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扶桑（四） 拜师二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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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在虚空中凌空而立，脚下是一望无际的青绿色海水，水面上有赤红色火焰在无声燃烧，颜色澄澈剔透，姿态优美宛如盛放的红莲，转瞬开放又转瞬凋落。
她低下头，身上的衣裙又和方才在静海上的有所不同。仍旧是纯白色长裙，衣料裁剪却变得精致了许多，衣衫上绣着蜿蜒繁复如水波一般的的暗纹，衣袂袖角边缘落着青莲。玉簪挽发，丝绦束腰。
她下意识地觉得，这里本应只有一方碧海和一海红莲业火，但此处却似乎多了许多不该有的东西。浓重的黑雾充斥在四周，悬浮在红莲火海之上，直达天际翻滚不休。
这是……魔气。
未及想明，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只是一个起手，手中便多了一柄长剑，剑身光华内敛，却能从手中感触到内中蕴含的凛冽杀气。她身形一动，长剑便疾速劈向了黑雾，快得只留下一道寒光闪烁的虚影。
这一剑气势惊人，滚滚黑雾被分开，露出了藏身其后的对手急退的身影。她更不多待，一步便追了上去，与对方战在一处。一招一式毫无花哨，横飞的剑气搅得青碧海水与赤红火焰掀起了滔天巨浪。红莲业火无物不焚，无论仙气魔气一旦沾到便会被立刻焚成一片虚无，只见四周的黑雾被源源不断地吞噬，却越来越浓重，足见对方伤得极重，已经无法控制周身的力量。但对手的剑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反而越来越凌厉，嗜血的杀意与狂暴的气势毫不掩饰地溢散开来。
少女仿佛一个旁观者一般，注视着“自己”与那个看不清的人形这惊天一战。她清楚地知道，这样的对手，越是逼到绝地，就会爆发出越强的力量。但她更加清楚，自己也是同样的人，所以，这一战输的绝不会是自己。
她一剑刺入了对手的右心——魔族的心都是长在右胸中的。
少女心中却有些疑虑，这个破绽本不该是一个致命的破绽。
但此刻，这一战已经尘埃落定。黑雾中的对手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如滚滚闷雷，回荡在整个海面上。他露出了身形，出人意料地，是一个苍白英俊的男子，身穿华丽的玄色织金长袍，金冠束发，狭长的凤眸中瞳色如火，面上似笑非笑，看不清情绪。
少女心头仿佛被重击了一下，但那男子面容模糊不清，她只能看着“自己”用尽毕生所学设下三十三道封魔大印，将人永远沉入碧海——碧海虽似海，置身其中却是要受红莲业火灼烧的。她非常清楚“自己”的做法，像这种旗鼓相当的对手，可以打败，却很难彻底杀死，封印起来便是最妥当的处置了。
只是……
为什么她觉得脑海中仿佛有雾气横亘，模糊了许多……本该记得的事情？
为什么她只是受了些微不足道的外伤，却觉得仿佛有万剑穿心而过，五脏六腑都被红莲业火灼烧？那痛楚一时真切无比一时却又无迹可寻，恍如置身镜花水月之内——
少女忽然惊醒过来，发现自己仍站在无边的红莲火海上空，四周仍旧有魔气逡巡游荡，她却清楚地感知到黑雾背后没有那个男人了。
登仙试最后一关，应当是心魔试。自己先后进了三个幻境，若是第一个万千年的独居之所还说的过去，后两个从未在记忆里出现过的地方，又是为何成了她的心魔？
这些疑虑在脑海中一掠而过，却又立刻被少女尽数抛却。她从不会沉浸于诸如此类的所谓秘密之中，因为世间诸事自有其因果，一味追寻这些毫无意义的东西……只会走上歧途。
她抬脚，再次踩在虚空中的台阶上，向上一步。
一瞬间光影变幻，她重又回到了扶桑山上，穿着绣有纳兰家纹的天青色衣裙，手中无剑。
她已站在白玉石阶的最后一级。
一个扶桑弟子上前来，向她作了个揖，道：“恭喜道友通过登仙试，请随我来罢。”言罢引着她走到一座恢弘的殿堂外，却并不进去。少女抬眼扫去，只见殿内整整齐齐地站满了竹青色道袍的人，个个垂首敛目，没有一丝声响。上首似乎有人坐着，却看不清了。
她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
长生殿内，此时却是一片肃静。
众人只看见天青色衣裙的少女在第三千零一级上只站了片刻，便抬脚向前走去，第二步也不过迟滞了一瞬，待到第三步，她似乎犹豫了一下，忽然抬手虚握，仿佛手中拿着一把长剑一般，向前劈了一记。
她手中无剑，这一剑却将整个心魔试的阵法都摇晃了一下。
接着，她抬脚便迈上了登仙梯的顶端。
苏樾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打破了凝滞的气氛，道：“不知此子在历届登仙试中，可排得几名？”
太真东王父面色严肃，瞥了一眼座下的大弟子。容毓会意，向苏樾恭敬地行了一个礼，答道：“心魔试中，只要修者勘破心魔便会自动到达山顶。历届登仙试中，破心魔最快者乃是扶桑二代亲传弟子沐白羽师姐，用了一刻时间。这位师妹仅用了半刻不到，乃是扶桑首见。”
“看来此子的确仙缘深厚，非同一般，如此便恭喜东父了。”苏樾露出一个浅笑，向太真东王父致了一礼。
他的目光却落在对面客座的人身上。妖尊苏曜那副从来不变的面具般的微笑此刻却已尽数落去，目光牢牢地盯住了那个站在殿外的人影。
——若是没猜错的话，那凡人身上想必有什么东西是有些来历的，看起来似乎是那一剑。只是，这来历竟然能被扶桑之主和妖族尊者看得如此之重，定有不同寻常之处——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划过殿中一道有些桀骜的人影。
或许，这扶桑山上，要起波澜了。
日影移换，不觉间已时至黄昏，云霞四起，殿门外已站了约莫二三百人。登仙梯顶值守的一名扶桑弟子看了一眼更刻，提气向下喝了一声：“试终！”仍留在白玉石阶上的寥寥十数人便被一阵劲风掀下了台阶，云开雾散，登仙梯上的阵法被撤去了，远远望见留在山下的童子开始礼送落选之人。
守着殿门的弟子则上前一步，道：“恭喜道友通过登仙试，长生殿是我扶桑主殿，尔等新弟子，需由此三拜扶桑，方可算是礼成。”话音刚落，便有沉沉钟响传来，比方才在半山台上时真切的多，震得众人胸中嗡嗡作响。二三百个少年参差不齐地拜了下去，每个人都向着扶桑正殿端端正正地行了三拜大礼。待他们起身，九声钟响也恰好响毕，唯有悠悠余音仍旧环绕着正殿，挥之不去。
礼毕，那位弟子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一些。“诸位师弟师妹从此便是我扶桑中人了。吾乃扶桑第三代亲传第六弟子，名原铮。稍后选徒，自山主而下，是做亲传弟子、再传弟子还是入室弟子，都看个人缘法，无论入谁门下，当谨记修身自持，不得怨怼、不得怠惰。诸位师兄师长与贵客便在这长生殿中等候，随我来罢，谨记不得逾矩，不得喧哗！”
言毕，便领先迈入了大殿。排在第一个的青衣少女毫不犹豫地提起裙角，迈步而入，后面的人也紧随其后，只是都有些战战兢兢。
少年少女们鱼贯前行，不少人被大殿内庄严肃穆的气氛所摄，连呼吸声都不敢稍大。原铮一直将他们引到太真东王父座前，这才示意停步，自己躬身行礼，秉道：“师尊，此届新弟子已带到，共二百九十一人。请师尊示下。”
这便是选徒的时候了。太真东王父肃容从主座上站起，举步迈下台阶——这是要收亲传弟子的举动。在座众人都不意外，只是有些好奇，今次能令扶桑山主人入眼的，能有几人。
大殿内落针可闻。天青色衣裙的少女站在队首，依旧微微低着头，纹丝不动，直到看见一道竹青袍角和一双木履来到她面前，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尔从何来？”
她盈盈拜倒：“中州宣城纳兰家三十一代第七嫡女纳兰般弱，拜见扶桑太真东王父。”
太真东王父道：“尔可为吾亲传弟子，列三代，行二十二。”
少女当即再度拜下：“是。”
太真东王父伸手将她扶起，见她自动退到主座前，与容毓相对而立，脸上露出一点笑意，负手走回了座位，道了一声：“吾已得佳徒，吾之弟子，有缘者自择之。”大殿上这才热闹起来，有资格收徒的一代、二代弟子纷纷上前，领走了自己中意的新弟子。其余没有被选中的人也被原铮领走，归入普通弟子与大部分二三代入室弟子所居的竹苑去了。
开山大礼结束时，已是暮色四起。方樾与敖休、苏曜又贺了太真东王父一回，便被迎宾弟子一一礼送离去。太真东王父则点了第三代亲传第七弟子容笙，将纳兰般弱带去三代亲传弟子的居所。
换上扶桑袍服、在朴素的石屋中安顿下来，少女将发下的木簪在发间比了比，还是拾起了自己的冰玉色发簪，将两支发簪一并插入发间，把长发挽成道髻。彼时已是夜色如水，恰可见冰冷的月色映入窗棂，色如霰雪，流出一室清冷的光影来。少女看向深湛夜空中的泠泠月色，忽然微笑起来，宛如冰川融流，云散月开。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扶桑（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