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年少模样》百年灯

2、02

　　所谓莫装逼，装逼遭雷劈说的大概就是这回事。如果程非拐弯的时候不压着道，稍微把弯度放大一些，那么他就能看见紧挨着校门的地方停着辆车。可是他转得太急了，临到快要撞上去的关头才看见，程非连在心里骂一句卧槽都来不及。手上急转车头，好歹是避开了车没撞上去，但他自己也给失去平衡砸地上了。
　　“靠！”程非坐起来揉膝盖，借着路灯的光看到破皮的地方，刺剌剌地疼。但眼下这还不是最操蛋的，在放学以后人来人往的校门口摔了个狗吃屎，这对偶像包袱和体重相等的程非来说才最不是滋味儿。
　　他嘴里小声过了一溜的国骂，转过身来，发现眼前的车有点眼熟。这时车主似乎也听到了响动，打开车门下来看，两人的视线在夜色中一碰，程非就愣住了。
　　来人也有些惊讶，看了看程非，又看到摔一旁的自行车，立马走过来扶人。
　　程非来不及顾膝盖和腿还疼着，麻溜地从地上爬起来，整整衣角，：“哎叔，来……来接小初啊？”
　　易开阳帮他把自行车扶起来，说：“是，你这是摔了？摔着哪儿了，打紧不？”
　　“不打紧不打紧。”程非笑了笑，挠着头说：“那叔，我先走了啊，小初一会儿就下来了。”
　　“摔着腿了吧，要不今天坐叔的车回去吧，别骑自行车了。”易开阳说着拉开后备箱，“你这车能折叠不？”
　　“啊？哦能，我来吧。”程非下意识说出这句话，才反应过来易开阳前一句说了什么，于是赶忙改口道：“叔，我真没事儿，就不麻烦您了吧……”
　　“这孩子，怎么还麻烦呢！顺路就回去了，快！把你这车怎么折一下。”
　　程非过去弄他的车子，易开阳站一旁盯着看。就在这个时候易如初背着书包，慢吞吞从校门里晃了出来。
　　他看见程非的时候也有点惊讶，不过面上没怎么表现，直接绕过人打开车后门坐了进去。
　　妈的有点尴尬啊。程非被无视以后加快手上的动作，把车收好放进后备箱，也跟着打开车后座的门，坐了进去。
　　易如初戴着耳机，见他上来，没说话，也不看他。程非坐定以后把手机掏出来，看到上面有几条微信消息，他没回，抡着手机翻面玩儿。
　　一路上易开阳没话找话，竟然还问起程非最近学习上顺不顺利。程非大言不惭道：“还不错。”
　　说完心虚地看一眼易如初，看到他仍是老神在在地偏头放空着，松了口气。
　　这时车子经过路口红灯，易开阳熄了火等着，从后视镜里看后排俩孩子。他看到易如初两耳塞着耳机，便又开口道：“如初听什么呢？怎么不和非子聊聊天儿。”
　　程非听了这话，刚一口气提上来准备客气两句，就听易如初在旁边高深莫测地道：“我和他从早见到晚，有什么好聊的。”
　　“那也别成天地戴着那破耳机，你看人程非像你么？”易开阳说。
　　得，现在他也成别人家的孩子了，程非想，转而又想到，是啊，和易如初这大宝天天见的戏码演了十多年，再多的话也给相看两厌看得没话了。但虽然事实是这样没错，被易如初当着大人的面说出来还是有点尴尬。程非低着头翻了个白眼，刚想抬头跟易如初说几句话膈应他，旁边就递过来一只手，手上还攒着只耳机。
　　“听么？”易如初估计是被他爸说得烦了，又不想取掉耳机，所以故意跟他客气，做出要和他一起听的样子来。
　　程非原想拒绝，可他想到这一层，就起了捉弄易如初的念头，于是很不客气地接过耳机，塞进了自己耳朵里。
　　等一下……易如初竟然在听英语听力？程非目瞪口呆地又听了一会，确认这就是早上英语课做过的听力题以后，终于对自己捉弄人这种不好的做法生出了一点忏悔之意。但是易如初是有多无聊，做过了的听力还拿出来听？
　　在听到第三套听力语音时，车子终于开进家属大院，程非便把耳机取下来还给易如初，对易开阳说：“叔，就放我在这儿下吧。”
　　易开阳依言把车停下来。程非又跟他道了谢，打开车门下去，从后备箱里拿出自行车。夜里有轻微的风，吹在他裸露在外的胳膊和小腿上，毛孔似是被放大了一圈。程非打了个喷嚏，看着车子在跟前重新启动开走，自己也转身往单元楼去。
　　这个时间李若梅应该还在外面打麻将。程非走到单元门口准备锁车时，猛然想起钥匙被他忘在了易如初家的车上。他原本是一直拿在手里的，但钥匙扣上挂了一串宋语送他的铃铛，一晃就丁零当啷地响。程非觉得响着不好听，就放在了座位上，下车的时候竟然忘记拿。
　　他左右不是地站在原地想了会，还是决定去易如初家取。于是他转身，刚走了两步，看见对面的路灯下有个人影，正懒洋洋地朝他走过来。
　　那个身影他太熟了，正是和他演大宝天天见的易如初。
　　于是程非停下步子等他走过来，然后听见他说：“你钥匙落车上了。”说着把钥匙甩了过来。程非慌忙去接，没接住，最后还是只得从地上捡起来。他刚捡起钥匙，起身看见易如初步子不停，转身就要走，于是“哎”一声将人叫住。
　　易如初转过身来看着他，不说话。
　　“那啥，晚自习的时候不是吼你。”
　　易如初目光一瞬不瞬地错开，点点头，仍是惜字如金地转过身走了。
　　程非看他走远，自己也转身把车锁好，刷开单元门走了进去。李若梅果然还在麻将场上流连忘返，家里黑逡逡的，程非打开灯，走过餐厅的时候看到上面有做好的夜宵。
　　是一碗虾仁炒饭，配着几个菜，他把东西放微波炉里打热，加热的声音阵阵响起，程非坐在桌子旁，又想起白天的事来。
　　周末潘宇去北京比赛，今天回来，跟他说在那边见到他爸了。潘宇也是他们大院里的，长程非一届，俩人都在排球队，也算是很熟了。
　　“你还有个弟弟怎么着，我听那小子管你爸叫爹啊。”潘宇说着把手机拿出来，将偷拍的照片拿给他看。程非当时就懵了，照片上程子中抱着一幼儿园大小的毛孩儿，笑得挺开心，旁边一女人挽着他的手，正低头看手机。
　　“你把照片发给我。”
　　潘宇传微信给他，程非点开图片，直接转发给程子中，问：
　　-这谁？
　　那时还在训练，程非发完消息把手机往凳子上一扔，出去跑圈。再回来时看见上面十来个未接电话，全是程子中打的。
　　他当时心烦到了极点，不想回拨电话，只点开微信回了一条消息：
　　-你就在这儿说，别打电话，你就说是不是对不起我妈了？
　　过了好久，程子中的消息才回过来：
　　-程非，我和你妈已经离婚了。
　　程非再次懵了，他突然就笑起来，心想原来不是出轨，是离婚啊。
　　-什么时候？
　　-你升初中那年。
　　-那女人是你之前就认识了？
　　-不，是之后才认识你肖阿姨的。
　　程非讽刺道：
　　-行啊，动作挺快。
　　程子中又给他打电话过来，程非接起来，听他小心翼翼地作着解释，只问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程子中又开始说话，程非问完，忽然觉得不关心答案了，他说：“你跟我妈说我知道了没？”
　　程子中回答还没有。
　　“那行吧，别跟她说我知道了。”说完程非把电话挂断，随后把程子中微信和电话都拉了黑，关机出去接着训练。
　　他当时吃不准他爸会不会还是跟他妈说起这事。现在看来，应该是没说，不然他妈心再大，也不能大到这个时候还能跑出去搓麻将。
　　程非闷头吃宵夜，房子里静悄悄的。他想起以前小的时候，一家人还住在一起那会，晚上他从外面疯玩一圈回来，也是坐在这个桌子边上吃水果。他妈陪在跟前训他：“你看你，怎么又把衣服弄破了，小祖宗你能不能给爸妈省点儿钱？”
　　他爸在客厅坐着看电视，听到这话，扯着嗓子阔气道：“儿子，你爸不缺钱啊！”
　　程非想起这些来就没了胃口。他把手机解锁打开，上面还有几个未知的来电，他一概没接。微信上消息也挺多，有宋语的，有许竟超的，还有潘宇，问他：
　　-没事儿吧？
　　程非点出来一一看过，没心情回过去。他退出来到联系人界面，找到易如初的头像点进去，飞快地打下一串字，发送了出去。
　　-我爸妈离婚了。
　　没头没脑的一句。程非心想，易如初大概又要在心里骂他智障了，说不定还要附加一个神经病。可是他发完消息忽然感到一阵轻微的放松，似乎把事情说给人听以后，自己就能少心烦一点。这人只能是易如初，他会替他保守秘密，不会跟人前多一句嘴，甚至他的性格，多过问一句都不会。
　　就好像是一个绝对靠得住的人，替他分担了一半冲击，一半愤怒，甚至一小半没来由的委屈和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