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伶人曲（清穿）》水与水瓶座

25、不能承受之爱 回看天际下

　　良妃在第二日的黄昏迈进了南苑的大门，岁月在她姣好的面庞上并没有留下太多的痕迹，身段依然玲珑，若无人知晓，只是猜测断难以想象她竟会是胤禩的额娘，许是姐姐还差不多。良妃进来的时候，李德全正扶着康熙要到院子里散散步。

　　“臣妾给皇上请安。”良妃的声音柔媚，似湾湖水般静静流淌，她深深一福身，金步摇在夕阳中灿若云霞。

　　康熙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颤巍巍的向院子里的那从苍柏走了过去，目光都不曾在良妃身上停留片刻。

　　没有康熙的旨意，良妃只得维持着那吃力的礼仪，天气已是冬日，而她额上已有薄汗渗出，虽是难过，她却不言语，只默默地在冬日的残阳里微微颤抖。

　　亦不知过了多久，康熙方转了身，行至良妃跟前儿，叹了口气，“进来伺候吧，朕想着你泡茶的手艺了。”

　　良妃方直起身子来，动作缓慢微微有些僵硬，片刻功夫后，她迈开步子施施然向屋内进去，走得不急不缓，走得端庄。一二三泡之后，良妃双手将定窑的茶盏递到康熙跟前儿，声音依旧温润柔媚“万岁爷请用。”

　　康熙微饮一口，闭目几分，似品味了会子，脸上渐渐有了笑意，“果然谁也不及你，这茶还是你泡得最好。”

　　“万岁爷谬赞了。”良妃微微一笑，立在一旁未有多言。

　　“坐吧，总站着，朕看着也晕。”康熙指指炕桌旁的位子，示意良妃坐下。

　　“臣妾谢过万岁爷。”良妃不敢放肆，只虚坐了一角。

　　康熙抬眼看了一下，放下茶盏，转头儿对李德全吩咐“朕觉得这几日身上松快了，只是精神头儿仍不太好，你去和那老院判说说，让他另拟个方子。”

　　李德全心知这是变着法子让自己下去，这是多少年来的习惯了，若良妃在，自己多半儿时候都不得在跟前儿，忙点头称是退了出去。

　　“你给朕生了个好儿子。”康熙待李德全反手带上了门，方挑高了声音说道。

　　良妃听得这句忙起身跪在地上，“是臣妾教导无方，让皇上心烦了。”

　　“朕这话什么意思你懂得？”康熙低头看着跪在那里的良妃，声音渐渐柔和了起来。

　　“臣妾浅薄，只能探知一二。”

　　“浅薄？老八真象你，”康熙冷笑了下，“喜欢猜朕的心思，还总猜的中，猜得准，这些年越发厉害了。”康熙停了下，看着良妃撑在地上的双手微微有了点颤抖的痕迹，“唉，罢了，朕不是不疼他，亦不是要委屈着你，”康熙弯腰拉起良妃，将她拉到跟前儿，轻轻拍着那白皙柔嫩的双手，“这话，朕从不想当面和你说，你是辛者库的丫头出来的，你要明白，老八也应当明白，这是硬伤。”

　　良妃的身子明显得颤抖了下，明亮的双眸浮起了一层水雾，“臣妾明白，禩儿他糊涂，臣妾自会和他说。”

　　“你说比朕说要好，你说还是存着亲情的体面，朕若说了，”康熙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这父子亲情就到底了。”

　　良妃重重得点了点头，眼泪一滴砸在康熙已然干瘦而布满褶皱的手背上，康熙抬头看了她，伸手揽过那纤细的腰肢，“朕知道老八是好孩子，亦知道你这些年的不易，朕都知道，你可曾懂朕的难处，可曾懂朕的真心？”

　　“臣妾懂，都懂了……”良妃抽抽噎噎地回着，“可臣妾请皇上明鉴，禩儿他有他一番痴心，全因我这个额娘，若不是臣妾卑微，禩儿亦不会从小儿就这样争强好胜，皇上看着他这份孝心，可怜他看不破这层亲情，莫要再为难他了吧。”

　　康熙听得这话，久久不言语，直到外面李德全敲门回着晚膳备好了，方拉了拉良妃的手，“把眼泪擦干，朕亦是老八的阿玛，虎毒不食子，朕的心亦不是硬石头，陪朕吃顿饭，明儿叫老八也过来陪陪朕，这些年封了贝勒反而和朕愈发远了。”

　　良妃听得这句，直直地看着康熙，眼里闪着光彩，“皇上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算了，他还是他的八贝勒，多出来帮着朕，”康熙颤巍巍地站起来，向前走着，行至一半停下来和良妃说，“只是你要真的让他明白才好。”

　　“臣妾替禩儿谢皇上恩典。”良妃忙深深一福。

　　康熙摇了摇头，伸手拉良妃起来，“朕不喜欢你这样生分地对朕，这你懂得的。”

　　皇家没有秘密是一句精辟的论述，虽然胤禩被圈禁在府邸，然而康熙传他去南苑的圣旨未到，他的耳目已然告诉他，当晚良妃侍寝于南苑。

　　胤禩心头闪过一丝希望，他知道，纵使额娘卑微，却在皇上心目中占着特殊的分量，不久，圣旨也到了，胤禩得意得想，终于，雨过天晴了。

　　他精心挑选着面圣的服饰，想着风水果然轮流转，他有些苍白的脸上挂起了许久未有的笑容。

　　胤禩正午到了南苑，康熙什么也没有说，只说一家人吃顿饭，这一顿饭吃得，胤禩心中希冀无数，而良妃心中却压着沉重。午膳过后，康熙挥手让他们退下，只说自己外感刚愈，需要多歇歇 。胤禩退了出来跟着良妃去了旁边的院落。

　　良妃让别人都退下，伸手拉着胤禩，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波澜，“孩子，苦了你了，都瘦了。”

　　“是孩儿让额娘操心了才是。”胤禩跪在良妃身边，他的声音柔中带着一丝苦涩。

　　“这些年，额娘不曾说过你什么，许多事额娘看在眼里，心里明白。”良妃搂着胤禩，淡淡地说着，“你是个好强的，额娘很多话放在心里不和你说，想着等淡了，你不疼了，比如，裕亲王那里的丫头的事。”

　　胤禩的身体僵硬了下，他万没有想到，良妃会知道春儿的事，他以为这世上只有皇上、裕亲王、自己和嫡福晋知道。

　　“看着你的府邸终是和和睦睦的，额娘才放了心，”良妃轻拍了下胤禩的背，“额娘许多事都知道，连带着你们兄弟间的事，你可知你皇阿玛什么事情都和额娘说的。”

　　胤禩抬头惊讶的盯着良妃看，眼中尽是不解。

　　“你很惊讶是不是，”良妃无奈的笑了，“起先我也惊讶，后来我才懂，皇上圣明睿智不做没有道理的事，额娘能听得这许多事，同样也意味着，额娘也好，你也好，谁也没有机会了……”

　　“额娘！”胤禩眼里露出了恐慌，他声音颤抖着唤着。

　　“莫作困兽之斗了，不是你的，终不是你的，无论它将来是谁的，如今额娘话说给你听，它已决不是你的了。”良妃眼角流下泪水，摇着头，声音却坚定。

　　“不会的，为什么？”胤禩跌坐在地上，声音渐渐变得凄厉。

　　“你不是唯一一个，老十三就是你之前的例子。”良妃想了很久终说了出来，“皇上那日和我说了很多，老十八的死，太子的不端，老大的举荐，而他最痛心的是老十三的加入，皇上和我说，他万没有想到老十三也会搅和这事，他只宠着这孩子，算是对敏姐姐的一份情义。他越纵着，越宠着，其实也是最希望这孩子将来不过是个闲散宗室，可以太太平平地过荣华富贵的日子，莫要辛苦一生，却不知身后骂名。”良妃顿了下，伸手拉起胤禩，“孩子，你的心思比天高，可是你是额娘我的孩子，无论你是不是废了力气要了安亲王的外孙女作嫡福晋，无论佟家是不是帮你，你就不是你皇阿玛心中的选择。这是额娘不好，额娘早猜到了你皇阿玛的意思，却仍看着你的作为，心想也许有可能呢，竟误你到了今日。如今，你皇阿玛答应让你复了贝勒的位子，仍办那些朝中事。孩子，放手吧，你皇阿玛也是因为在乎你，舍不得你，方希望你躲了那是非，躲得远远的。”

　　胤禩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该作什么，他的世界，属于他的世界已然在瞬间崩塌了，良妃淌着泪水抱着胤禩，柔着嗓子说“在额娘这儿，想哭就哭吧，有什么委屈就说吧，额娘只有你，你也只有额娘。”

　　胤禩就这样木然的跪在地上，在良妃的怀里，泪水淌得磅礴而浑然不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