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年少模样》百年灯

11、11

　　周末队里不训练，但他们学校周六上午惯例补课，程非是个签到狂魔，没点头破血流的事不会轻易旷课。于是在又一次充当了人体闹钟后，拖着易如初去赶早自习。
　　易如初显然是彻底没睡够，一路上脸黑得赛张飞不要紧，程非跟他说话他也不理。
　　“操，老子图什么？”程非原本也是个暴脾气，之前和易如初疏远的时候，面对他莫名其妙有点怂，现下两人重新熟稔起来，那股怂劲儿立马被他主观消灭得干干净净，并且拒不承认曾经存在过。
　　快到学校的时候遇见队里的人，远远地叫程非的名字，到了近处和他嘻嘻哈哈，眼睛不住地往一旁易如初身上瞟。
　　易如初神色稍稍缓和下来，对他说：“那我先走了”就加大步子往前去了。程非只来得及与他交换一晌视线，回头和人扯淡的时候突然醒味，觉得易如初这种在人前给自己留面子的姿态十分值得称赞。
　　以至于忘记他原本还有要求私下里也平等互爱的权利。
　　几个人一路扯皮，程非到学校的时候倒是比平时还晚了些。他手上提着俩包子、一瓶豆浆，进了教学楼就和队友分道扬镳，三步并两步地爬楼往教室赶。
　　到的时候看到易如初正坐在位子上仰头和妹子说话。妹子是他们班学习委员，此刻站在易如初对面，也就是程非的座位跟前，双手后撑着他的桌子，借力靠在上头。程非进门先扫了一眼易如初桌上，没见着牛奶盒子，心想自己多买的这份早点果然买对了，便从座位间穿过去，把豆浆和包子搁易如初桌上。
　　他这一番动作，易如初和学习委员都停下话头来看他，易如初仍是十分不经意的一瞥，倒是乔蕊有点吃惊，盯着程非看了好几眼。
　　程非一脸赖皮笑：“别看我啊，你俩继续。”他一边说话一边坐回位置上，为了离乔蕊不那么近，还特意坐平时空着的一边。那头乔蕊的最后一次注视落过来，看到他坐下，也立刻想起这是谁的位子，身子立马像见了鬼一样弹开，靠到易如初那边去了。
　　程非倒是巴不得她走远点，但反应这么大他又有点不高兴，又不是洪水猛兽，躲什么躲？也不看看往哪儿躲呢。
　　上午的课全是主科，听得程非昏昏欲睡，就在他意志涣散，准备扔了不受控制的笔与周公好好会一会时，前门处老刘猛一现身，视线直直落过来，赤/裸/裸地给程非吓一个激灵。
　　后来就听见他叫自己的名字。程非莫名其妙，浑浑噩噩，跟个游魂似的起身尾随着他走去办公室。
　　还没踏进门就看见他爹，坐在老刘位子跟前，听见响动也回过头来看。
　　父子俩视线一对，程非立刻翻了个白眼。
　　估计他爹心里也苦，一把年纪了，总不能对着自家不孝儿子一个白眼翻回去。于是他保持着外交式微笑，看着老刘把程非带进办公室，又让他自己搬椅子坐下。
　　程子中客气得要命，连忙说：“他站着，站着就行。”
　　程非克制住自己翻白眼的欲望，在办公桌前站定，起先准备用来讨好老刘的笑化成了灰，双眼放空，面无表情，COS起易如初无视自己时候的样子，用来无视他爸。
　　谈话围绕着他脸上的伤展开，程非敷衍过，自然就进入其他话题。起先还和学习考试挂点关系，谈到后头两个热心政治民生的老男人一见如故，话题从会考政治聊到国家政策、百姓民生上头去，直接将一旁的学生本人忘到了脑门背后。
　　直到下课铃声响完上课铃声响，老刘才一拍脑门儿，想起下节在其他班上还有课，于是谈话扯远十万八千里，又一个跟斗云回到程非身上。老刘叮嘱两句，提着小蜜蜂扩音器走了。
　　程非和他爹跟着也出来。
　　他爸一出办公室就问：“是不是又打架了？”
　　程非冲乎乎地答：“是又咋的，你管得着么？”
　　“我是你老子，怎么就管不着！？”
　　“哟，留着心思管小儿子去吧您。”
　　说着就要往教室走，被他爸叫住：“程非！”
　　程非好歹停住步子，在心里劝自己不孝遭雷劈。
　　“我在车上等你，中午一起吃饭，咱父子俩好好唠唠。”
　　程非心想唠啊，正愁一肚子火没处发呢。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径自朝教室走去。
　　回座位以后给易如初写小纸条：
　　-中午不和你一块儿吃饭了。
　　第四节课的时间过得飞快，放课铃过后，程非在座位上慢悠悠地收拾东西，得失心疯一样把书也往包里塞。过会儿眼角余光瞥见旁座的人背包站起来，还以为他收好东西要走，却没想站到了自己跟前。
　　问他：“周末我去新房子那边住，你要是不想回家，可以一块儿过去。”
　　程非一头雾水，从来也没听说易如初家还有别处，眼下怎么还住过去了？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竟然邀请自己，今天的太阳得打东边落下去了。
　　笑着回答：“好啊，你下午就过去么？”
　　“中午回家吃饭，晚饭前过去。”
　　“那你把地址给我，一会儿我直接去。”想一想又说：“还是回家找你，跟你一块儿走？”
　　易如初低头敲手机，很快程非手机进来一条新消息，上面是发过来的地址。
　　“回头我跟李阿姨打声招呼，就说周末咋俩一块儿复习。”
　　程非听到复习两个字的时候差点没笑出来，心说我妈怎么可能相信他儿子会跟这俩字儿搭边。可转念一想，他妈一向信易如初的邪，搞不好还真行。
　　他都有点感动了，从座位上站起来，也不管手上还提溜着一包杂物，抬手就去搂易如初的肩：“小初，你怎么这么好？”
　　易如初偏头从他胳膊肘下挪开，又回复到先前冷冰冰的模样，对他说：“过去之前给我电话。”
　　程非忙不迭答好，就见他转身出去了。

　　中午程子中开车去一家逼格颇高的中餐厅，点了一桌子儿子爱吃的菜。
　　程非和易如初这几天对付下来，觉得自己肉眼可见地营养不良了，饿得两眼放青光。菜一上来他就开始狂吃，把意欲进行一场双边友好谈判的程子中晾在边上歇凉。
　　歇凉歇到一半问他：“暑假啥时候放，要不要去北京玩儿一趟？”
　　程非头也不抬：“不去。”
　　好不容易找到的开场白，就这么被一句话给怼回去，程子中心里头十分鬼火。幸亏他一把老姜颇为沉得住气，瞬间就想起此行的目的是过来收买人心，于是脸上仍挂着慈祥的微笑，继续掉落谈判要点。
　　要说之前离婚的事刚刚败露的时候，他还挺心慌的，连跟程非说话都理屈三分，倒是联系不上程非那几天反而沉着下来。一来程子中仍相信亲儿子和他血浓于水，自己说点好话认个错，一半姿态一半道理地对付着，这事儿也就过去了。二来他回想过去种种，自己一没出轨，二没推卸抚养义务，无非就是在隐瞒这点上理亏一点。可瞒着他这事儿说到头来还是为了程非好，而且李若梅还是共犯，没道理程非原谅他妈不原谅自己。
　　程子中心头理顺，嘴下有条有据，有情有义，声情并茂地就来起。眼见着程非渐渐放下筷子，靠到椅背上抄着手，似乎是开始认真听他话了就更加来劲。反正口水不要钱，他洋洋洒洒地说了十来分钟，收尾的时候还不忘放低姿态承认错误，好不容易说完，一脸真诚地望着儿子。
　　程非确实听得很认真，不过不是因为认同，而是为了一会儿能精准地怼回去。他爸不知道亲儿子心里竟然还藏着这等阴暗念头，见他换了个姿势，双手交叠着放到桌上，还以为是心与心交流的信号。
　　“爸，你小儿子叫什么来着？”
　　程子中心思一顿，不知道他要来哪出，但还是照实回答：“程是，是非的是。”
　　程非心里头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讽刺，中国人都知道是非不容啊，他爸怎么想的？他点点头，接着说：“潘宇拿着照片来问我，指着程是问，这是你弟啊，我听他管你爸叫爹啊。你想想换做是你当时得什么心情？你刚说那么多，一大堆，还挺是那么回事儿，但是爸，咱俩敞开了来说，你对得起我妈么？”
　　“是，我是恼你们瞒着我，但你儿子不是野人，懂得讲道理，气头一过该明白的我都明白。可是你替我妈想过么？你俩结婚十年不到，你在家呆过几年，刚走多久就离婚？在这之前你知不知道我妈胆子小一个人呆家里睡不着觉？好，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你俩感情不和离了，我妈现在对你来说就一路人，说这个没意思。那咱来说说离婚以后的事儿。”
　　“当时我小学毕业？是法院把我判给我妈的，还是我妈自己要的？我妈自己要的吧，你答应得特痛快吧？”程非说完望着他，等待答案。
　　程子中想拒不承认，但到底还是没忍住点了点头。
　　“因为啥？因为你觉得带个娃在大城市拼事业不现实，但我妈不一样，反正她多半一辈子就呆这儿了，带不带娃对她来说都一样，你只要把钱给够就算是尽到责任了，是不是？”
　　程子中这下怎么也不能再点头说是了，虽然当初确实是有诸如此般的想法。他预感到谈话正朝着一个不可预料的方向发展，想出口说点什么，可程非不给他机会，嘴炮不停。
　　“得，不肯说，那这个也别开不提。你现在妻贤子孝的，干什么回来讨这份气受？别说我是你儿子，你儿子当初还不如一生意呢，最好当初怎么着，现在还怎么着，有你没你这么些年我和我妈不照样过挺好么。但是爸，我还叫你一声爸，也拜托你最后替我妈想一次，你倒是在大城市里好日子过上天了，总让我妈这么搁家里扮演已婚妇女不太好吧？你想过周围邻居怎么看她么？”
　　“这事儿我想不出来好办法，你自个儿和我妈商量。”程非说完，将盅里的鸡汤一口喝尽，拿纸巾揩完嘴，站起来说：“今天谢谢你带我来吃好的，过去十多年也谢谢你出钱养我，你生意忙，以后没事儿就别回来了，一会儿开车回去注意安全，我先走了。”
　　说完将纸巾放回桌子上，大步朝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