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年少模样》百年灯

12、12

　　程非出了餐厅后本想直接去易如初那儿，看过时间却又觉得太早，绕路去剪发。
　　他头发才剪过没多久，其实不长，推成更短的寸头倒还行，硬要凹一个刘海的造型出来就有点难。
　　难坏了造型师Tony，拿着细齿梳在他额前比划，说：“你看啊，剪刘海的话就只能到这里，除非你染个颜色，不然看上去就很呆。”
　　“……”程非心想原来发型还可以决定呆不呆这种他原以为天然的气质，对着镜子皱了一下眉：“染就染吧，你说说哪种颜色不呆。”
　　Tony推荐亚麻色，程非就觉得他瞎扯淡，现下亚麻色都快成全民染色首选了，这么烂大街，实在很难让他相信是能改变气质的颜色。
　　本着众人皆染我偏不染的原则，程非随手在色谱上指了个暗红色，Tony欲言又止，开始在他额前的头发上动刀子。
　　他这边洗剪吹一通折腾下来，再拿出手机看时间时已将近五点，电话上有易如初发过来的消息，说他已经到了，程非可以过去。
　　程非给人回电话，那边没过多会就接起来，懒洋洋的一声“喂”。
　　“吃饭了没？”
　　“没。”
　　“那出来吃饭，我俩烫火锅去。”说完又改口：“哎你能不能吃火锅？”
　　“能，但是不想吃。”
　　程非走在车声熙攘的街道上，听着那头的声音，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来，问：“那你想吃什么？”
　　那边响起脚步的声响，程非听到他说：“你想吃就去，我晚上懒得出去，在家随便吃点就行。”
　　“别啊，一个人烫火锅简直无敌寂寞，一会儿服务员整只猫放我对面，互相嫌弃多尴尬。家里有什么，我带点儿吃的过去现弄？”
　　“不用，我妈下午过来弄了几个菜，你过来就行。”
　　“那行吧，我过去大概半个多小时，你要饿了先吃。”
　　他拦出租过去，路过一处超市的时候下了车。从导航上看超市距离易如初家只有一公里不到，从里头买完东西出来，程非没有再拦车，而是循着导航步行过去。
　　他买了些水果，几瓶汽水和一板酸奶，就像小时候随着李若梅走亲戚时一样。如此想着来到公寓楼下，摁响门铃，那头很快打开，连出声问句是谁都不曾有。
　　“你也不问问是谁就开门。”站在门口换拖鞋的时候程非教育易如初，抬头瞥见不远处他正盯着自己看，教育什么的就先丢到一边，故作潇洒地用手抓抓头发，问：“你程哥帅不帅？”
　　易如初嗤出声冷笑，回答：“你等着周一老刘找你算账。”
　　“那我很怕哦。”
　　提着超市的购物袋进门，程非顺带着打量起房子的布局来，在看到客厅地上铺开的坐垫和游戏手柄时，终于明白易如初说不想出去的原因是什么。
　　“感情你过来这边住就是为了躲开爸妈玩游戏？”程非觉得自己摸到了真理的边界，他一边把水果和汽水放进冰箱，一边笑着开幼稚玩笑：“我要去告诉叔叔阿姨。”
　　易如初没理他，不为所动地走回电视跟前，撒腿一坐，瞬间进入两耳不闻窗内事的状态重开一局。程非手上将放进冰箱的可乐又拿出两罐，掂量着亦走到他跟前，与易如初肩并着肩，盘膝坐在了地上。
　　他打开一个拉罐放回去，又接着打开另一个，自己端着咕嘟咕嘟喝起来。
　　听见易如初分神说：“茶几后面还有一个坐垫。”
　　新的一局再开时就是双人对战模式，易如初从一旁的壁柜里拿出手柄丢给程非，才问：“会不会？”
　　“不会，要易老师教。”
　　易如初坐回他的身边，带起一阵轻微的风。他大概是洗过澡了，靠近时闻得到一股清新的沐浴露香，一身宽松的灰色短袖，长裤的裤脚被踩在脚下。
　　他弓过身去摁电视上的按钮时，露出后颈干净利落的线条。
　　显然是不相信程非这样的混世魔王不会玩这款游戏，他调过声音，坐回位置上时头也不转地说：“那你就再看一局。”
　　说是这么说，却没有改双人对战的模式，屏幕上321的数字闪过，便是新的一局。
　　两人一直玩到天黑。房间里暗下来，只剩下电视屏幕投影出来的光线，弱弱笼罩着四周一小方天地。
　　肚子里叽咕叫，程非分出手去猛灌汽水，最后一口流入口腔喉咙，跟着屏幕里的车在弯道处撞上外围栏杆，他的角色框弹出来，显示Game over。
　　索性放了手柄坐在一旁看易如初继续。
　　又一局结束的时候程非对易如初说：“你看，我说了要易老师教。”
　　易老师看他一眼，丝毫没有要变身园丁的意思，而是拿起身边的遥控打开了房间里的灯。白亮的光骤然亮起时程非有一瞬的不适，微微合上眼，再睁开时看到对面坐的人已经站起了身。
　　对他说：“你去热饭。”
　　程非也跟着从地上爬起来，吊儿郎当地晃进厨房。
　　玩到第二局的时候，程非突然兴起，要和易如初比输赢次数，输得多的去做晚饭。他是游戏的老手了，盘算着自己不可能输，就想捡便宜，万万没想到易如初学霸表象下竟然还藏匿着老玩家的可怕嘴脸，程非轻敌太甚，一晚上玩儿下来，竟然多输两局。
　　好在饭菜都现成，他只需要将东西过火再热上一热，费不上什么功夫。相比热饭热菜这种挪挪盘子的事，饭后洗碗应当要更麻烦一些，可平时一万个怕麻烦的易如初竟然主动端起碗，对程非说：“你去洗澡吧，我来。”
　　于是他去洗澡。
　　身上的衣服已经从上到下都是易如初的，和他身上穿的相近款式，都是宽松的短袖和脚边拖到地的长裤，程非拿到手上时觉得和易如初穿的是一样的灰色，而站在他跟前时才发现自己身上这套颜色似乎要更深一点。
　　看到易如初转过头来看他，程非就说：“客房没有空调啊。”
　　闻言易如初偏头想了一下，似乎很快想起来，跟着很轻微地点点头，“还没来得及装。”
　　程非探头往卧室里面看一眼，见易如初坐在书桌旁，似乎又是在看书了。继而把干发毛巾往头上一搭，对房间里的人摆了摆手：“没事儿，你看你的书。”
　　他返回浴室把毛巾搭好，又放清水将换下来的衣服随手洗过晾到阳台上，再走进客房时，仍是感到一阵铺面的热浪。程非想了想，把空调被捞起来，转身去了客厅。
　　他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用手机刷了会新闻，空调出风发出细微的声响，程非渐渐地就有点困，不知不觉打起了盹。
　　他这样不知睡了多久，似乎是极短的时间，先是梦里感到有人在碰他，然后意识稍稍回笼，这才发现是易如初正在踢他垂在沙发外的脚。
　　“哎哟卧槽，别踢别踢，我脚麻了。”说话时带着十足的鼻音，脚下发麻，头脑也昏昏沉沉。程非便就着躺下的姿势又眯上眼，听见易如初说：“回房去睡。”
　　“房间里热……”
　　“空调已经关了，你在这睡照样热。”
　　他不说这句话还好，一说程非就真的觉得热气渐渐裹拢过来，他有气无力地坐起身，正想去找遥控将空调打开，被易如初扶住了肩膀。
　　“起来，你去睡我房间。”
　　“啊？那你睡哪儿，你不是认床？”程非接连问完几个问题后模糊劲儿终于散了些，他心里一机灵，心想那敢情好，能睡床谁愿意睡沙发。于是不等易如初回答又马上说：“行，那今晚委屈你跟我挤挤啊。”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身后易如初关了灯，房中再次回到黑暗与光亮泾渭分明的状态。漆一样的黑在他们身后，从当中走出来，走进光线明亮的卧室。
　　这时再看时间已经是夜里一点多，而书桌上的台灯还仍然亮着，上面摊着未合拢的习题册，昭示着这间房的主人方才一直在这里看书。也许是出去喝水时看到自己的，程非想，被打搅的睡意重新聚拢回来，夜深人静，他没多久就陷入昏昏沉沉的半睡状态中去。
　　残留在外的最后一丝意识捕捉到灯光开关一声响，随即明亮的光线灭了，阖着的眼皮上跟着蒙上一层暗翦。四下寂静里脚步声响起又消失，一阵面料摩擦的声响接替它的同时，身侧的床垫微微往下一沉。
　　最后一丝清明像是被风剪灭的烛火，明灭变换间归入夜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