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伶人曲（清穿）》水与水瓶座

29、脱逃 满面尘灰烟

　　京城如今的倒春寒似乎仍旧很厉害，刚刚收起来的暖炉，在即将走入小阳春的时候，又被翻了出来，这日是大妮儿的生日，金萍作主大家休息一日，大家兴头高高的，忙前忙后，秀芬和阿菜两口子在厨房里不知道弄了多少小菜，金萍倚着门框看了看，笑着说这竟比年关的时候还要喜庆。

　　外间儿天仍是寒风吹得肆虐，金萍想想便拉大家去挺挺吃，摆碗筷的时候，大妮儿兴奋的直拉着金萍叫着“又过年咯，又过年咯。”金萍笑了笑，只跟着大家忙活。

　　倒不是大妮儿的生日有多重要，实在是庄生之后，生计绷得太紧，如意班的人都如同那上了磨盘的驴子一般，活得太过辛苦。年关的时候，为了生计，又不得不处处唱堂会，承戏驾前，终于到了这二月间，方歇了这口气，与其说是给大妮儿庆生，倒不如说是给如意班庆生，庆祝重生。

　　开席了，大家拉扯着金萍让她坐首座，金萍红着脸怎么也不肯，只拉着大老李叫着“这儿大老李为长，怎么着也该他坐。”大家笑着拉扯了半天也没个结果。

　　“这位子有什么让不让的，”秀芬在一旁抱着孩子笑，顺手拉过大妮儿，“按着我说，今儿的名头是给大妮儿过生日，那就让这丫头坐了得了。也省得咱大老李和金班主的骨头架都拉散了。”

　　“是啊，”金萍从众人的拉扯中探头出来，“来来，大妮儿快坐了，”她稍稍理了下衣衫，笑着打趣儿道“拉扯这半天，我定要多吃些个，你们莫和我争喔。”说罢金萍便抄起筷子向那糖醋排骨叉了过去。

　　“唉？我不依，今儿是我生日，我最大！”大妮儿还没有把那首座的凳子坐热了，忙起身踮着脚，努力够着那离她最远的糖醋排骨。

　　只一盏茶的功夫，所有人都加入了这欢快的抢食之战。炉子里，炭火红彤彤的，直映得这屋子里暖融融的。

　　只是，宴席残羹尚暖，外面却已起了大风，在很久以后，金萍曾经挽着胤祥的臂膀，慢吞吞得说起过，她们如意班还是不能吃什么团圆酒席的，总会因为太过幸福而横生了些事端。

　　金萍素来不太饮酒，这日也小酌了两杯，她微微红了脸颊，坐在那里看着阿菜和几个小工划拳，她侧面看看外面，刚刚尚明朗的月亮隐到了一团黑雾之中。外间乌黑之夜，连院子里的几棵树也看不分明了起来。金萍眯了眯眼睛，她仿佛间看到什么影子入得这院子。不知不觉间，金萍站了起来，向门口踱了几步，月亮似乎很配合的从那团黑雾之中露了头出来，只照的院子分外的清寒。清寒到金萍倒吸口冷气，她全身战栗着，看着门口手脚并用的两人，头发开散如野人一般，在这等倒春寒的日子里，衣衫破损不能蔽体，那些乌黑的已经结块的血渍就这样一块块得随处可见。金萍瞪着眼睛，张开嘴，却半天喊不出声儿来，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挪到那两人身边，咽了口唾沫，终哑着嗓子说得出话来“你们，你们怎么会？”

　　“金班主，救救我们兄弟吧……”陈风素来是个好谈笑的人，此刻他半伏在台阶上，用几近绝望的语气，用那已经红肿得如同萝卜般粗细的手拉着金萍的裙子下摆。

　　屋内所有的人都冲了出来，金萍用她仅存的理智喊着“秀芬姐，带大妮儿和孩子们到你屋里，莫出来！”

　　大家七手八脚得把陈风、陈云兄弟架到屋里，半个多时辰后，方才清理了伤口，大老李带着几个小工给这兄弟俩搓着手脚，一边叹气摇头。

　　“到底怎么了。”金萍坐在那里，这是她第二次看到血肉模糊的场景，她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很冷静，她那隐在手窝窝里的双手，一阵阵的发抖。

　　“是我不好，上了贼船，连累哥哥。”陈云在角落里，脸颊青肿。

　　“莫不是，入了官爷开的煤窑？”一个小工在一旁插了句。

　　“京城有煤窑么？”大老李抬头问。

　　“在京郊，三四十里的地方，说是京里哪个官爷开的，”陈风躺在那里，声音极轻微地，“小云不懂，看着那银子给得多，给拐了进去，签了卖身契，待我寻过去的时候，那里哪里是人活的地方，我想带小云走，他们狮子大开口，说是没有百两银子想也别想。我在周围躲了七八日，方寻了个机会溜得进去，再带着小云逃出来。路上有那些打手，唉……这一路逃得出来……”

　　陈风的话还没有说完，外面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陈云在角落里凄厉的叫了起来，“糟了，他们寻过来了……”

　　屋内之人，均慌乱了起来，而外面的敲门声越发的粗暴。金萍紧紧咬着嘴唇，一阵阵腥甜入得喉间，也许是之前的小酌酒劲儿上来了，也许是她骨子里的某些东西在蠢蠢欲动，金萍突得站了起来，“大老李你和我过去开门，其他人待在屋子里，关上门莫出声音。”

　　金萍端着架子直直走向院门口，深吸口气，平静得和身边的大老李说“开门。”

　　门吱吱呀呀的开了，外面火把点点，抄着家伙的人亦不少，金萍双手在那白色的手窝窝里颤抖着，而她却口气坚定声音洪亮的对着那群人说道“我是如意班的班主，诸位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人群稀稀拉拉了一阵，有人从后面走过来，笑着打量了金萍“还真是金班主，今儿真是……我们是来寻人的，窑子里跑了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签了卖身契还敢逃，金班主看看，这白纸黑字的。这不是，兄弟们看见入了金班主的院子，还请金班主行个方便。”

　　“当着明人不说暗话，是有人入了我的院子，”金萍看了眼那按了陈云红手印的卖身契，随即盯着说话那人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没有发抖，“那人是我班子里的，前几日受了罚跑出去了，我正想他能去哪儿，原来是去逛窑子啊。成啊，喝花酒哪有不给钱的道理，我来给。”

　　“哟，金班主，你真会说笑，”那人皮笑肉不笑得说，“逛窑子，你抬举了，咱们这儿是开煤窑的，矿上的。这卖身契上不写的明白么？”

　　金萍故作认真的又看了眼那卖身契，心里却急急得盘算着，“哟，真是我眼花了，成了，这白纸黑字的，也没有什么辄。不过，那孩子也欠着我如意班的帐，这可怎么好。”金萍看着那人脸色渐渐阴鹜下来，小心斟酌字句说道“这么着吧，人我跟你们矿上要了，他是个唱戏的料子，那小胳膊小腿儿的，也挖不动什么煤啊、矿的，你开个价儿吧。”

　　“哟，金班主，你够大方，”那人眼睛转了几转儿，“不过，我也是个跑腿的，负责带人回去，旁的，作不得主。你行个方便，让我们把人带了走，这赎不赎的事，要说也要和我们东家说。”

　　“我不为难你，谈买卖自然要和东家说，你带个路，我登门造访。不过，这人，得放我这里，如意班在这京里谋生意，也跑不掉，想来不会有什么不方便吧？”金萍向前迈了步，复又说道“更何况，如意班还有这么多王爷贝勒的堂会，哪里会乱来乱惹是非呢？”

　　那人面色有些微动，似是被金萍后面的话触动了，也是，如今如意班在京里，金萍在京里仍旧是有些名气的，谁都知道，这个能入宫承戏的班子，几个贝勒总点的班子不简单。

　　“这……成，”那人狠狠点了点头，“既然金班主说了，怎么着都是要给面子的，人，今天不带走了，我这就回去和东家说，明日一早来接金班主亲自去谈谈这买卖如何？”

　　“成啊，那就劳烦你再跑这一趟了。”金萍笑着点点头，双手揣在手窝窝里，向前比划了下子，“慢走，不送了。”

　　火把渐渐远去，金萍转身回到院子里，看着大老李用力关了门，上了栓，方脱力了一般跌坐在地上，脸色煞白，口里喃喃道“不能再有下回了，不能再有下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