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初见（一） 扶桑迎客， ...
-
一转眼，扶桑开山已过去三月。这日上，容笙一清早便来敲了纳兰般弱的窗户。见她早已打扮齐整走了出来，便笑道：“我说小师妹一定不会忘了今天的事情。既然准备好了，咱们便快些去扶风殿罢。”
纳兰般弱的脚步停了一停，她确是有事，却不记得容笙说的这一件。“今日有什么事么？”
容笙失笑：“原来小师妹真不记得。”这个新来的小师妹天赋了得，就是从不把修炼以外的事情放在心上，像是客人来访这种事情，若不特意提醒转眼便会忘个干净，眼看着三代弟子中又要出一个道痴了。“今日是天庭长乐仙君来访，你当日应在开山大礼上见过。”
纳兰般弱想了一回殿内情形，当日客座上三人，西首的两位显是妖族，那长乐仙君多半就是东首那位月白长袍的修者。“是。”
容笙一面走，一面向她慢慢道来：“长乐仙君是天庭司乐之神，与师尊平素有些往来。这次十分郑重，大约是想从扶桑习乐的弟子中选一位去补他手下司乐仙官的空缺。清乐宫的仙官擅乐是九天十地都知道的事情，故而习乐的仙者多想往那里去。”说着笑了一笑，“只是我扶桑擅乐的不少，想离山的却不多，也不知道是谁。”
说话间，二人已到了扶风殿前。扶风殿便是扶桑日常待客之处，此刻殿中已站了不少二三代弟子，都是亲传或再传弟子，都规规矩矩地在各自的位置上，容笙与纳兰般弱也各归其位。
殿中的人越来越多，纳兰般弱在心中默数着时辰，已经快到到了迎客的时刻，三代亲传弟子的行列中却还有两处空着，队首的容毓，和第十三人。已经听得仙乐自远处隐隐传来，大殿门口才显出两个人影，领头的容毓一身寒气快步走进，后面跟着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陌生少年，极为俊秀的面孔上一双凤眸似笑非笑在殿中扫了一圈，归到第十三个空位里。
刚刚站好，太真东王父和苏樾已来到殿前。二人分宾主坐下，太真东王父向容毓点了一点头，便有弟子为客人摆上果蔬仙露，亦为侍立殿中的其余人设下坐席。太真东王父与方樾笑谈片刻，便向殿中道：“长乐仙君精通乐理无人能出其右，桐瑶，你近来于琴道上多有未得之处，可试奏一曲，请仙君为你解惑。”
二代弟子中，第十九弟子夏桐瑶应声出列，将手中的琴一拂，便有冰玉之声流出，曲中道韵宛若一道清风，袅袅落落在大殿中荡开。一曲终了，仍有余音绕梁不绝。
方樾将琴曲细细品毕，轻笑起来：“高足的琴道已登堂入室，余下的，便靠自己参悟了。大道万千同归一源，乐之道虽同归却殊途，不必苛求前人之道。”
夏桐瑶脸上露出一分明悟，庄重行礼道：“多谢仙君解惑。”言毕徐徐退回原位。又有其他习乐的弟子出列献曲，只是比起夏桐瑶来多有不如，方樾也不吝一一指点。中有一持笛的蓝衣女子，笛声悠悠直上，百转千回，内中道意竟已略有所成了。曲终之后，却并不退下，而是向方樾行了一个大礼：“九天清乐宫集世间乐之大成者，弟子向往清乐宫已久，愿为执笛，望仙君允准。”
太真东王父在一旁笑道：“这是瀛方的弟子乐玉，自小习笛，吾看她已有所成，可出师下山。不知仙君处可还缺执笛的乐官？”
方樾淡笑道：“既是东父座下高徒，樾自然乐意之至。”
乐玉清冷的神色中现出一抹欣喜来，连忙再拜：“多谢仙君。”
方樾脸上却极快地闪过一丝莫测的神色，待乐玉退下，慢慢开口道：“听闻东父座下有一高徒珍藏有神尊遗物落雪笛，樾景仰已久，不知是否有幸一听？”
太真东王父的脸僵了一下，扶风殿里一时满室寂静。许多双眼睛都转向了三代弟子行列里排行十三的少年。他方才正微微低着头仿佛在打盹一般，这时抬起头来，面上带着一点点惊讶，目光里却极好地藏住了一点怒意。他施施然走到殿中央，向上首行了一礼，不紧不慢地道：“弟子墨华，确有一笛名落雪，是长辈所赠。只是弟子习剑，并不擅音律。”停了一刻，才慢吞吞地道：“不过既是师尊和仙君要听，弟子便献丑了。”
说完，他解下腰间的冰翠色长笛，凑到唇边，片刻之间，笛音便汩汩流淌出来。
他显然是谦虚太过，笛音一出，便知他绝对不在乐玉之下。
落雪笛的音色，将此前所有的乐器都比了下去。只听笛声婉婉若高山冰泉蜿蜒而下，又若一道碧水清波回环，又如一片无尽冰原铺展而去，山河大地冰封千里，有大雪自九天垂落，天地间寂静一片，唯余落雪之声。
一曲终了，扶风殿上鸦雀无声，殿外竟真有轻雪悠悠落下，随着余音一道迅速融化在空气里，不留一丝痕迹。
良久，苏樾才打破了沉寂。他站起来向少年肃容一礼：“昔者听闻神尊一曲落雪冰封十地，不意殿下竟也能笛音唤雪，堪为神器之主。之前是樾多有不敬，还望殿下勿罪。”
少年轻笑了一声，也还了一礼道：“墨华现是扶桑弟子，仙君还当我是晚辈便是，不必称我殿下。我既受长辈赠此笛，自然也要配得上它。”说罢自顾自回了原位，不再正眼去看旁人。
苏樾这才落座，太真东王父打了几句圆场，将再传弟子乐玉出师入清乐宫之事定了下来。一场宴会便草草散场，太真东王父亲自礼送苏樾离开。
墨华待到众人将要散尽，才不紧不慢地走出扶风殿。他走了一段路，却总觉得背后有些异样。一转身，竟是那个新入门的女孩跟在他身后。女孩见他停下，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礼：“纳兰般弱见过十三师兄。”
墨华看着那张如画般的面孔，没来由地有些烦躁：“小师妹可有事？”
“无事。”少女露出个浅浅笑容来，一霎那竟炫住了墨华的眼睛。“只是般弱入门以来，还未正式与十三师兄见礼，故此前来。”
“既然见过了，便回去吧。”墨华也扯出一个生硬的笑容来，“我还有事，就不陪师妹了。”
“是。”少女再次敛衽为礼，目送少年拂袖而去，竟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思。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再度微笑起来，片刻又收了回去。
“小师妹！”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纳兰般弱转回身去，果然是容笙。容笙也看到了那个远去的背影，“十三师弟……唉，十三师弟性情有些太过任性，他若是说了什么不好的话，小师妹不要放在心上。”
纳兰般弱柔声答道：“多谢七师兄，十三师兄是个很和善的人。”
容笙有些怪异地看了一眼墨华消失的方向，张了张口，最后还是把话吞了回去，道：“瀛方师姐的讲道就要开始了，咱们还是快些去吧。”
扶桑山上，除太真东王父每月月首会为全山弟子讲道外，修炼有成的一二代弟子也会为修为资历较浅的弟子讲习，由道居安排。今日讲道的，便是扶桑第一代亲传第六弟子瀛方。瀛方乃是扶桑山三千门人中乐道大成之人，乐玉便是她座下再传弟子。扶桑弟子中习乐的为数不少，辅修一门乐器以定心养性的就更多了，故而今日来听讲的人浩浩荡荡，已经挤满了道居主殿。
容笙与纳兰般弱走入主殿，沿途的普通弟子纷纷低头行礼。容笙向他们颔首权作致意，避开人群径直去了主殿两侧略高一些的台阶上，那里已经摆好了蒲团——正是专为亲传弟子预留的座位。二人坐定，不多时，三声钟响，一个身着青色道袍、长发及腰的女子在大殿前方的听道台上翩然落座，怀中抱着一具箜篌。
扶桑第六弟子以箜篌入道，曾一曲镇北海，天下皆知。此刻，台上的女子眉目清淡，眼帘低垂，仿佛这一室的人都不曾看在她眼内。满室寂静中，她直接拨动了手中琴弦。
琴音如珠玉之声，渐次流散开来。因是传道之音，琴声中没有带任何仙力，也没有乐者自己的道意，只是纯粹的乐声，却令人恍若置身空谷之中，心思澄明，静如止水——
纳兰般弱听得出这是“入境”之音，定心凝神、循循善诱，可促使修行者去除杂念，内视己身，不同的人所修的“道”不同，便会进入不同的道境之中。一曲“入境”往往可以使听者在修为心境上更上一层，故而高手所奏“入境”极为难得，在场诸人都已纷纷入定。
纳兰般弱却发现自己重又进入了幻境之中。
起初，周围景象宛如走马灯般飞快地往后退去，扶桑石阶、漫漫东海、青砖黛瓦雪梅林，她冷眼旁观着，这是“纳兰般弱”的十六年人生。继而眼前一花，周围的景色停止了变幻，她来到了无边静海之上，一袭白衣静立于冰崖之顶，如镜的深色海水与湛蓝天空在海天之崖隐隐相接，既无一丝波纹，也无一缕风息。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初见（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