景象震住。
　　他虽然见过很多次下雪，却还是会在每年的头一场雪时激动。这天正好是月假的第二天，程非翻身从床上爬起来，蹭到窗前对着外头的雪景拍了张照，然后迅速穿衣洗漱好，就去找易如初。
　　有比他起得更早的小孩，在花圃下堆着不像样的雪人，程非路过时捡起树枝插到雪人的头上作“鼻子”。小孩们看看他，又看看雪人的“鼻子”，当场没发表意见，却在程非走开后拿下树枝扔掉，自己又去找了条差不多的安上。
　　程非不知道这些，他从一楼的窗沿上团了点积雪，拿在手上搓揉成一个滚圆的球。然后易如初就裹在厚厚的棉服里下来了。
　　他大概是刚刚才从被窝里爬起来，程非看到他及膝的棉服下穿着睡衣，连头发都还支棱着，就那样眯着眼有些不爽地站在楼道里看向自己。
　　程非走过去，对他说：“怎么这样就下来了？回去换衣服，我们去外面玩儿。”
　　易如初说话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大早上的去哪？”
　　就在这两句话期间，又有小片的雪花落下来，落在程非的头发和肩膀上，很快化开，留下一个小小的湿润印记。
　　“出去吃早馄饨，哎你别问了，快去换衣服。”易如初不肯动，程非干脆用手推着他上楼，“让你去就去。”
　　十分钟后易如初再次下来，外套还是方才那件黑色的长长的棉服，里面换上了高领毛衣，还戴了一个线绒帽子。
　　程非看到他，两相对比下竟然觉得自己穿得太薄了有点冷。但这个想法很快又被另一个取代，看着易如初走过来的瞬间，他又想亲他了。
　　自从察觉到喜欢易如初之后，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个欲\\求不满的痴汉。以往也不这样，他咂磨着大概是像那首歌里唱的那样——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他们在大院里开了十来年的旧馄饨店吃热食，店门口起了火炉，内间烧着暖气，两人都脱掉了外衣，可易如初的脸色还是因为室内的暖温有点红。
　　他原本就白，此刻两颊和耳垂边都染上一层红，简直好看得不行。程非在痴汉的路上越走越远，并且很有几分誓不回头的执着，他偷偷地分出目光去看易如初，终于在不知第几次时被易如初捉住，问他：“我脸没洗干净？”
　　“啊？”程非嘴里含着口热汤，叽里咕噜地答应两声，然后急急忙忙把汤咽下去，惹得喉间一阵滚烫：“洗……洗干净了啊。”
　　他假装不知易如初问话背后那层“你总看着我干什么”的意思，问易如初：“你早上要学习吗？”
　　“嗯。”
　　“那来我家吧，我家清净。”
　　“好。”
　　易如初家周五就有临市的亲戚过来，程非都以为他周末会去新房子那边住，问过才知道那边也有人了。是他表妹一家，程非没好问是来办什么事，只知道他家两边都住着亲戚，就想他大概没办法静下来看书。
　　吃完早饭往回走的路上，程非停下来堆了个雪人，他发挥得相当抽象，也不知堆出来的是个什么玩意儿，就对易如初说：“堆了个文殊菩萨，快，过来拜拜。”
　　易如初简直都要气笑了，站着不动，那头程非竟然自顾自单膝跪下去，双手合十念念有词道：“菩萨保佑，保佑我和我旁边这个人……哦他叫易如初，我叫程非，希望我们能去到想去的学校，给您磕头了。”说着也没真磕，把头往地上低了三次，一骨碌站起来。
　　程非要走，易如初看戏似地道：“你就放菩萨在这冰天雪地里挨冻？”
　　“……不然怎么办，还能搬回去？”
　　易如初挑着眉毛看他。
　　程非一拍脑门，突然说：“你等着，我回去拿个盆。”
　　他当真搬来个塑料盆把雪人挪进去，一路上还挺乐呵，直到走到楼道门口迎来股暖气的时候才想起，去他妈的雪人进屋会化好吗！
　　他简直觉得易如初是故意的，转头去瞪他，见他果然是笑了。程非很少看见他那样笑，只觉得心情大好，竟忘记嘴上讨两句厉害，也跟着乐呵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