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祸国》五颗珍珠

4、如若不曾重逢 “哀，当年

　　朱砂色的轻薄蝶影在虚幻的夜空中滑过，翅芒拖曳出两道晶莹的星屑，盘旋着落下，慢慢映出那人的轮廓。那人黑如羽丝的睫毛，此刻完全沉浸在幻境的风光流转中，甜美而又悲哀，宛若月光下的蛛丝细细痴缠。他银色的发，在落花掩映下冷得妖异，宛若天际的地狱之月。
　　幻暝哀抬头，望见了那人，那张无比熟悉的容颜。他笑了起来，三分霸道，六分魅惑，一分悲哀。还有那双，阴霾深邃的蓝色眼眸，深酽若破碎的冰冷琉璃，倒映着她的轮廓。
　　就像冥界偶尔转晴的天穹，深邃的蓝，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幻暝哀后退一步，不敢相信，也不想相信，眼前此人，居然真实地站在她的面前。就像是在花溪涧的梦靥里，她时常出现的幻觉一样。
　　幻暝哀宁愿相信，那是她，思忆成狂的错觉。
　　那样，便无需再次面对，耳边隐隐作响，兄长的咆哮，归邪的欲言又止，还有那人，魅惑的低语……
　　……哀，我们约定过的，此生不离，不是么……
　　幻暝哀那时，真的不知，要如何抉择，如何抵抗，那她明知是罪恶的一切。
　　迟迟无法下定决心，就算那人已经兵临城下，带着寒意的剑刃早已抵住她的咽喉……
　　只要再用力半分，便会血流如注。
　　“哥哥。”女孩在身旁，忽而这样甜甜地唤着。
　　那人向前一步，他扬起嘴角，如同妖娆冷笑着的恶魔，步步逼来。
　　“哀，抓到你了。”明曦离的声音含着轻薄的笑意，却有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伤感。
　　那人眼中一瞬间潋滟水光，是她光线流转的错觉吧？
　　幻暝哀发觉，自己早已无法动弹。
　　是强烈的禁咒，或者是那人，从灵魂深处散发的冰冷，让她无法再动弹半分。
　　“你为什么，为什么还活着……”幻暝哀喃喃道，她不相信，眼前的人，是真实的存在。
　　他真实的压迫感，却也不像是幻暝哀的幻觉。
　　就像是从前一样。
　　冷得让她害怕。
　　他继续邪恶笑着，向她靠来。
　　美得妖娆。
　　幻暝哀看见明曦离幽蓝的眼眸中，是她惊慌的容颜。
　　“哀，当年你那一剑，我的胸口，现在可还疼着。”他笑着，好似故旧重逢般平静，缓缓说道。
　　明曦离冷静述说着，当初幻暝哀的残忍。
　　“你……”而幻暝哀，早已没有了退路。
　　幻暝哀无法忘怀，当年，是她亲手将他逼入绝地。
　　还有，那之后一切，两百年的自责，两百年的愧疚。
　　“两百年，对于冥族，只是转瞬……可是我，在那幽暗之地，可是度日如年呢，亲爱的哀……”明曦离继续说道。“不过，你似乎忘了，我说过……”明曦离倾身，逼近幻暝哀。
　　她的眼中，满是他那张，依旧魅惑的容颜。
　　“就算是下地狱，我也不会放过你！”明曦离靠在幻暝哀的耳边，静静地，缓缓地叙述道。
　　朱砂色的琉璃蝶在她和他的身边，狂乱地飞舞着，几近透明的翅膀，在暗紫的夜空中，留下缕缕宛若女子起舞轻纱般的光影，很是漂亮，幻暝哀却早已无暇欣赏。
　　他，终究，还是回来了。
　　正如那两百年前，所发生的一切，好似，又要重演。
　　只是这次，她没有失忆，他也不再是冥界，骄傲的战神，将军明曦离。
　　他们之间，早已没有了回头之路。
　　……哀，你看，幽暗危险的夜即将来临……这雪雁白皙纤弱的羽翼，是飞不过那漫漫长夜的……
　　那是当年，他扣住她的咽喉，嗓音优雅的低语。
　　在这之后，经历了曾经那二十年剧烈动荡的幻城，在短暂平静两百年之后，开始了那长达三百多年，卷入神魔，生灵涂炭的变乱。

　　冥历千烨帝五百年，夜。
　　轻盈的水袖，翻飞出飘零的纱，谁人笑中，带着伤。
　　姿态娉婷，一步一步走近他，朱色的裙裾拖在身后，行一步便像花朵将展未展。
　　琴师轻轻抚琴，极其轻微，泄露出尚未成形一声两声。一个慵懒的起手，却又像在云笺上写下情诗一般郑重优美。幻暝哀翩然起舞，在飘舞零落的光之花瓣间，薄如蝉翼轻纱水袖，交织在她眼前，模糊着她的视线。旋转，起舞，轻纱缭绕。似真似幻的落花吹雪簌然而下，衣裙翻飞起波澜，每个舞姿都带着一触即碎的脆薄之感。
　　梦影雾花间，幻暝哀看见那骄傲的座上男子，专注地看着她。
　　那人，有着一头，耀眼的银色长发。
　　正如，他骄傲的为人。
　　幻暝哀继续起舞着，手腕上的曼陀罗铃，响着清脆细碎的乐音，宛若哀怨的歌声。
　　她看着那人，依旧优雅笑着。
　　却早已，下定决心。
　　她，没有选择的余地。
　　幻暝哀轻盈落地，在距离明曦离不过咫尺之遥的身前，依旧笑得妖娆。素手，却不知何时，已经执着一柄寒冷的剑。
　　飞舞的纱飘落，寒光乍现。
　　有人的脸，大惊。
　　手腕的铃铛，依旧碎碎响着，是安魂的乐曲……
　　下一刻，幻暝哀手中的长剑，正对着的，是明曦离的胸口。
　　剑锋如此锐利，割裂两人虚伪的交好。
　　只要再稍稍用力一分，就会血流如注。
　　周围，有人拔剑的脆鸣居然不显得刺耳。
　　幻暝哀的笑意微冷，强于她灵力百倍的灭神剑带着金色炎光，一波一波细细落下，像是最纯粹的金砂凝结而成的蓓蕾，以缓慢的姿态渐渐绽放开来，露出深藏其中的悲哀……
　　所有的部署都经过精心的准备，手腕安魂铃的迷幻咒声，别霜剑的掩藏，舞步落下与曦离的距离……那些人，根本来不及阻止她。
　　她的手上，可是他们最崇敬的将军，明曦离的命啊。
　　他们不会跟她赌这个，因为他们赌不起。
　　幻暝哀真想回头看看，这些狂妄无礼之徒，惊慌失措的神色。
　　她手中的长剑，没有一丝松懈。
　　明曦离却连脸色都未变一分。
　　他冷冷看着她，还有幻暝哀手中，那柄抵在他胸前的寒剑，轻轻一笑，冷静到令人毛孔悚然的程度。
　　那湛蓝的眼眸，深不见底。正好像，他无数次，凝视她般。
　　幻暝哀从未看透，时宠她若珍宝，却同样可以忽怒至对她施以责罚的曦离，到底，在想些什么。
　　或许，对于他，她与殇皇姐并没有什么区别……不过都是任他随意摆弄的漂亮人偶罢了……只是他一时兴起罢了……
　　银色的曼陀罗铃，轻轻响着安魂的乐谣。
　　明曦离挑眉，看着幻暝哀，没有一丝温度，略带峭寒的笑意滑过他的容颜，他说，“哀，你这次，是打算玩什么。”
　　他修长的指，挑起她一缕墨色的发丝，缠绕指尖，玩弄起来。
　　正如他无数次，要惩罚她之前，做的那样。
　　明曦离看起来，没有一丝吃惊。好似早就知道了，这美丽公主的危险游戏。
　　幻暝哀没有动弹，也没有言语。
　　手中的剑，更是没有一丝松动。
　　幻暝哀很清楚，她的处境。
　　数年的筹划只为在今日取他的性命，所有的牺牲都是为了这死神之舞，而她，不能失败。
　　所以，她不能退却，哪怕是一分。因为如此，毁去的，会是不知多少将士的命。
　　她不会再犯十年前同样的错。
　　不会再为了这个人，孤注一掷。
　　因为他……不值得……
　　殿外“叮”的一声轻响，来人的长剑顿上青玉雕就的玉磬，是霜白与薄青撞击出的冰裂一般的声响。
　　“明曦离，给本宫放开哀。”那人这样说道。
　　他秀逸的凤眼低垂，声音和表情一样因克制而微冷。
　　明曦离抬眸，在看见那人时，脸色难得微变。
　　幻暝哀倒是很少看见，明曦离有这样的神色，冰冷，惊讶，而带着一丝嘲讽。
　　他一定不曾想过，她的兄长，还活着。
　　在那些叛出幻暝的将领眼中，是帝国曾经最耀眼的九皇子，逆着光，墨色的发，张扬舞动，如何也遮不住，那双带着杀意的，血色的眼。
　　那些人，顿时慌了起来。
　　他们当初的背叛幻暝家，成为佞臣羽翼，不过就是仗着幻暝寂战死，明曦离掌权，如今看见九皇子活着回来，受到的惊吓，自然不小。
　　短暂的沉默浸透了奢靡的死寂。
　　有人僵硬地笑了出来，戛然而止的笑声像是把愚钝的匕首，距得凝滞冰冷的空气都颤了一颤。明曦离望着幻暝寂，却最终看向幻暝哀，扬起嘴角，戏谑着，嘲讽着说道，“哀，看来我，真是低估你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开始变得冰冷，让幻暝哀有些害怕。
　　那埋藏在深处的痛，她岂非看不见。
　　幻暝哀尽量装作对明曦离眼中的伤痛，没有一丝感触。
　　因为是她，背叛了他呢。
　　只是幻暝哀很清楚，她现在，在做什么。
　　兄长和爱人，幻暝王朝的盛衰，她只能选其一。
　　或者说，她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因为她流着的，是幻暝族的血。
　　只是，为何幻暝哀明明清楚这点，却不知为何，开始迟疑。
　　手中的寒剑瞬间便可取眼前之人的性命，可是她，却没有动弹。
　　因为不想。
　　幻暝寂皱眉。
　　明曦离笑着。
　　气氛，僵持起来。
　　幻暝族和叛者的胜败，一瞬，全都强加在幻暝哀的身上。
　　她不喜欢这样的感觉……这折磨了她几十年的感觉……
　　“哀！”兄长在身后吼着。
　　他早就看出，她的迟疑，她的不决。
　　她的懦弱……
　　即使幻暝哀早已在他面前，祭剑的一刻，立下血誓。
　　……我幻瞑哀立誓，定取逆贼明曦离性命……如有违背，此生永坠幽冥地狱，受红莲劫焰之焚，永无解脱……
　　明曦离湛蓝的眼眸中，是幻暝哀痛苦的神色。
　　幻暝哀才发现，她竟然，会如此悲伤。
　　为了这样一个人而悲伤……为了这样的他……
　　幻暝哀原本以为，明曦离之前的背叛甚至是陷害，她早已对他死心。她原本以为，那漫无天日的痛苦软禁和羞辱，早已让她忘怀了昔日，对他的爱恋。
　　可是，幻暝哀再次可悲地错了。
　　如幻暝哀多年前，可悲地相信了明曦离说过喜欢自己般。
　　明曦离正是发现了这点，笑得妖娆。
　　“哀，你不会下手的，是不是。”
　　手腕上的曼陀罗铃，细碎响了起来。如同地狱深处，魔鬼诱惑魂盈的低语……
　　她握着长剑的手，开始颤抖起来。
　　她真的，不想这样做。不想伤害眼前之人，不想毁去自己，最珍贵的记忆……
　　对他的感觉，是喜欢吧……
　　喜欢那个人冰冷修长的指，轻轻将那石榴花簪插入她的发间……喜欢那人轻轻拥着她，说着低低的情话……喜欢那个人俯身下来，在额际上落下的轻吻……
　　喜欢……对她而言，从来都不是如焚香般轻易消散的感觉呀……
　　只是，她亦没有后退的余地。
　　幻暝寂不会允许她后退，归邪将军也不会，甚至是明曦离。
　　“哀，动手！”
　　幻暝哀想起明曦离在那繁花似锦的花溪涧，对她说过的话。
　　……哀心里，莫不是在想念着什么人？
　　……你不喜欢，我唤你的名字么，哀……
　　……我们约好了，闲暇时刻，一起来此地赏花，可好。
　　明曦离说过的话，她可都还记得。
　　可是，他呢……
　　一昧的利用，一昧的谎言，一昧的羞辱。
　　他说过喜欢她的话，只是一时兴起吧，或者，是像兄长所说，仅仅是为了从尚有利用价值的她身上，继续掠夺些什么……
　　幻暝哀绝望闭起血色双眸。握着寒剑的手，却没有再迟疑。
　　“对不起。”她轻声说着。
　　别霜剑的寒意，碎成晶莹的星屑，迎着利刃，记忆中曾盛开在夕阳绯红的枝头，也曾在寒冷幻城中结出殷色的花儿，已然褪尽所有欢悦，被染成一片缟素。
　　曦离诧异看着，那柄穿过他胸膛的寒剑。
　　一瞬，世界倾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