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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如若不曾焚心 “而且,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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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就算是下地狱,我也不会放过你……”
幻暝哀看见明曦离身后,是放肆燃烧的红莲劫焰,吞噬着一切。
无声也无温度的红莲劫焰暴涨若喧腾的洪水,千万点磷火好像有生命的触手,不容阻挡席卷而来,一路推倒琳琅的酒器,精致的座椅,封锁住乱党面无人色的悲鸣,将他们拖下地府之下的深渊……
玉石俱焚,金玉崩塌作响……
那场倾世的叛乱终结在由红莲的烈焰,复生的皇子,重振雄风的霜华骑与重霭骑编织而成的传说里,而没人注意到,那泪如雨下的公主。
现下是千烨帝七百年。
已经过了两百年了吧,同一个梦境,为何还要反反复复上演在她的梦魇之中?
幻暝哀睁开了血色的眼眸,只觉得疲惫。
依稀记得,在那殷红的幻梦之中,那人,那双魅惑阴霾的深邃眼眸,焚烧起来的执念;和他绝望翩决的银色长发,以狂乱的姿态舞动;在发丝和衣袂之间流动的,是仿佛点燃了火焰的不祥蝴蝶。
他说,就算是下地狱,也不会放过她。
那人身后,飘飞的凤凰花瓣,拖拽着残缺的殷红,与当年的血色,如出一辙。
幻暝哀起身,墨色的长发,披散开来,微冷。
一定是梦,如今,已经梦醒。
她不曾相信,兄长的赶尽杀绝,还有那场足以烧尽所有的红莲劫焰之中,他还可以生还。
她早该接受,他已死去的现实。
她也不该,继续欺骗自己,欺骗说,他还活着,还会回来,如同曾经般,陪她一起看,漫天绚烂的凤凰花朵。
这种拙劣的谎言。
幻暝哀揉着太阳穴,抬起眼眸,愣愣望着前方。
一片,都是陌生的景致。
她诧异了。
珊瑚色的茂盛红帘轻盈浮动着,轻起的凉风牵起了绯色薄罗的织物,是瞬间的幻觉吧,那随风漾起的,仿佛来自异域的云烟。只是,无论是那雕刻着精致花朵的朱红窗扉,还是那一串串晶莹剔透的流苏璎珞,都不像是她在幻城里旋梦中的寝宫,九歌宫。幻暝哀偶尔留宿在九皇子的陌离宫,或者幻城的其他宫阙,也不曾有如此的景致。
幻城之中,是幽静的紫,带着丝丝沉静,不同于此处,朱色妖娆。冥皇或是监国,都并不喜欢那样放肆的色彩。
一如他们所痛恨的,明曦离的放肆。
那么,这里是哪?
幻暝哀抬手,由绯红到素白的衣袖一重重滑落,并不是她平日里的宫装。仿佛凝结霜雪的皓腕与素手,在满室妖娆中显露出来。手腕上系着细碎的流苏,轻轻晃荡,细碎的红晶光芒跳荡,映得手臂都染上了若有若无的绯红色。
冰凉的触感,对她而言,很冷。
幻暝哀自是清楚得很,这是封印咒力的锁链。
少时被囚禁在危塔,她多次试图用咒逃脱那死寂的白梅之塔,甚至因咒术的逆风破坏了重霭骑的一次例行选拔,终于惹来了父皇的震怒,于是被戴上锁咒链,直到千烨帝四百年,兄长从炽离南岸班师回朝,父皇不再将她囚禁。
幻暝哀愣住了。
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说着,昨夜的一切,不是她的南柯一梦。
或者,她不曾醒来,只是,堕落到一个更深的噩梦之中。
一个关于明曦离的噩梦……
幻暝哀起身上前,赤脚踏过那些柔软的地毯,走到边缘,试着推开那些紧闭的漂亮朱色窗扉或者是门扇,只是她发现,那些,都被从外面下了她无法解开的封印。
幻暝哀的一切试图逃脱这个陌生不知名的朱色房间的举动,似乎,都是徒劳。
光影,透过那朱色窗扉,辉映在她的脸上。
女子纤细的指,覆上那冰冷的窗扉,却无法看清,窗外,到底是什么。
那禁咒,未免太强烈了些。
幻暝哀有些绝望。
心,蓦然冰冷起来。
幻暝哀缓缓滑落,跌坐在门边。
心境冷得斩钉截铁,寒意扫荡过的地板反而更亲切温柔。
梦境里的那人背后,似火的凤凰花枝,不是她的幻象。
他的身影,并不是她的思忆成狂,是那般切肤的真实……
她再也无法逃脱的真实梦魇……
原本就纤弱的公主,呆呆坐在那儿,许久未动。直到她身旁的门,忽而被推开。
吱呀一声,明明清脆。
看似永恒的沉默,终于有了一角松动,来人无声,轻盈得像锦鲤破开水面。他无声无息地进来,好似一片影子,容貌依旧俊美妖冶,淡薄的存在感好似一撇无心迤逗的墨痕。
幻暝哀抬头,仓惶站了起来,望进了那人,似笑非笑的蓝色瞳孔。
湛蓝的眼眸,好似深不见底的海,暗藏汹涌波涛。
明曦离依旧笑得妖娆,缓缓向她走来。
幻暝哀后退一步。
那人不曾更改的笑颜,让她害怕。
他逼近她,张扬的银色长发,还是一如当年的,桀骜不驯。
不觉,幻暝哀已经退到墙角,无路可退。
冰冷的墙壁,冷冷刺痛着她的脊梁。那带着寒意的痛楚,是她此时,所有的知觉。
她的脸,怕是一片苍白。
明曦离笑着,还是两百年前,那不可一世,高高在上的模样。
桀骜,张扬,还有,邪恶。
这幅魅惑却危险的容颜,曾经让多少女人痴迷。
也包括幻暝哀。
明曦离看着被自己逼到绝路的帝国公主,似是柔声说着,“我说哀,你还打算,退到什么地方?”
他伸手,揽过女子纤细的腰肢,然后再轻松一搂,将粉雕玉琢的公主压在他的胸前。
幻暝哀抬头望进的,是那双,深邃幽暗的蓝色眼眸……
一如当年般,深不见底,无雪无晴。
他倾身,冰冷的鼻息,若有若无倾吐在她的侧脸。
只是幻暝哀在这明明十分亲密的动作中,却感觉不到,曾经爱慕之人的一丝温暖。
带着丝丝寒意的寂寞,让人窒息。
明曦离邪邪笑着,将女子一丝凌乱的发捋到耳后,然后,他附在幻暝哀的耳畔,好似温柔说,“哀,你这是不高兴,看见我么?”
幻暝哀不觉抬手,控制不住自己般,覆上那张当年染血的容颜。
他珊珊而来,轻盈得如同一个水泡,从迷雾深海漆黑处升起,脆薄而美丽,让幻暝哀不愿去细究细想。
手中,明明是真实的触感,却那样冰冷。
她望着他那张不曾更改半分的容颜,喃喃说道,“你为什么,还活着?”
幻暝哀不知道,这是在问明曦离,还是在问她自己。
为什么,这个如同甘美却危险的梦境,还存在她的世界……
明曦离依旧笑着,一手扣住了幻暝哀覆在他侧脸的手,“这个问题,昨夜你已经问过了,小哀。”明曦离蓝色的眼,一片死寂的冰冷,更像是藏了许多幻暝哀不懂得东西。
他继续说道,“我曾说过,小哀,你从来,都不适合舞刀弄剑的……幻暝寂那家伙,竟然会舍得让你去碰灭神剑,也不怕反噬伤着……而且,我回来,不好么?”
他微微扬起的嘴角,湛蓝的眼,一如昔日,美得妖娆。
那是魔鬼愚弄世人的微笑。
幻暝哀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这一点。却依旧曾经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他宛若一场水月镜花,明明知道是那样可望不可即,不过是一场空,她却无心离开。就算明明知道是竹篮打水,还是那样心甘情愿……
感情真是个不可理喻的东西;不管是爱或者恨都无法控制。
幻暝哀看着明曦离,在那一瞬,她竟不知道,她是应该惶恐昔日被她亲手逼至绝境的他再次出现,还是应该庆幸他还活着。
“而且,我又如何,会轻易放过,将我逼入绝地的你,哀。”明曦离放肆打量着她的侧脸,忽而这样幽幽道。
他修长的指,刻意轻轻滑过她的侧脸,停在肩胛。
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仿佛是猎手已经将猎物扑倒在地,然后,肆无忌惮地玩弄着惊慌失措的猎物。
幻暝哀没有言语。
心中那唯一的一点希冀,骤然冰冷。
也对,她和他,早已,站在各自敌对的一面。
幻暝哀偏过头,不去看明曦离那张魅惑的容颜。
她没有选择的余地。
既是当日的抉择,就应料到可能会有今日。
她该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那双湛蓝的眼眸,是她无法再承受的痛。
幻暝哀忍受了两百年的自责愧疚,只是,即使再次相见,也已经无法回到昔日并肩看凤凰花落的她和他,情何以堪。
幻暝哀避开了视线,所以她没有看见的,是明曦离那双看似总是冰冷的眼眸中,那些一闪而过的悲伤。
幻暝哀一直以为,明曦离冷血地不曾悲伤。
就像他多年以前,当着她的面,屠尽三千手无寸铁的霜华骑时那般漠然。
他忽而放开了她,转身,银色的长发,翩决宛若燃烧的朱砂蝶。
只是那背影,形单影只,很是孤单。
幻暝哀敛起眼眸。或许不只有她一个人为如今的境地伤心难过,或许不只有她一人后悔昔日的抉择。
幻暝哀忽而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怎么可能,明曦离是如此骄傲的一个人,又怎么可能后悔。
只是她的一厢情愿,自欺欺人。
沉默片刻后,明曦离说道,“看来,是没有办法继续谈下去了呢,哀。”
幻暝哀没有说话。
一切,早在当日,我祭起冰冷的别霜之剑的一刻起,我和他,便没有了回头之路。
于是,她和明曦离,就注定,是敌人。
早已没有回头之路。
“今日我幻暝哀落在你的手上,要杀,要剐,随你便是了。”幻暝哀淡淡说着,平静地,好似没有一丝波澜。
可是心,忽而好痛。
痛于眼前此人不曾更改的容颜,痛于她和他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是她最爱的曦离啊……
无法靠近,只能互相伤害,直至其中一方死亡。
明曦离沉默看了眼前明明那样纤弱,却挺直着腰板的冥族公主,缓步走了过来,随意的步态并不带他曾经惯有的攻击,而是有着王者的优雅从容。随后,压低身子,在她耳旁,邪邪笑着,说,“要杀要剐?”
“那么哀你,想怎样死……”他这样说道。
“我……”一时语塞。
“是像影歌修,幻暝殇,呵,还是像你的母皇,幻暝紫?”明曦离在那居高临下,似是嘲讽般说着。
他就这样狠狠地,将她心头的痛,再次一点一滴翻出来,再次血淋淋地剥夺开来。
残忍宛若魔鬼,他就是这样的人吧。
幻暝哀不知该怎样回答,所以选择了沉默。
隐约,她听见了明曦离的轻叹。
幻暝哀看见那人,就那样望着她,抬手,满上两杯,殷红若血的酒。
“不过也对,作为新月之皇,我,饶你不得。”明曦离,这样说道。
幻暝哀望着那如泪水般澄澈的酒,没有言语。
的确,她早该想到,那足以让兄长伤脑筋的新月乱党,除了明曦离,谁还会有如此的实力,挑起战火。
炽离南岸一直是各路叛乱势力的集结之地,除了偶尔的犯边,大多时候是各党派互相倾轧,冥皇从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直到新月的出现。
连幻城都有传闻,炽离南岸,冥界之边,出现了一个恶魔,手腕干净狠辣,以极快的速度网罗各路乱党,收作为羽翼,同时铲除异己,统一南方,继而称帝。
而对于崛起的新月,幻暝血族的力量,是太过危险了些。
幻瞑的力量,是冥界六族中最强的,只是,幻暝哀是一个例外。
有记忆开始,幻暝哀的灵力就低微得可怜,低微得要母皇命人将她携逃出宫,低微得要父皇将她束之高塔避免祸端,低微得任曦离摆布无力还手。
但无论是曾经的皇姐幻暝殇,还是是如今的曦离,似乎都把她当作他们权利之路的障碍了呢。
她的殇皇姐,是将所谓反贼之名,推给了她,甚至不惜封印兄长,将她驱逐出冥界;而明曦离,如今,竟然也到了这一步。只是,他做得更加决绝。
幻暝哀忽而觉得,她何其有幸,居然是以这样的方式,在他的心中,作为一个特别的存在。
作为,特别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