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伶人曲（清穿）》水与水瓶座

28、陈氏兄弟 山寺钟鸣昼

　　行至二月间，康熙又带着一众子女外巡谒陵，金萍听得坊间议论也知晓胤祥也随扈而行，她微微松了口气，胤祥的身体看来是无碍了。金萍有的时候搞不懂自己究竟对胤祥抱有怎样的情愫，近不得远不得的，没得扰人心绪烦乱。不过这都是金萍得空闲下来的时候胡思乱想，如意班的日程满满当当的，虽然没有大富大贵，却也是风生水起衣食不愁，金萍常想这算不算是个白手起家的女巾帼呢？乌怏怏一群显贵跟着康熙离京了，如意班的堂会生意似乎受了些影响，众人也终能抽个午后坐在日头下嗑嗑瓜子，吐吐槽，直到阿菜口无遮拦的问了句：“金班主，真是担心若来日你入了十三爷的府，我们这班人可怎么活啊？”

　　秀芬忙拍了阿菜下，连一旁的大老李也猛给阿菜使眼色，金萍看在眼里只微微一笑，一边嗑瓜子，一边说“我这辈子就献与如意班如何？”

　　秀芬带着头大家干巴巴地笑着，不时有人打岔空拍着虚溜溜的马屁“金班主真真是为这班子鞠躬尽瘁啊……”

　　金萍淡淡地笑着，只说“这话是说诸葛孔明的，绝非是说我的，可受不得。”

　　正说笑间，新给招来不久只单唱许仙的小生陈风从外间儿拖着一个后生进得院子来，陈风给金萍打了个千儿，爽朗的笑着说“金班主，这是我弟弟，你给看看，可是个好苗子？”

　　“这看后生的本事啊，我可不行，”金萍笑着摇了摇头，拉了旁边的大老李，“你给看看？”

　　陈风把那后生推到大老李身边，“李爷你给瞅瞅？”

　　“这孩子，生的很俊俏，扮相是不愁的，这看着也要过了十岁吧，这功架可有么？晚来练不得的。”大老李上下打量着那孩子，说得却很正经。

　　“他打小儿跟着我的，功架倒有些，不过要班主和李爷多看着点儿了。”陈风对金萍讨好的笑笑。

　　“我可不要作戏子！”那孩子猛地从陈风的钳制中挣了出来，极其厌恶般闪到一旁，“人家都说，戏子不过是些个讨好贵人的奴才罢了。”

　　这话一出，院子里鸦雀无声，死般寂静，众人脸上神色均不甚好看，陈风冲过去，狠狠得拉扯住那孩子尖声呵斥着“胡说八道什么，由着你这样不识抬举。”

　　大老李正要开口说什么，却被金萍拦了下来，她站起身，走到那孩子面前，不露痕迹得隔开了陈风，笑着说“听听是个有骨气的孩子，名字能说么？”

　　“……”那孩子紧咬着嘴唇，别开头去，只哼了下。

　　“是我弟弟，自然姓陈，单名一个云字。”陈风在一旁说，一边狠狠瞪了陈云一眼。

　　“风，云，哥俩都是个缥缈的好名字。”金萍笑着看着陈云，“人各有志，敢问陈云小哥儿，可有来日的志向？”

　　“自然是饱读诗书搏个功名造福一方。”陈云说得理直气壮。

　　金萍笑了，笑得不可自持，她不得不感慨这样赤裸裸的豪言壮语她很久没有听到了，眼下虽不至于泛起什么鸡皮疙瘩却仍旧让她不由得大笑起来。

　　“怎么你瞧不起我？”陈云大声叫着，语气透着强烈的不满。

　　“不是不是，”金萍忙摆手，只是一时间笑意却仍旧收不住，“你那神态，让我想到一个故人而已。陈哥，你弟弟有他的想法，何必硬拉他来班子呢，若是怕将来这考功名读圣贤中的开销，我想我这个班主倒可以借你们哥俩点银子。”

　　“他这是白日做梦，入了贱藉的人，怎么可能考功名？”陈风哑着嗓子说道。

　　“贱藉？”金萍皱着眉头，她倒忘了，如意班这一众人原是草台班子并非当年乐府伶藉的人，而京城诸多新招的人马，多半儿都是原来入了藉的，虽然如今圣旨也下来，不再有教坊乐藉，可仍旧是在官府记录里有了一笔。

　　“只要有银子赎身就可以脱藉，这又不是难事！”陈云叫着。

　　“银子、银子，你当银子是天上可以掉下来的么？”陈风狠狠得打着陈云，“你这孩子，我今日要打醒你，莫要白日做梦。”

　　金萍冷眼看着，这兄弟俩的闹剧，一言不发，她从来知道自己并非善心泛滥的人，也知道脱藉的赎银亦非小数目，她只这样看着，并没有插手的意思。

　　“好了好了，”大老李作和事佬作惯了，上得前来，拉开纠缠在一起的兄弟俩，“要我说呢，这钱总是可以慢慢赚的，你这个作哥哥的也莫要硬逼弟弟作些个他不想作的事，都可以慢慢商量嘛。”

　　“六十两雪花银啊，我们兄弟就算不吃不喝，这辈子也赚不得这些啊……这就是命，云啊，人要认命啊。”陈风被大老李拉在一边，叫得颇为无奈。

　　“认命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陈云红着脸，叫得却中气十足。

　　这句话却结结实实得打在金萍的心头，她抬眼仔细打量着陈云，那种青涩和认真让金萍不由得有了些心动，如果认命，的确，无欲则无求，无求则无为，无为则生入死水。金萍想了一会儿，终起了身来，“这样吧，陈云你跟着陈风来我们这院子里住，虽不宽敞却也遮风避雨，房钱三年之内我不收你的，你到外面努力赚钱，至于陈风，接下来三年你如意班之外可以接些个堂会，我不收你的成儿，若三年之内你们兄弟俩凑得起二十两银子，剩下的四十两我可以借你们，按外头市面上最低的利收。如何？”

　　“金班主？”大老李和秀芬在一旁齐声叫着，脸上全是惊讶。

　　“我是看着这孩子是真有心，既然是璞玉，我倒是乐意去试试能不能出和氏璧。”金萍笑着拍了拍陈云的肩膀，“别以为我好心，也别以为你哥自己接堂会能赚多少，二十两三年，也是个难于登天的事。”

　　金萍说完转过身对着院子里的人说，“好了，这出兄弟谋生的戏码完了，都拾到拾到晚上还要开工呢。”金萍转身指着角落的那间柴房，对陈氏兄弟说，“没有房钱，自然没有好屋子，你们自己去把那间收拾下，且住那里吧。我倒是对你们没有太大的信心。”

　　“金班主你等着，我一定会赚到二十两，你到时候可别不认账。”陈云不顾陈风的拉扯，粗声粗气得叫着。

　　金萍不再理会这孩子的叫嚣，只转身向自己的房间去了。

　　几日后，金萍几乎都把这档子事隔在脑后，陈云倒是早出晚归的，而陈风的堂会其实也不甚乐观，用大老李的话说，一个小生，哪里能出多少堂会呢？

　　三月里，陈云突来和金萍告辞，说是找了个差事，要吃住都过去，金萍没有往心里去，亦没有多问，只说“如此甚好，我这里少了个碗筷。”

　　陈云搬进来又搬出去，并没有影响如意班一众人多少，初起的几个月里，陈云常有书信和口信儿过来，然而随着天气渐渐热了起来，陈云的信却开始没了踪影，陈风起初并不以为意，往后担心却与日俱增，直到入了伏，陈风的慌乱已然挂在了脸上。

　　这日，陈风又在台上心不在焉，唱错了太多，夜里回了院子，金萍终忍不住当着众人的面发了脾气，“你若是没有带魂儿来，就莫要上台子，我招你进来难道是为了砸如意班的招牌么？”

　　陈风一脸苦相，张了张嘴，却又闭上，只默默得向柴房磨过去。

　　“我话没有说完，你跑的到快。”金萍尖声叫着，“回来！”

　　陈风转身停住，一言不发。

　　“从明天起，你莫要跟着班子了。”金萍丢下一句，惊得周围一群抽气的声音，陈风瞪大了眼睛看着金萍，双手握拳不住得颤抖，金萍余光瞥见大老李似要上前，叹了口气复说道，“担心弟弟，就出去找，白跟着班子，戏又唱不好，等找着人了，心放在肚子里了，再回来。”

　　金萍没有给陈风表达什么感激之类的就回了屋子，说实在的，她早有种不祥的预感，在这个年代，包吃包住的工作不会是什么好差事，金萍想怕是这回陈家兄弟的麻烦大了，她甚至觉得此刻的自己没有任何良心，因她此刻只盼着，莫要再给如意班给自己引来什么麻烦才好。

　　她一边默念着，诸事不关己，沉沉的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