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望舒荷自开》冷云寒月

1、薄命佳人 君歌良辰景

　　许都南郊南阳以北的魏军主帥休憩营帐中。
　　“操久闻貂蝉姑娘花容月貌，一笑倾国。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真是三生有幸。”曹操双眼中露出霸气而精明的光芒，不愧是乱世枭雄。
　　“不敢。貂蝉一介弱质女流，乱世飘零之人，却劳曹公你兴师动众地请到此处，不知曹将军有何吩咐？”眼前的女子凄然一笑，冷淡而疏离，也难掩天生的一副美人胚，美得不可方物。人皆道貂蝉色伎俱佳，今儿见之果然不愧“榆钱不买千金笑，柳带何须百宝妆”，曹操心中暗叹道。
　　“操知姑娘歌舞双绝，心中仰慕姑娘才艺久矣。故请姑娘至帐中，躬听放歌一曲、亲睹倾城一舞，以偿夙愿、以慰平生。”说罢，便见下人抬上来一具古琴、几架舞鼓、几把琵琶。曹操抬手相请道，“任由姑娘挑选。”
　　貂蝉扫了一眼那排乐器，眼神最终定格在了那具古琴上。
　　“姑娘好眼力。此琴乃老夫昔日好友师长蔡伯喈所造。当年匈奴南下，伯喈之女昭姬小姐于逃亡途中遗失，老夫念及先友之谊，使人千方百计寻回此琴。都说宝剑赠英雄，名琴配知音，貂蝉姑娘，请——”
　　“昔日民女曾随义父司徒王允拜访蔡府之时见过此琴，亦有幸与昭姬小姐相识。民女与昭姬情同姐妹，既是曹大人美意，民女便用此琴弹奏一曲，算是感谢大人替昭姬妹妹寻琴之恩。不知大人想听什么曲子。”
　　“但凭姑娘做主。”
　　“那好，一曲怀淯水如何？”
　　曹操一听淯水，原本意气风发的脸色立马阴沉了下来。淯水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太过讽刺了。两年前的淯水之滨，这个一代枭雄失去了他很器重的爱将典韦和他最得意的长子曹昂。两年前的那个夜晚，也是在军帐之中，他也是面对着一个一袭白衣素手抚琴的绝色女子。不同的是，两年前的邹氏三十有余，而眼前的女子不过二十出头；邹氏温婉柔弱成熟稳重，而貂蝉妩媚中有骄傲之骨，魅惑中有高贵之气，柔弱而坚强，风韵而端庄，似这般秾艳令人迷醉而不能自持却又是那般矜持让人敬重而不敢亵玩。
　　无视他的这些表情变化，或者说是早已预料之中，貂蝉浅浅一笑，自顾地走到琴边，撩拨起了琴弦。
　　本是飘零人，薄命历苦辛。
　　离乱得遇君，感君萍水恩。
　　君爱一时欢，烽烟作良辰。
　　含泪为君寿，酒痕掩征尘。
　　灯昏昏帐深深，
　　浅浅斟低低吟。
　　一霎欢欣，一霎温馨。
　　君忘情，妾伤神。
　　须臾刀兵起，君恩何处寻。
　　生死在一瞬，荣耀等浮云。
　　皆叹忠骨埋淯水，谁怜香魂散何方？
　　……
　　曹操的记忆回到了当年——四处火起，刀兵竞发，典韦失却双戟但却舍生忘死尽忠殒命，邹氏旁若无人依旧浅吟低唱抚琴以死。琴音袅袅，歌声娉娉；浅淡而深沉，直率而婉约。那婉转的歌喉唱出的分明是她冷艳的嘲讽。她唱淯水吟，不过是讥笑自己当年的风流韵事，警告自己不要动非分之心，以致重蹈淯水覆辙。可是即便如此，曹操也不愿放弃。因为他曹孟德见过的女人千千万万，数不胜数，可美得能和她相提并论的他还没见过，这天下第一美人的称号眼前的她恐怕是当之无愧了。就因着那与生俱来的不俗外表，她便注定不能做一个平凡的女子。有哪个胸怀天下的英雄不希望自己身边有天下第一美女的陪伴？更何况他并不觉得将貂蝉留在身边能有多大的阻碍——当年的邹氏背后有个厉害的侄儿张绣，可如今的貂蝉孑然一身无亲无故无依无靠——王允和吕布皆已不在人世，还有谁能因为她而反抗自己呢？可是他忘了，忘了人愈是无依无靠愈是无牵无挂，愈是无牵无挂愈是无畏无惧，愈是无畏无惧则愈是不屈不挠。只听得眼前佳人继续吟唱道：
　　董卓擅大权，焚烧废坟原。
　　帝主遭魔障，生灵尽倒悬。
　　山河风飘絮，身世雨打萍。
　　颠沛流离命薄苦，赖以司徒得苟全。
　　诸侯十八路，虎牢徒费功。
　　堂堂男儿汉，行刺功未成。
　　须眉皆无策，重担落巾帼。
　　司徒忠义为国叹，女儿感恩替父忧。
　　莺语笙歌亮，花摇燕舞轻。
　　娇容醉军侯，皎月陷乌云。
　　奸臣既殒命，功成自退身。
　　告别那龙争虎斗，远离这富贵繁嚣。
　　谁知树欲静，萧萧风不止。
　　我乃失意女，君为得意臣。
　　君歌良辰景美，我叹红颜命薄。
　　错生就一身姿色，空垂得两行清泪。
　　谁解弦中意，君心非我心。
　　公侯为刀俎，纵死亦不从。
　　今夜余韵里，焦尾葬孤魂！
　　好一个身世让人为之扼腕的薄命红颜！她的歌声中虽然有对他的奚落，但曹操一点都不觉得生气，反而有些惭愧羞赧而心存歉疚——十八路诸侯都没有做到的事情，眼前的女子却做到了，她用她那柔弱的双肩去承载她的义父口中所谓的国家兴亡、正义存灭！若是自己当年行刺董卓成功，她大可不必拼舍这如花似玉之身，倚靠在虎狼的怀抱强装欢笑！所以他派人四处找寻她的下落，千方百计地把她带到自己的身边。他钦慕她敬重她，所以他要保护她，得到她！可是他错了，对于位极人臣的他来说要留住她的人的确易如反掌，可要扣住她的心恐怕再大的牺牲也只是徒劳。因为他听出了她琴音里的决绝，看出了她眼中的坚毅，尤其是她那句“焦尾葬孤魂”更是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任何威逼利诱强行将她留在身旁恐怕也无用，反而会徒增自己的伤感，可是他不甘心。
　　“操千里寻卿，只因怕姑娘这般绝代风华于此乱世遭人凌辱，希望姑娘长伴身边自也是方便对姑娘有所照应。”
　　“主公！”这时一白面美须身着紫袍铠甲的将军风火地冲了进来。
　　“嗯？文远，何事这般莽撞？”
　　“夏侯将军在博望坡中了刘备军的埋伏，受了重伤。”
　　“什么？元让总是这般轻敌鲁莽！军士有伤亡如何？”
　　“还好，李将军按兵不动，并及时赶到就出了夏侯将军。”
　　“嗯。对了，文远，你与云长惺惺相惜，云长对你可有什么答复吗？”
　　“回禀主公，云长为人重情重义，明公您爱才对他青睐有加并赠予赤兔宝马，他心中自是感激恩情，然自古恩义两难全，云长与刘备乃结拜兄弟，以末将对他的了解，断不会背弃兄弟之义。”
　　“素闻关将军义薄云天，辅助刘皇叔匡扶汉室，大丈夫恩义分明，岂会为了曹大人物质上的小恩小惠而弃金兰之义？”
　　“貂蝉姑娘？！”张辽循声望去，赫然发现为琴边坐着的女子竟是貂蝉！方才军情紧急闯进来时虽然瞥见有一女子优雅地坐在琴旁，可是在他看来曹公身边的女人是常有的，作为下属他也没有必要去关注主公的私事，所以一直未理会帐中这位女子，直到听到她方才所说之话——一般的女子不会有这样的见地和胆识，亦不会这般的义正辞严，他才开始打量起琴案旁的这位女子，但让他惊讶的是说出这番话的人就是名动天下、笑倾诸侯、折煞英豪、断送江山的美女貂蝉，那个被李傕郭汜等看成是红颜祸水的女人。念及此，张辽内心波澜起伏，他不知道她出现在曹操的身边对她和对他的主公究竟是祸是福。
　　“张将军别来无恙？”
　　“文远亦认识貂蝉姑娘？”——“嗯？文远？”曹操见张辽发愣，又补问了一句。
　　张辽半晌才回过神来答道，“回主公，末将曾在吕温侯麾下见过貂姑娘。”
　　“哦？是这样……”曹操若有所思。
　　“主公，文和和文若正在主帥议事帐中等着您前去议事呢！”张辽急说。
　　“嗯——请貂姑娘少待片刻，曹某去去就回，来啊，给我好生照看貂姑娘！”曹操说完便携张辽一同朝着帥帐中走去。
　　“文远曾在吕布麾下，可知那吕奉先诛董之后可曾差人寻找貂蝉？”
　　“温侯对貂蝉姑娘青眼有加，诛董之后便亲自去郿坞迎接貂蝉。然而遍寻郿坞也没有找到貂蝉，询问王司徒亦不知貂蝉去向，温侯大怒，派人四下找寻皆无功而返。后李傕郭汜作乱长安，温侯出逃，此事便暂且搁置而不了了之了。”
　　“想必当初负责寻找貂蝉的是文远你吧？”
　　“明公，我——”
　　“如你方才所说，吕布带人去郿坞寻找貂蝉之时她已然不在，你是如何见得她，她又是如何识得你？难不成王司徒将貂蝉许配给吕布之时你也在场？依操推断，当是文远曾找到过她，但未曾告知吕布，也未曾将她带回吧？”
　　“明公睿智过人，所料不错。末将听闻王司徒说她乃山西忻州举人任氏一门的小姐，因战乱父母亡故无依，受命找寻她之时便猜想她应是归乡隐居去了。果不其然，末将拿着她的画像在任氏夫妇的墓前找到了祭祖的貂蝉姑娘，奈何她以死相逼，纵死亦不随末将回去。末将感染于她的刚烈与大义，悲悯与她的不幸与无辜，又顾及貂蝉的到来或许会给温侯带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故思量再三后，末将没有带她回去，而向温侯回报说山西一带并未发现貂蝉姑娘的踪迹。”二人正说着，便一同走进了帥帐。
　　“哈哈，看来文远真丈夫也。”曹操自认还没有这样的胸怀，心下也不禁感慨貂蝉竟能让文远这般英雄折服而甘冒拂逆主公之不韪，自己要不是让下属以协助天子收集和保护大汉文化典籍以完成王司徒之遗志为由相请，恐怕貂蝉也不会就这样随他们来到自己的军营之中了吧。
　　帐内荀彧本就听说曹操派人将貂蝉带到了了军营重地来，又听得方才帐外曹操与张辽之间有关貂蝉的谈话，生怕曹操因为此女而影响到为大汉一统天下的宏图伟业，于是直言问道：“不知明公打算如何安置貂蝉姑娘？”
　　“文若有何高见？”曹操知道荀彧为人持重清高正直，乃王佐之才，虽然料想到了会忠言逆耳，但他还是想听听。
　　“貂蝉姑娘虽然身世令人悲悯，但毕竟挑起了当今乱世的战火和纷争，美人连环计之事天下皆知，明公若将她留在身边必会引来许多非议，定要克服不少阻力。江山美人，孰重孰轻，还请明公三思。”荀彧毫不避讳地坦陈自己的观点，他知道这样会坏了曹操的兴致，拂了他的意愿，但为了汉室社稷，就算是触怒曹操他也要劝谏。曹操听后心中自是不悦，难道江山美人只能选其一么？他曹孟德两个都想要！一旁一直未发一言的贾诩看出了曹操的心思，虽然曹操极力掩饰心中的不满，但他面部神情的细微变化还是逃不过号称“毒士”的他。
　　“明公，当年那关羽下邳之战时曾向明公乞娶秦宜禄之妻杜氏，然未尝所愿。今明公不若将貂蝉献给关羽，若那关羽肯接纳，则必将被此女美色所迷，失其斗志，亦会对明公感恩戴德，虽不至前来投效亦会因沉湎美色而断刘备与明公抗衡之臂膀。此外，这貂蝉乃绝世佳人，天下诸侯爱慕者不在少数，若天下皆知此女寄身于关羽处，则为得此女而引来的纷争亦必不在少数，且皆集中于荆州矣。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到那时明公取荆州定不费吹灰之力。”贾诩不紧不慢地说出自己的计策。
　　“若是那关云长没有接纳呢？”曹操心中不悦略有缓和，顺着贾诩的话继续问道。
　　“若是他没有收纳，貂蝉必将孤独无依举目无亲，主公此时再派人暗中前去接回貂蝉，她必不会反抗而安心地留在主公身边也。如此一来，既能让荆州吸引了各路英豪的火力，又能抱得美人归，主公何乐而不为？”
　　“贾文和啊贾文和，每次都能让我曹某无话可说，就是心再不甘情再不愿，我曹某人也没有理由再不听你的计策啊！”曹操心中暗自叹道。
　　“嗯，将貂蝉送给关羽，那文和觉得谁可堪此重任？”
　　“窃以为张将军可当此大任。一来文远与那貂蝉姑娘有过几面之缘，且又曾相助于她，她必不会对文远有戒心和怀疑的抵制情绪；二来文远与关云长英雄相惜相厚，文远出面关羽纵想回避也自是会给几分薄面。因此，文远是替他二人做媒的最佳人选。”
　　“嗯——好，就依文和所言吧。”说罢曹操走出帥帐，回到自己休憩的营帐。
　　貂蝉见曹操回来，站起了身，“曹大人请貂蝉来整理文书典籍，难道就是要民女在此弹一夜的琴吗？说到整理文书典籍，昭姬妹妹的才学大人是心知肚明的，如今这个最合适的人选远在塞外他乡，大人权倾朝野赎回一位女子又有何难？却要为难貂蝉这才疏学浅之人。”
　　“貂蝉，我希望你能留在我的身边是想尽我所能地保护你。”曹操还是不甘心，只要她愿意，他能立刻改变主意。
　　“曹公若是再相逼，貂蝉今夜血溅七弦琴！”貂蝉说罢已抽出了军帐中所挂的倚天剑横架于自己的脖颈上，眼见剑锋寒光闪闪，曹操知道多说无益了，便叹息道，“你若不愿，我自是不会强人所难逼迫于你。然而，你这样孤身一人，留在这四处征战的军营之中比不是长久之计，迟早要找个托付终身的人。文远明日就要去见云长了，自古美女配英雄，云长此人义贯金石，又是刘皇叔的结义兄弟，你在他身边或许会幸福。”曹操说罢，转身离去，走到军帐门口时，又补了一句，“昭姬乃操挚交之女，操一定会派人把她带回故乡的，姑娘可以放心。你今夜就安心留宿在这吧，我会派几个婢女前来照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