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望舒荷自开》冷云寒月

2、可托良人

　　去新野的路上，坐在颠簸的马车里，貂蝉心里一直忐忑不安。她不知道等待她的将是什么。她只听说张辽要带她去见关羽，让关羽好好照顾她。可她心里除了燃起了一丝对幸福的憧憬，却丝毫说不上有半点喜悦之情。虽然她早就听闻了关云长过五关斩六将的骁勇和千里走单骑的忠义，但她与关羽毕竟素昧平生，他到底会不会接纳自己，又会怎样接纳自己呢？若他真能善待自己，那自己终于可以结束这半生的飘零了，可这样的幸福是不是来得有点太快太容易了呢？曹操费了那么大的劲找到自己，昨晚还明明口口声声地说要自己留下，今日却这般良心发现地给自己找了个好归宿，而且还敌方的将领。貂蝉越想心中越是不安，总觉得这看似风平浪静的表面背后隐藏着种种暗潮，可那些是她这一介女流难以想象的尔虞我诈机关算尽。也许是这半生的飘零太苦，这半世的遭遇太悲，心力憔悴的她对将来未知的恐惧已经远远超出了她对那未来幸福的向往，尽管她比谁都渴求这乱世来之不易的幸福。
　　一路上带队的张辽心里也是五味杂陈：他此行的目的一是要将貂蝉送到关羽的身边，二是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貂蝉在关羽的身边。他不得不佩服贾诩的这条计策，既可以不必担忧主公受红颜牵绊又可以让刘备集团吸引足够的火力，以便顺利拿下荆州。然而这条计，未免太阴太毒太狠了——于公这的确能让荆州唾手可得；但于私，他既会让与自己私交甚笃、英雄相惜的旧识陷于进退维谷的境地，又要将自己曾经帮助过的、一直很敬重的女人亲手推上那风口浪尖。更何况，这个可怜的女人还毫不知情地蒙在鼓里。
　　“张将军！”正当张辽思绪纷繁之时，一个柔美的声音打断了他内心的翻滚。张辽循声回望过去，发现貂蝉已掀开了马车厢的门帘，探出头叫唤自己。张辽见状，打马过去。
　　“貂蝉姑娘，有何吩咐？”
　　“张将军，你要将我托付给关将军一事，是否已经知会与他？”
　　“额……曹大人已经派人知会云长。”
　　“那他可曾答应？”
　　“姑娘不必担忧。关将军是刘皇叔的的义弟，对姑娘为匡扶汉室不惜牺牲自己的义举自然是铭感五内敬重不已，何况云长与姑娘乃是同乡。照顾姑娘一事，云长并无异议。”说完此话，张辽真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
　　真的吗？关羽真的能接纳自己吗？听到张辽这样的回答，貂蝉如释重负地笑了，原本担忧的心舒缓了许多，心底燃起了莫名的喜悦，满满的都是对即将到来的幸福殷殷切切的幻想。
　　望着眼前绝世姿容的女子无邪而又无辜的笑容——那上扬的嘴角和感激的眼神，感触她对幸福的纯洁向往，张辽心如刀割万般不忍，然而，就算他心里有千万个不情愿，但为了他的主公的霸业，他张文远也只得牺牲个人小义成全他的家国大义。更何况临行前贾诩专门叮嘱他一定要确保万无一失地将貂蝉送至刘备新野的军营中，这样他们的计划才不至于付诸东流。他了解貂蝉的个性，知道她是有尊严的女人，若是不向她撒刚才的谎，让她知道关羽对此事并不知情，她定不会随自己继续前往关羽处；届时若强迫于她，以她刚烈的个性，必会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到时既没有达到瓦解刘备势力的目的也会让主公痛失美人而人利两空。因为他明白自古霸业就是踩在累累白骨之上建成的，就算让他做一次小人他也在所不惜。张辽就这样心不在焉地骑马走了一路，差不多晌午时分，终于到达了新野关羽的军帐。
　　关羽听部下来报曹操使者来访，便忙出来看个究竟。
　　“云长兄，久违了。”
　　“文远兄？好久不见。不知今日光临有何指教？”关羽见来使竟是故友张辽，颇有些惊讶之余既喜又忧，喜的是“有朋自远方来”，忧的是不知张辽此行将带来曹军的什么消息。两军交战，曹操略吃了小亏就派了使者前来，真不知他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几日前曹公在南阳救下一位姑娘，此女非将军不能照顾。”
　　“哦？文远兄此话怎讲？”
　　“此女拥有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姿容，为匡扶汉室诛讨逆贼立下了汗马功劳，且敬重皇叔仁德，仰慕云长忠义，心系百姓苍生。云长兄勇猛过人，故而非云长兄不能照顾。”
　　“此女是——”关羽心下似乎已猜到了些许。
　　但见张辽哈哈一笑，吩咐部下道，“去请貂蝉姑娘出来！”此话一出，新野军营中的所有军士都探头朝张辽使团后面望去。但见一小卒走至队伍后半段的马车旁，躬身道，“貂蝉姑娘，张将军请您过去。”
　　于是，马车座驾上的车夫和婢女便跳了下来，拨开了马车厢的门帘，车内走出一披斗篷的红衣女子，云堆翠髻步摇闪闪。那女子端庄稳重地走下马车，轻移莲步来到了张辽身侧，正是貂蝉。此时张辽也已下马，领着貂蝉向关羽走去，后面紧跟着方才那位眉清目秀的婢女。
　　貂蝉知那身着绿锦战袍，九尺之身，长须美髯的便是关羽，待得走近，但见其面若重枣，唇若涂脂，凤眼生威，卧蚕似雾，英气逼人，霸气十足，不愧是当世英雄，敬慕之余，双手交叠于小腹，颔首低眼微屈双膝，向关羽道了个万福。那一抬眼的秋波和那一低头的娇羞，直教人心魂一荡，就连声音都透着浑然天成的魅惑，任谁见了多少都会有那么一刹那的六神无主，军营里的士卒无不是僵直了脑袋目不转睛地望着这从马车里一路走来的美艳女子，可偏偏他没有，因为他是关羽，他关云长可不是一般的凡夫俗子。其实他和曹操之间早就扎下了一根刺——杜氏，他本就对当初曹操收编杜氏横刀夺爱怨艾于心，如今曹操竟送来人称天下第一美女的貂蝉，这令他不得不防——平心而论这貂蝉的美貌那杜氏也得逊让三分，可是以曹孟德的个性杜氏都收编了为何却将这般美艳的女子大方地送了过来？莫非这个女人真是如世人所说的红颜祸水！所以他早就有所准备，从张辽说出请貂蝉到貂蝉远远地从马车里缓缓走来，他就以他关云长异于常人的定力来控制自己的情感，极力地去抵制这个女人可能带来的诱惑，即便貂蝉走到了眼前，他那不怒自威的脸上也没有任何的表情，看不出他究竟是喜还是忧，是怒还是悲。
　　张辽也不管这些，指着身后一位婢女和两车辎重说道，“这位是貂蝉姑娘的侍婢兼陪嫁丫鬟岚烟。这一车是曹公给云长兄和貂蝉姑娘新婚的贺礼，那一车算是貂蝉姑娘的嫁妆吧，还请云长兄笑纳，愚弟在此也恭祝云长兄与貂蝉姑娘百年好合。貂蝉姑娘半生凄苦，还望云长兄好生照看，就此托付给云长兄了，告辞。”张辽说罢看了一眼貂蝉和岚烟，留下随行带来的辎重，转身领着手下的人马离开了。
　　“嫁妆贺礼都准备好了！看来这曹操是真要我娶貂蝉啊！”关羽心中暗叹道，都说能娶得天下第一美女是一个男人的荣幸，但在这般情景下叫他怎不生疑惑和提防之心？
　　“恭喜二爷，抱得美人归！”不等关羽思忖再三，周仓已上前来祝贺了。
　　军营里其他副将亦跟着庆贺道，“恭贺将军！”
　　周仓正准备吩咐下人去办置婚礼，关羽却把他叫住了——他虽来不及忖度曹操此举的用意，也尚未想出应对之法，但至少他不能轻举妄动，且待与大哥和军师商议之后再做定论。
　　“请姑娘先移步至营帐中歇息，关某还有公务在身就先行一步了。来人，带貂蝉姑娘前去歇息，好生照看！”
　　周仓对关羽的做法有些不解，忙私下询问，“此等美事，二爷为何犹豫？”
　　“人皆晓那曹操好色，既是如此绝世佳人他缘何不自纳之，却要送于我？此举难道不令人心生疑窦，不得不防？是故此事还是先暂搁置一下再做定夺。你且派人前去向主公和军师汇报此事。”关羽吩咐周仓好好保护好军营和貂蝉，便到帥帐中徘徊踱步，希望能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打心底说，关羽确实被貂蝉的美貌折服，若不去理会她那周旋诸侯之间的身世，能与这样的女子结为百年之好实乃人生一大幸事，奈何她那离间诸侯断送英豪的事迹又不得不让人介怀于心，这样的女子留在身边难免“树大招风”，但愿军师能有良策既能让自己抱得美人归又不会为大哥惹来什么麻烦。
　　可是关羽想得太美好了，似这般的美事世间安能两全？麻烦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曹操放着天下第一的美女不要而送与他，就是为了让天下人都知道貂蝉在他那儿，张辽一行一路上就是为了“招摇过市”，就是要引人注目，让荆州的人都知道曹操又给关羽送去了几件礼物——至于是什么礼物，以貂蝉的美艳与名声恐怕早就自然而然地在关羽军中一传十十传百——这世上本就没有不透风的墙。更让关羽没有想到的是，本就视刘备为眼中钉肉中刺的蔡瑁正好有了借题发挥在刘表面前数落刘备集团的机会。
　　刘备在穰山一役失利后，被迫逃往荆州投靠刘表，获得刘表赏识而被委以守卫荆州北方的重任，驻屯于新野。这使得蔡瑁更加深忌刘备。这天本就派人一直暗中盯着刘备集团一举一动的蔡瑁忽然接到部下飞鸽传书报来了天大好消息——曹操派张辽送礼给关羽，于是立刻整装前去面见刘表“参他一本”。这刘表一听说曹操给关羽送了厚礼，立刻就对关羽有些不放心起来，生性保守的他就算不疑也要保个万全，但关羽毕竟是刘备的义弟，要过问此事，多少也得给刘皇叔点面子先打声招呼，于是派人去把刘备请过来。
　　这边刘备可没闲着。前一阵子，刘表企图趁曹操北上攻击袁尚的契机，袭取许都，乃派遣刘备领军出击，一直打到叶县，直逼许都。曹操于是调大将夏侯惇、于禁、李典前来抵御刘备北伐，结果被刘备大败于博望坡。战后双方都退了兵，为了不使战线拉得过长，刘备的主力军退到了新野城北宛城城南。受到此战胜利的鼓舞，刘备更加雄心勃勃地谋划着继续北伐袭取许都之事，刚与徐庶商议，正要向刘表请示，却闻听刘表传唤，便急忙带着张飞前去刘表处。刘表见刘备来了，也不急着直问，只道，“皇叔一路辛苦了。来人，看座。”
　　刘备也不闲着，开门见山地把自己继续北伐攻打曹操的计划和盘托出。
　　刘表听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淡淡地说道，“听闻今日曹公派了使者前来新野军营，贤弟可知曹公有何贵干？”
　　刘备听了一愣，他今日没有去军营，却没成想有这等事，只得道，“备今日不在军营，不知营中竟有这等事。”
　　“那关将军可是在军营坐镇。”蔡瑁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曹操一直敬重关羽的忠义勇武，天下人尽皆知，如今又派人找关羽，任何一个旁人看来都会觉得关羽就算不接受曹操的美意也多少会对曹操手下留情，刘备瞬间觉得这件事百口莫辩，而且越解释反而更让人觉得在掩饰，故而一时不知作何以对。
　　张飞性子急，忙道，“我二哥怎会与那曹贼同流合污？刘荆州切勿听信小人之言。”
　　蔡瑁更加底气十足地说道，“哼哼，关将军有没有收下曹操的厚礼刘使君与张将军去军营一看便知，瑁也没说关将军定会与那曹操同流合污，只是事实摆在眼前，让人不得不疑，就算瑁信任关将军，关将军又如何让荆州百姓信服，又如何堵住这天下悠悠之口？”
　　“我二哥……我二哥……”蔡瑁之话咄咄逼人，却言之凿凿，让张飞有心争辩又一时不知道如何作答，几次张口又咽了回去，急得支支吾吾面红耳赤，气得吹胡子瞪眼攒拳跺脚。
　　刘备见状，忙说，“三弟，不得无礼冲撞，”转而又对刘表作揖一拜道，“三弟鲁莽，还请景升兄与蔡将军勿怪。曹操遣使一事，必有隐情，还望景升兄容备先去新野军营问个究竟，云长与备义结金兰，备定会给景升兄一个交代。”
　　“嘿嘿，刘皇叔莫要怪德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这一去万一经不住劝说与曹操勾结倒戈相向，或是被挟持，那我们荆州的北方岂不是门户大开而成为曹操囊中之物了么？”
　　“这——”
　　“哼！你这厮难道还要我大哥把招募的部曲兵权交出来不成？”张飞见蔡瑁如此紧紧相逼，盛气凌人，怒火中烧地吼道，两只铜铃眼杀气腾腾地直瞪蔡瑁，让蔡瑁吓得不由自主地哆嗦着退后了一步。
　　“诶——刘使君乃大汉皇叔，怎会与曹操同流合污。德珪莫要多疑，贤弟军中还有要务就先忙去吧。”静坐的刘表圆场道。在这方面同是汉室宗亲的刘表还是信任刘备的，毕竟刘备头上还顶着堂堂大汉皇叔的帽子，他可不相信刘备会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因为那样对于刘备来说一点好处也没有。
　　刘备从刘表那出来，就带着张飞匆匆赶去找徐庶询问对策。其实徐庶早已知晓了曹操将貂蝉送给关羽一事，因为就在刘备赶去见刘表不久，关羽让周仓派去的人就到了。徐庶刚听闻来人汇报此事也颇为震惊，但他马上就意识到了曹操的意图——就是要让这位名动天下的美人引发荆州的事端。“好一条毒计！”徐庶心中暗叹道，“关将军素来仁义，纵使不娶貂蝉，碍于情面也会收留这位为匡扶汉室而献身的女子。到时候只怕要招来诸多是非。为今之计，只怕……”徐庶想了几种方案，正等着刘备回来商议。刘备带着张飞一回来，便将在刘表处的所见所闻皆说与徐庶听了。
　　“看来蔡将军的消息得的倒真快，只是还没得全。”
　　“没得全？军师此话怎讲？”
　　“主公可知曹操送与关将军的礼物是什么？”
　　“未听蔡瑁说起，备不知。”
　　“貂蝉。”望着刘备和张飞茫然的表情，徐庶挤出了两个字。
　　“貂蝉！”刘备与张飞几乎同时惊呼道。
　　“哼！我说这二哥怎么会收曹贼的礼物呢，原来竟是为了这个女人！”张飞立马觉得关羽也英雄难过美人关，瞬间暴跳如雷，“我这就去找他评理！”说完头也不回就走了。
　　“三弟，三弟，回来！”刘备叫不住他，心下又急着想听徐庶有什么对策，只得由着他先去军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