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伶人曲（清穿）》水与水瓶座

24、天子南苑 森然魄动下

　　金萍跪在地上，膝盖因为冰冷的地面而有些疼痛，她听着太监抑扬顿挫的念着文邹邹的圣旨，眼皮突突地跳着，俗话说左眼跳灾，右眼跳财，如今，金萍两只眼皮都在痉挛，她皱着眉头，还真是应景，得蒙康熙征召似要她带着如意班赴南苑驾前承戏，这的确是天上掉下了金元宝，然则，那一句“伶人金萍领旨呐”却直指金萍的心窝，那里翻上翻下地，搅得她异常不安。

　　康熙点名要看《山河恋》，如意班一众人等理齐了行囊坐上马车，在一群御林军不知道是保护还是监视下，就这样，从日出走到日落，每个人都用惊讶而兴奋的目光注视着眼前的皇家别苑，车队停了下来，众人七手八脚地会同太监们卸下行囊，金萍正拉着大妞儿清点物品，远远得一些尖细而卑恭的声音响了起来“李公公～～”

　　金萍转身间，那名衣着似乎与人不同的李公公已然站在她面前，他看上去年纪亦不小了，花白了的头发抹了油般服帖得梳在脑后，面皮白净，眉眼儿间，透着一股子扭捏的高傲。

　　“你就是如意班儿的班主儿金萍？”那李公公身量比金萍略高个几分，他扬着下巴，尖着嗓音问道。

　　金萍故作茫然的两边看看，果然一个小太监便凑了过来，“这是万岁爷跟前儿的李公公。”

　　金萍眼睛转了下，难怪这般态度，是康熙身边的大太监啊，她微微低了头，扯了抹笑容，“我便是了，公公有何要交代的？”

　　“嗯，其他人跟着去安顿了，金班主跟咱家来，万岁爷前儿吩咐过，要见见金班主呢。”李德全哼了一记，脸上却象征性地给金萍了一丝笑意。

　　“公公的意思是～～要我见驾？”金萍声音不自觉的抖了一下。

　　“什么我啊我的，”李德全不满的皱了眉头，“听着没规矩，跟咱家走着吧，耽搁了时辰，你我担不起。”

　　李德全扭过身儿去，在前面慢慢走着，金萍对如意班的众人点了下头，亦跟了过去，她心里真是十五个桶打水，七上八下的，不停的深呼吸，自我安慰，车到山前必有路，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不知道穿了多少个小树林，拐了多少个弯儿，李德全才在前面停了下来，他仔细上下打量了下金萍，点了点头，“倒是整齐，得了，这儿候着，咱家进去通报下。”他进得里面，不多会儿，一个衣着素雅的宫女从里面出来，看着金萍，微微一笑“金班主儿，皇上召你进去呢。”

　　金萍跟着那宫女，迈过了高高的门槛儿，踩着似是花岗岩材质的地面儿，直进得里间暖阁，宫女在前面福了身，对着中央摇椅上的老者回着“万岁爷，金班主到了。”

　　再迟钝的人眼下也该知道要怎么做了，金萍忙跪了下去，低着头，虽然心中万分不情愿委屈自己的膝盖，然则前面坐着的是康熙，这为了保命也要如此，她故作惶恐般哑着嗓子说着那古装剧里最烂的台词“伶人金萍叩见万岁爷，万岁万万岁。”

　　“抬起头来。”康熙那不甚苍老的声音从上面飘过来。

　　金萍鄙夷着这中俗套情节，却仍旧缓缓地抬了头。

　　“晤，倒是很整齐。”康熙不紧不慢地呷了口茶，用眼角儿瞥了瞥金萍，“那些子戏听说都是你编的？朕虽未看，且听听那意思也不错。”

　　“回万岁爷，伶人不过是将坊间听来的故事揉在一块儿了。”金萍忙回了一句。

　　“罢了，你下去准备准备，明儿，朕要领教下，如今京城最好的班子是什么样的。”康熙摆了摆手，李德全忙在旁给金萍递眼色。

　　金萍愣了下，立马儿反应过来，敬业地叩首“伶人告退。”

　　所谓帝王，也是需要娱乐生活的，这是金萍带着如意班入住南苑后为了放松心情，恶搞般得出的结论。每日午后，一片冬日暖阳下，南苑的戏台必定吹拉弹唱样样齐全，从《白蛇传》、《山河恋》似是康熙点得最频的戏，这段时日下来，金萍甚至会产生某种错觉，这个痴迷于戏曲的不过是个普通的老人家，亦会跟着哼上几句，亦会恳切得提出哪些词句改成如何会更加到位。

　　金萍这种错觉并没有维持多久，一日午后，那康熙身边的女官笑着打趣金萍“金班主，万岁爷对你可是喜欢得紧啊～”

　　一句话，如当头棒喝，让金萍猛然醒来，自己是伶人，那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他的喜怒便可以左右自己的一切，金萍不安得看着连李德全对自己也越发的好了起来，她感到一阵阵的寒意，她望着冬日灰蒙蒙的天空，从未有这么迫切的愿望想离开这里。

　　这一日，李德全亲自过来寻金萍，“金班主，今日承应戏取消了，你且跟咱家走一趟。”

　　一路上金萍只是默默跟着，李德全突停了下来，挑着眉头，笑了一下，直笑得金萍寒意阵阵。

　　“金班主，万岁爷这是召你过去陪着说说话，万岁爷身上不舒服，这心情也不好，您可要多想法子啊……”

　　“这……”金萍愣了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茬儿。

　　待入了东暖阁，康熙在躺椅上，岁月的痕迹因为一病而猛然显了出来，金萍行了礼，规矩地立在了一旁。

　　“晤，金班主过来了。”康熙转了下头，声音比往日听来要疲累许多，“朕正有话问你呢。”

　　“伶人驾前听万岁爷吩咐。”金萍微福了一下。

　　“你倒说说，朕的戏台子和你在外面唱的台子，有什么区别？”康熙闭着眼睛，问得却然清晰。

　　“皇家别苑自是一股别样的华贵，岂是外间儿草台子能比的。”金萍略想了下，回得不甚诚恳。

　　“华贵？朕的老九也喜欢这东西，那云雁楼的台子总是不错的吧？”

　　“云雁楼的台子自是好的，不过亦是与这别苑的台子不同。”金萍觉得康熙的问题似乎并非字面上那么简单，却一时间难以摸透，只简单答着。

　　“说说看，你是喜欢云雁楼的台子，还是这儿的台子。”康熙仍旧闭目养神，大约是午间儿的药力上来了，面色红润了起来。

　　“伶人在云雁楼唱得自在，在皇家别苑唱得谨慎。”金萍想了下，还是说了出来。

　　“哦？”康熙睁了眼睛，费力的侧了头，看着金萍，“你倒是不藏着噎着的。”

　　“伶人卑微，自不敢在驾前有什么隐瞒。”

　　“朕听说云雁楼老九给盘出去了，如今是你的了？”

　　“伶人哪里有这般力量，云雁楼层层包给不同的老板，伶人不过是出了银子在底楼又搭了台子，挣些个抽成的酒水钱罢了。”

　　“是这样，”康熙靠在躺椅上，又闭了眼睛，沉默了会儿，“老九在孔方的事情上还真是不含糊，可惜了。”沉默了好一会儿，康熙才又开了口，“罢了，朕也累了，金班主和如意班既然还是喜欢云雁楼的台子，就回去吧。”

　　“万岁爷的意思是？”金萍疑惑了。

　　“你金班主的名气朕听得多了，这几日下来，朕也看得清楚了，”康熙猛得睁眼死死盯着金萍，目光里透着一丝凶狠，只一瞬，又归于平和，“罢了，朕以后想听你们的曲子了，自会再召你的，你们可以回去了。莫要说朕平白拘着你们，只怕朕一直拘着，白白让你没了拍好戏的思绪。”

　　金萍不知道康熙话里是否有话，亦不知康熙深意如何，她听得到此，算是长松了口气，伴君如伴虎，能及早离开是件不错的事。

　　如意班当晚便离开了南苑，康熙的伤寒外感却因为年纪已大并没有好的那么快，众臣与阿哥的请安问安折子雪片般涌来，这一晚，康熙喝了药，突和李德全说“明日去宫里，把良妃接过来，朕想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