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望舒荷自开》冷云寒月

3、何处归身

　　日落西山，岚烟在营帐内点了灯，望着眼前烛火摇曳，貂蝉思绪难安。
　　“小姐，关将军为何还不来看你，这军营一点要办喜事的迹象都没有。”
　　“嗨，也许关将军公务繁忙顾不上这些吧。像我这样的人，能过上安稳的日子就够了，还能奢求什么呢？”
　　“不行，我得去问问他们到底怎么打算的。”岚烟说罢便往营帐外走。貂蝉想拦却又没拦，因为她也想知道。
　　这张飞一路打着快马到了军营。一进军营就直冲冲地前去帥帐找关羽，一见到关羽还不等关羽开口招呼便劈头盖脸地质问关羽。
　　“二哥，听说曹贼那厮把貂蝉送给你当老婆啦？”
　　关羽听了张飞这毫无遮掩的话，立时觉得羞赧难当，低头道，“三弟，不要这样说！”
　　“难道不是吗？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美人儿惹得我二哥神魂颠倒！走，带我去见识见识！”张飞说罢拉着关羽就要往帥帐外走。
　　“三弟你这是干嘛啊，为何如此无礼？”
　　“我无礼？二哥，因为你，我和大哥在刘荆州那可没少受蔡瑁那厮的气。”
　　“因为我？这话怎说？三弟，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
　　“蔡瑁那厮不知从哪得知曹操送了厚礼给你，便拿着这个大做文章，说你受曹操收买。我心想我二哥视金钱如粪土，怎会收曹贼的大礼，为此我与蔡瑁那厮理论，害得大哥还差点被扣在刘荆州那，逼你交出兵权来。”
　　“什么？！没想到这件事竟闹得如此严重。大哥现在何处？”
　　“还好，正在新野城里与徐军师商议。”张飞喘着粗气说道。
　　“三弟，我真的没想到事情会弄成这样。貂蝉姑娘好歹也为汉室江山诛讨董贼立下汗马功劳，愚兄于情于理都该收留她，再请大哥和军师定夺，却没成想被小人捷足先登，将事情弄至此地。”
　　“怎么二哥，难道你还想留着她？难怪二哥会收下曹贼的礼，原来这份大礼不是钱财而是美色！想不到二哥你也英雄难过美人关。当年曹贼抢了你那美艳的杜氏，又送来了一个绝色的貂蝉，你关云长的女人他曹贼想抢就抢想送就送啊？”
　　“三弟！你怎么可以这么说？”关羽明显被张飞这话戳到了痛处，又羞愧又愤怒，凤眼圆睁，双颊绯红——的确，张飞这么一说，激起了他因当年那件事对曹操尘封的怨念。
　　“温柔乡就是英雄冢，董卓那厮倚重吕布叱咤风云一时，却还不是因为这个女人父子反目，董卓身死焚尸三日，吕布成了三姓家奴，弄得这天下大乱，最终两人不都落得个身败名裂？还好那蔡瑁还不知这份大礼就是貂蝉，不然还不知会招来多少风波，趁早决断吧。自古红颜祸水，你自己好自为之，不要也因为她而废了我们兄弟情义，令手足反目。”
　　而貂蝉见岚烟久久未归，思前想后便亲自前来帥帐找关羽，一来是找岚烟让她不要太冲撞了，二来她也想好好地跟关羽谈谈，却没成想在帥帐外听到了关张二人的这段谈话，不由潸然泪下，想不到世人竟是这般看待她，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到来给关羽他们带来了这么多的麻烦，更想不到等待她的将会是怎样的处境。
　　“走，跟我去见关将军！”貂蝉循声望去，却见着周仓押着岚烟往帥帐这边来了。
　　“岚烟！周将军，这是怎么回事，你为何要押着岚烟？”
　　“哼，明知故问！”说着周仓便将岚烟推入了帥帐，貂蝉惊讶之余赶忙跟了进去。
　　“将军，这丫头竟然是曹营的细作。我方才在周边巡视，远看见她鬼鬼祟祟地站在军营一角吹一支管笛，然后身边便突然飞来一只鸟，她将一小卷字条绑在那鸟的腿上后就放飞了。只可惜手上没弓箭射了那鸟，不过这管笛还在她手上，这可抵赖不了。”
　　“看吧！二哥，我就说这曹贼没安好心，送个美人来麻痹你，给咱惹麻烦不够，还打探咱的军情！”张飞气道。
　　“岚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难道连你也在利用我吗？”
　　望着貂蝉梨花带雨的痛苦表情，岚烟凄然一笑道，“小姐，他们不懂我，你应该懂我。你当年不是为了报答你义父的恩情而使美人计离间董卓吕布二人吗？你有你的义父，我也有我的恩公。”
　　“曹操是你的恩公？”
　　“是的，我是苗人，天下大乱我们族人被驱赶得七零八落，我和家人离散，挨饿受冻于山道上，是曹大人行军路上将我救下，让我有吃有穿苟活到现在。方才我用的就是我们苗家独特的驯鸟方式，可用来飞鸽传书。曹大人舍得把你送过来，当然要随时知道你的情况。只可惜……”岚烟说着却突然倒下了。
　　“岚烟！”貂蝉忙去扶她，却见她嘴角流出了鲜血。“岚烟，你怎么了！”
　　“这是我的宿命，既然不能继续完成任务，当然只能以死谢罪。留下只会连累大家。”岚烟虚弱地说道。
　　“关将军，请你救救她！”
　　“没有用的，这是我们苗家独有配方毒药，你们是没有办法解的。小姐，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隐瞒你。你是个善良的人，我不想欺骗你。可是我们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立场，每个人都有每个人不想去做却又不得不去做的事情，有我们欠下的恩义。生于乱世，身不由己。希望你不要怪罪我。”
　　“不……我不怪你，我还没来得及感谢你这两天对我的照顾。”
　　“谢……谢……你……”岚烟已经在貂蝉的怀里闭上了双眼。
　　“哼！曹操这厮实在可恶！”
　　“将军，既然貂蝉姑娘并不知情，就收留她吧。这岚烟姑娘也怪可怜的，就厚葬了她吧。”周仓建议道。
　　“不行，蔡瑁已经盯上我们了。貂蝉姑娘若是再留在这里，怕是会落人口实，到时候不就正好中了曹操那厮的诡计了吗？”张飞反对道。“二哥，当断则断，不能妇人之仁。那曹贼已经欺人太甚了，趁着蔡瑁还没有什么动作，将貂蝉姑娘送走吧。”
　　关羽本就被先前张飞的话触到了心结，又见方才岚烟一事曹操这般算计自己，恨从中来，本就心高气傲的他觉得曹操实在是太羞辱他了，难道他关云长的女人总要被他曹孟德左右，因为被人放鸽子和被欺瞒算计的滋味实在是太难承受了。
　　事已至此，貂蝉也知道事情已经没有办法挽回了，她也不希望自己会给他人带来麻烦，也许她今晚真的就要离开这里，离开这原本近在眼前的幸福，但她还是抱有希望地看了一眼关羽，希望他会有办法收留自己这个无家可归举目无亲的人，因为她只能依靠他了。
　　对上貂蝉楚楚动人的目光，关羽只觉自己被媚惑了一样，可是如今在他的心底，已经把她的一颦一笑皆看成了曹操的种种手段了。纵使她有十分姿色，百节娇骨，千般媚态，万种风情，也改变不了他的决断了——他关云长才不屑于曹孟德的施舍，不接纳今日之貂蝉亦说明已不再遗憾当年的杜氏。不知是男人的尊严还是妒火在作怪，男人往往对想得而得不到的耿耿于怀，而对近在眼前的却从来不懂得珍惜，似乎英雄气概的人总是不可避免地会有那么些“大男人主义”，这些都是人之常情，纵是圣贤也未必免得了这个俗。而他关羽原本打算收留貂蝉的意愿也随着需要保全的兄弟之义、大丈夫的不世功业而烟消云散了。因此他转过身，闭上双眼，缓缓说道，“周仓，把貂蝉姑娘送回曹营吧。”
　　“不，我不回去。不必将军相送，貂蝉自会离开，而且马上就走，绝不拖累各位将军。所以也请各位将军尊重我的选择，貂蝉誓死不会回到曹操身边的。如今貂蝉只有一事相求，请关将军替我厚葬岚烟。”说罢，绝望的貂蝉幽怨地望了关羽一眼后便转身飘然而去，只留下蚀人心骨嗓音，天生尤物的姿色和刚烈决绝的身影回荡在关羽张飞的脑海里。
　　张飞虽是恼关羽收留貂蝉，本也是觉得貂蝉只不过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却没想到她是这般天生丽质风骨自立，只可惜却沦为诸侯豪杰们的棋子，不由叹道，“其实可以把她送到水镜先生那去避避，隐于山林，独善其身。”
　　关羽听罢，恍然如梦初醒，追出军营去寻找貂蝉却已不见了她的踪影，只接回了赶来军营的刘备和徐庶。帥帐中，关张把军营中的事情一一给刘备、徐庶说了，望着帥帐中岚烟的尸体，徐庶说道，“既然事已至此，不若按苗俗将岚烟姑娘的尸体火葬了吧。且让周仓拿布匹盖住岚烟姑娘，吩咐将士们用担架将岚烟姑娘抬至军营外，当着几位将士的面火葬了，只是对外须说葬的是貂蝉姑娘的尸体。如今知情的只有我们五人，军士们一传十十传百也只会让天下皆知貂蝉姑娘已死于昨晚，就是明日蔡瑁问起，得到也不外乎是这个答案了，自然就没了非分之心，断了念想。”
　　“好，就照军师之言去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