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二章 ...
-
“哀……”
略微浓郁的香气忽而有些突兀地袭来，瞬间麻痹神经，那种味道，就好似在寒冬夜晚，悄然绽放的梅，居然有些熟悉。
幻暝哀仿佛看见在高高的塔楼上，星光渺茫。成团的白梅花疯狂堆放绽开，好似要将这寂冷的黑夜燃烧殆尽……
白梅花飘零起来，花落如雨间，她看见有一个人，暗色的重霭骑预备役制服，一脸错愕与落魄……
那熟悉的容颜，她不会认错。
是影歌修。
只是，这记忆深处的零碎片段，是哪……
“小哀！”
幻暝哀睁眼。
此刻天色，才刚刚入酉时吧，太阳正挂在不远处异族高高寺院的尖顶上，那颇为强烈的显影，正在散发着慵懒艳丽的黄昏颜色。若是细看，不难发现，空气中飘舞着慢慢下坠的粉尘，居然也染上了橘红的微光，以致这一瞬的时光流动，缓慢得有些不真实之感。
少女的瞳孔，正如此刻的斜阳般的绚烂。
逆着光，她正隔着那夕照的轻绡，向幻暝哀这里看来。
“怎么在这里睡着了？”珊瑚笑着，放下手中刚刚收拾好的饰物盒。
幻暝哀揉着依旧惺忪的睡眼，“我在等安诺公子，然后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少女一愣，随后一个宛若春波的笑容荡漾开来，“公子大概忙忘了跟你说吧，他今晚要去城主府，不会回来了。”
“什么？”幻暝哀猛地站了起来，感到晕眩。
珊瑚忙扶着她，“公子就是这样，经常吩咐别人做事然后自己却不记得，小哀你要原谅他啊……”
“其实也没什么，”幻暝哀说道，“反正我也是闲人一个。”
“时候不早了，我们一起回去吧。”
“好。”
回到与珊瑚共同的房间，天色已然完全昏暗了下来。
幻暝哀推开窗子，看见对面琥珀与璎珞的房间依旧黑暗。
“琥珀姐姐和璎珞呢？”幻暝哀问道。
“她们也跟公子一起去了。”珊瑚给盆栽浇着水，随口应答着。“好像是城主府来了什么重要的客人，城主大摆筵席，邀请城内财力丰厚的商户和贵族一起去参加呢。”
“小哀你别看我家公子刚刚在业城开店，他以前在黎城可是很厉害的大商人呢……”珊瑚补充道。
“那为什么后来又到业城来了呢？”
刚才还唧唧咋咋若鸟雀般的少女却忽而安静了下来。
“是跟琥珀姐姐有关吗？”迟疑片刻，幻暝哀轻声问道。
仿佛被猜中心思，珊瑚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我只是觉得琥珀姐姐和安诺公子间，有什么事情不对劲……”幻暝哀解释着。
珊瑚轻声叹气，“果然那两个人还是太明显了么，连小哀都看出来了。”
在这样黄昏与暮色交织的时分，少女俏丽的脸庞，在那半明半昧的光线中显得不确定，“你说的没错，公子是为了琥珀姐姐才放弃黎城的产业的。”
“我刚来到公子的店的时候，琥珀姐姐就已经跟了公子很长一段时间了，两个人有如情侣一般，一直很好。”
“那后来？”
“十年前，公子因为卖了什么东西给某个皇族然后迅速发家，在黎城做起了很大的产业。后来，树大招风，引起了黎城附近匪徒的注意。他们利用琥珀姐姐跟公子的关系，挟持了琥珀姐姐，要公子付很多的赎金。”
“公子没有犹豫，当晚就带着那批赎金到了劫匪指定的地方，看到了被匪徒胁迫着的琥珀姐姐。可是，公子没有理会劫匪要先支付赎金的要求，直接拿出弓箭，对着挟持琥珀姐姐的那个匪徒就是一箭。”
我有些惊讶于那个看似文弱商人的魄力，却听见珊瑚继续的话语，“虽然那批匪徒最后全部被官军剿灭，琥珀姐姐也只受了一些皮肉之伤，但是，我想就是公子那时候的举动伤害到琥珀姐姐了，回来后，他们很长一段时间不理对方……后来公子就变卖了黎都的产业，搬到了业城来，大概是怕再次碰到这种匪徒吧……”
记忆有若水之镜面，伴随着少女婉转的声音，宛若掷石而过，在幻暝哀的脑海中，泛起涟漪。
不知那是多久以前的记忆，我看见幻城之中不知名的宫阙，苍白的女子抱着年幼的她，却没有一丝亲昵的意思：因为幻暝哀清楚看见，她手上尖锐的匕首，紧紧抵住自己的喉咙，然后宛若疯狂地向着不远处的重霭骑禁军喊着什么……
……让那个女人来见我……不然我就划破这孩子的喉咙！
回忆带着沉重的质感，钝钝流转，是帝王装束的美丽女人，站在身前。
……苏栀云惜，朕已经按你的要求过来了。放了朕的哀。
女人冷冷说着，不仅是美丽，那是宛若王者的优雅与从容。
那是……那时的魅帝，她的母皇……
挟持着她的女人笑了起来，声音好似尖锐的锯子划破空气，一顿一作响。
……幻暝紫，你过来，我就放了她……
……你是奚……
年幼的幻暝哀，尚未说完的话，被幻化做母皇的那个人噤声的手势打断。
……不要说话，哀，相信你的母皇……
“魅帝”没有迟疑，走了过来。
接下来的一切，发生得太快。
苏栀云惜挟持着她的手不过是略微松动了些许，一种没有方向感和距离感的晕眩随之而来，再回过视线的时候，是被紫眸男子抱着，后面，则是“魅帝”闲闲向身旁的空气中一伸手，朔风与雪片凭空升起，然后急速聚拢成了小小的气流龙卷。当他从风之漩涡中抽回五指时，手中已多了一把闪烁着森然冷光的长弓。
左挽右持，左手平伸，右手中指、食指齐眉——稳健而洗练，无懈可击的武者之姿。随着他拉满弓弦的动作，帝王的袍袖卷着雪砂翻飞而起，仿佛冥河的幻水卷起了虚无波涛，褪尽表面的幻障，露出真实的黑暗祭司法袍。
抱着她的武官捂住她的耳朵，隔绝身后女子的惨叫之声。
幻暝哀看清他的脸……
那是……苏黎归邪……
“我说小哀，没必要露出那个表情吧？”珊瑚的话驱散了回忆的最后迷糊，“又不是悲剧收尾不可改变的故事，没必要这么伤心吧？”
“抱歉，”幻暝哀回过神来，“我只是想到了其他的事情……”
少女特有的细长手指从白釉绿彩碟里，轻轻拈起一个蜜酿梅子呷着，甜滋滋地眯着眼看了我一眼，说，“公子和琥珀姐姐都那样彼此深爱对方，无论发生什么，终归是会有解决的方法的……所以，不必担心，小哀。”
“嗯。”
水月镜花在第二天，如期开张。
那是一间在街角小巷深处的小楼，碧绿的竹帘从四面随意铺设下来，遮蔽住外面清冷淡薄的天光。不算昏暗的室内，银质高脚烛台上燃着殷红的蜡烛，一室的光彩流转。颇有年月的古董了，略微轻薄的琅琊古玉浅浅映照着墨绿的光彩，墨色的沁水银鎏金高脚杯静静酝酿在零零碎碎的夜光明珠间，高高卷起的古老卷轴泛着淡淡浅黄，仿若随意却精致地摆放着，供人选看。还有妆容明媚的可爱女店员，如此生意兴荣，也是意料之中的吧？
“小哀，再泡一壶茶。”微微挑起后堂与前殿间半垂的竹帘，璎珞的容颜一闪而过。
“好。”幻暝哀应道。
动作干净而迅速，很快煨好茶叶，冲入滚烫的热水，香气四溢。将茶水连托盘一起放在隔开后堂与前店的屏风开口处，立刻被璎珞端走。
不过是刚开张，因为设计别致且精巧的古董与珠宝，加上灵巧店员的解说，并不处在繁华之地的水月镜花生意却好得异常。
当然还有那八面玲珑的商人。
素白长袍，银朱腰带，还有那宽大袖口，密密卷着朱线挑绣的浮萍纹，正好衬出光采柔和的乌发。有一双深邃青眸的商人浅浅一笑，站起身来，“那盒首饰样品就留给姐姐们了，订单改日差人送到水月镜花就好，一定让几位姐姐称心满意~”
妙龄女子绘着精致面容的小脸矜持笑着，眼睛却在琥珀珊瑚身上流转而过“安公子办事我们自然是放心，看你这儿的店员就知道了，一个个都打扮得好漂亮……”
一旁，月白长衫的女子美目流盼地一笑，“水月镜花的首饰，在整个业城之中，算得上是最为新颖漂亮的，三日后就是花灯会，若是再晚些许，可能就会被别人挑走了……”
“让美人这么说，就是我的不是了。下次有新的首饰，定然为姐姐们先留着。”
“那就这样说定了……”
原本协调的对话被尖锐的陶瓷破裂之声打断，随后是男子几近无礼的话语。
“没想到这儿竟然是这样招呼客人的！”男子一袭青色儒衫，挑衅的神色却看不出有半分读书人的模样。“你看你弄碎了我的古董花瓶，要怎么赔我？”
“明明就是你自己递过来的时候扔地上的，怎么可以埋怨琥珀姐姐？”
琥珀看了珊瑚一眼，示意她不要继续说下去。
忽而周遭安静了下来，只听见琥珀从容地说着，“失手固然是琥珀的不对，要如何处理我们可以再谈，但请公子不要影响到其他客人。”
幻暝哀看见安诺挑眉，十分不悦的模样。
男子却依旧不打算就这样过去，依旧大声说道，“你这个小丫头以为这样一句话就可以不用赔偿了吗，这可是靖圣魅帝初年官窑的花瓶，我看就是拆了你们这家小店也赔不起。本来是拿来准备三天后拍卖的，可没想到你们这家黑店居然这样对待客人！”
“客人？”质疑着那人的遣词，安诺走了过去，拾起已然破碎的花瓶碎片，拿起来细细端详着，“若不是您这样说，我还以为是哪个街边的小混混拿着这种不值钱的赝品来这里招摇生事呢……”
发出谴责的青年站起身来，大眼睛里略带轻佻的光芒，还有那恍若阳光般的独特发色，即使是这般嘲讽的话语听起来，也一点不觉得突兀。
“你说什么！”
“看来这位‘客人’不仅眼力不好，听力也很成问题啊。”安诺依旧是那淡定的笑容，五指却并不费力地将手中的碎瓷片震碎，化为粉末。“花灯会上固然有很多古董会参展，但是这种不入流的赝品混进去，被认出来也会丢了‘客人’以及您背后的主谋者的脸面不是么？还是在这里碎了比较好吧。”
“你欺人太甚！”
男子的拳头被安诺轻而易举握住，明明是笑着那般和煦的文弱公子，接下来的动作却干净利落有着武者的精准。
“看来真的是来找麻烦的混混啊，水月镜花不欢迎你们。”
幻暝哀恍惚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随后是男子的惨叫。与他一同前来的几人见安诺的动作，纷纷扑了上来，却被璎珞绊倒。
“公子，这还有几个想和您谈谈的‘客人’。”
最后的结局，是那三个找事的人被轰了出水月镜花。
正当幻暝哀觉得安诺的形象终于从一个“奸商”晋升为“侠士”的时候，却看见他立刻转过来，看着一室已经惊呆了的客人，恢复那副与少女闲聊时的文弱与无辜，“让大家受惊了真实不好意思，这样吧，作为补偿，今天凡是在我们水月镜花里买东西的，都有八折优惠！”
随后是一室花痴少女的惊叹。
“小安安太好了~”
“安公子真帅气~”
内心的美好遐想瞬间破碎。
幻暝哀舒了口气，被珊瑚看见。
她坐在了幻暝哀的身边，给自己倒上茶。“小哀刚才吓到了吧？”
幻暝哀摇头，“没有，只是，我在好奇那些人到底是谁罢了。”
清醒后两次几乎被丧命，这种寻衅滋事的场面，她自然不会感到害怕。
“不过是其他古董店的打手罢了。”珊瑚看着她，说道，“以前在黎城也有碰到过，只是没有这么明目张胆地过来。不过，好像听说他们那家古董店的店主，是城主的亲戚什么的，所以会比较嚣张吧。”
“九黎家的？”
“好像是吧。小哀你有看见公子吗？”
将散落下来的头发捋到耳后，看向前店，幻暝哀说，“刚才好像看见和琥珀一起出去了……话说你这样悠闲地坐在这里跟我聊天真的没关系吗？璎珞好像快忙不过来了。”
“什么！琥珀姐姐也不在！”少女连忙站了起来，“那我先出去忙了，小哀记得给客人泡茶！”
“好。”幻暝哀答应道。
九黎，幻城七族之一，是灵力很强的贵族。与白夜一族，关系甚好。
冥界门阀制度，贵族多占据显赫之职，即使旁系也可以倚仗血统和权势作威作福。
那么，那个叫明曦离的人呢？
幻暝哀曾听闻宫人闲谈，说他，并不是贵族，甚至连贵族血统都没有，又是如何坐到绯雪骑上将军之位的？
只是，也有传言，倾城公主，她的六皇姐，幻暝殇，与将军明曦离感情甚好，甚至有流言说两人已到谈婚论嫁的地步。
幻暝哀一直不曾相信，倾城公主贵为幻暝一族，虽然不是血族，更不是冥皇的亲生女儿，但冥界禁制如此之多，她又怎能嫁给一个并非贵族的男子？
除非，她，或者是明曦离，称帝。
热水烫过幻暝哀的手。
痛得抽手，她却忘了查看伤口。
称帝？
眼前有什么景象疼痛地厉害。
……呵，幻暝哀，你当真认为，曦离喜欢你么？已经失去利用价值的你，既然已经清楚了真相，不应该乖乖消失在曦离面前么！
……十一殿下，你太天真了……
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