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年少模样》百年灯

23、23

　　八月正是本地最热的时候，气温堪堪压着40°的边界，昼长夜短，日头到下午时分也依然毒辣。程非后背出了一层汗，坐进出租车的刹那因为冷气打了一个激灵。
　　等车开出去一段，他才望着后视镜对易如初说：“原来你想考北京的学校啊。”
　　镜子里的人闻言抬头看他一眼，低下头又不说话。
　　“哎，北京有没有体院？”
　　易如初这才接话：“有吧。”
　　程非拿不太准，从兜里掏出手机来百度：“什刹海体育运动学校……怎么是个中专？”
　　“北京体育大学？我记得有这个学校。”
　　程非的手指动手打了两个字又停下：“你和聂老师一直有联系么？他知道的事情怎么比我还多。”
　　易如初哼笑道：“你知道得少不是正常。”
　　“好好说话，再怎么我也是今天才跟你交换过生日信物的人。”
　　“聂老是我妈的大学老师。”易如初说着突然倾身过来，把手机递到程非跟前：“有这个学校。”
　　“啊？”程非一时反应不及，等挪开视线去看手机屏幕时，看到上面是北体的网站信息，他笑起来：“我就随便一说，你怎么还当真。”
　　易如初偏了一下头。
　　那晚程非回到家里，倒是颇为自打脸地打开电脑查了一大堆北体的信息。他在出租车上确实是随口一说，但是开口过后自己偷偷琢磨起来，发现如果能和易如初同一个城市也挺好的。虽然具体哪里好说不上来，但至少比和他天南地北分开几年来得强。
　　于是不知不觉也就当了真。
　　程非活着的这整十八年里，打从记事起还从没有过什么正经目标，三年级开学的时候他突然励志起来，把李若梅女士吓得不轻。
　　不过惊吓归惊吓，她终归还是高兴的，谁家儿子浪子回头当父母的能不高兴？她打完麻将回到家，发现程非房间的灯还亮着，推开门一看，自家儿子竟然坐在书桌前学习。
　　“儿子，饿不饿，想不想吃点东西？”
　　程非正沉迷做不出来的数学题不可自拔，头也不抬：“回来的时候吃过了。”
　　李若梅走到书桌跟前，满脸欣慰目含关切地看了程非一会儿，看得程非直发毛：“妈，我本来就做不出来这题，你在这儿我更做不出来了。”
　　“哎呀怎么这样！”李若梅不高兴：“行行行，我走开好了吧。”
　　她刚走两步，又回过头来对程非说：“对了，今天收到你们学校的信息，说是要交集训的钱了？”
　　“老罗没跟我们说，不过应该是吧，集训下个月开始的话差不多也该交了。”
　　李若梅点点头，这才走出去带上了门。程非继续和眼前的题杠了几分钟，脑子里仅有的几个公式套过去套过来都算了一遍，最后算出的答案竟然不在选项里……他把笔咬在嘴里，打算寻求外援。
　　-易老师，这道题怎么做？
　　程非把题目拍照下来，给易如初发微信过去。
　　暂时没有回信，他就跳过去做下一题。这之后大概过去十分钟，微信的语音通话铃声响起，他看了一眼，立刻接起来。
　　“我懒得写步骤，就这么着直接跟你说可以么？”易如初在电话那头问。
　　“可以可以，你说慢点，我找张纸记下来。”
　　“嗯。”
　　程非手忙脚乱翻到干净的草稿纸：“好了，说吧。”
　　易如初语速不快，但题还是很快就讲完了，程非有点目瞪口呆，对着电话那头感叹：“这样就可以了？操，你知道么我刚刚算了两页草稿纸，结果算出来一看，选项都没有！草稿纸都哭了。”
　　易如初趁火打劫嘲笑道：“能算出个答案已经不错了。”
　　“讽刺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讽刺你？”易如初一副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的语气，随后又轻笑道：“没别的事我挂了。”
　　“暂时没有，不过等下搞不好又有了。”
　　“那就再说。”说完那头就切了电话。
　　程非仍然挂着耳机，把题目的算法在纸上又理过一遍，学着笔记狂人的样子把解题过程誊到了记题本上。
　　第二天晚自习下课程非飞快地收好包，往里头放进两本习题册就狂奔上顶楼。楼道里人越来越多，全是往楼下走的，程非埋头和大部队逆向而上，脚下步子很大，一步三阶，在快要到顶楼出口的地方突然被人叫住名字，刹车都差点失灵。
　　程非抬头，正好易如初和王子翼也在看他，他脸上立刻笑起来，站在原地等人走下来，然后蹭过去不着痕迹地问：“今天可不可以去你家自习？”
　　王子翼看他一眼，他看易如初一眼：“我太多的题不会了，老跟你语音多浪费wifi啊。”
　　“wifi说不怕浪费。”易如初没说话，倒是王子翼笑呵呵地回了一嘴。
　　程非心说关你屁事，死鸭子嘴硬道：“我家wifi就这么金贵，你有意见？”
　　王子翼笑着摇头。程非一边走一边回过头和易如初说话，时不时被人群挤开，易如初就伸手拉住他：“走你的路，等会儿下了楼再说。”
　　三个人到前区广场后王子翼先走了，程非伸展四肢，和易如初肩并肩往外走。
　　“你不去推车？”
　　“我想着要去你家，就没骑车。”程非走快两步，在程非前头倒退着走：“今天谁来接你，你爸还司机？”
　　“都不来。”
　　“啥？那早知道我就骑车来了，还想着蹭你家顺风车呢。”
　　“最近几天都不来，单位里面开会司机要去接他。”
　　程非点头：“嗯，正好最近几天我都去你家自习，那就我骑车载你。”
　　“谁同意你最近几天都去我家自习了？”
　　“你没同意？那现在赶紧同意呗。”易如初照样不理会，程非就了然道：“我最近还是挺了解你的，你就是嘴上说得难听点儿，其实良心爱心好心什么心都还在，跟我妈差不多，尤其在这种牵扯到我人生大事的事情上，肯定会帮忙的。”
　　两个人在同一张书桌的两头各放一张椅子学习。程非遇到做不出来的题会等易如初先看完手上的，他就那么巴巴地看易如初做事，直到他也抬头注意到这边，才狗腿地把笔和纸递过去。
　　“你直接叫我就是。”易如初接过笔，一边快速浏览题目一边跟他说。但是这句话被程非当了耳旁风，因为他发现看易如初认真做题还挺享受的。到后面索性一遇到看不懂的题就停下来，然后撑着头，一手转笔一边看易如初做题。
　　“我说了你可以直接叫我。”易如初再次提醒他。
　　“没事，我觉得看看你沾点学霸的仙气可能更管用。”
　　易如初把笔放下了，靠到椅背上，“拜一拜最有用。”
　　“……”程非笑着把测试题递过去：“我现在有点后悔了，以前真应该好好学习，题都读不懂有点伤到我的自尊了。”
　　易如初接过书看了一眼，问：“哪一题？”
　　“这一页全部。”程非想也没想就开口，其实这页他只大概扫了打头的两道选择题，都是例年高考的真题，从难度上来讲属于程非无法判断那一类的。之所以说无法判断，是因为他真的连题都没读特别懂，更别提从中挑出逻辑和解题思路了。
　　可这会儿易如初要跟他讲题，他却又突然不想听起来，只想跟人扯皮。
　　易如初听到他的话手上动作也顿住了，把习题册一连翻到了最后，给他推回来：“答案在这里，你慢慢看。”
　　“哎别介，就最前面那两道。”
　　易如初这才开始读题，然后拿着草稿纸算了一遍，开始给程非讲起题来。
　　两人一直在一起呆到十一点半，程非才开始收东西，“你爸妈怎么还没回来啊？”
　　“应酬吧，这几天回来得都比较晚。”
　　“现在事业单位的也这么多应酬了？”程非收完书包站起来，“你送送我呗。”
　　易如初倒是没拒绝，闻言摁灭了台灯，跟着他一同站起来往外走。两人慢吞吞地下楼，盛夏时候，入夜之后天气还是照样热，湿湿嗒嗒的暑气，又黏又腻。程非手上拿着张草稿纸啪啪扇风，走到路灯下，一抬头看见聚集在亮处的蚊虫，突然问：“你觉不觉得我最近特别励志？”
　　路灯下易如初点了点头，程非接着说：“你猜为什么？”
　　易如初便又摇头。
　　“我们下个月就集训了，到时候连学校都去不了，文化课没时间上。”程非把手凑到易如初跟前，大力地扇了两把风：“可是我挺想考一个好点儿的学校的，那天回去我查了，北体大是一本啊。”
　　程非说着转身，又开始面对易如初倒退着走。他最近特别喜欢这样，路灯下能看见自己的影子，短短的一截，随着步子的移动渐渐拉长。
　　易如初却不走了，站在原地神色复杂地看他，程非看到他的反应也停下来，低了一会儿头，再抬头的时候说：“我俩从来都同校同班，打幼儿园开始就是，但是大学肯定没法同一个学校了，能同一个城市就挺好，你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