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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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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太累了吧,才会梦到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杳杳灵凤,绵绵长归……
梦里,有人轻轻吟诵着这样的歌谣。不知为何,她竟然觉得,有一丝熟悉,游离在脑海中。
幻暝哀想起那曾经梦境中火红的花朵,仿佛欲燃烧尽天际。
可当她摆脱那虚空不定的梦魇,好不容易睁开眼,看见的,却只有那一室夜色如水,涟漪荡漾。
梦中绚烂如织锦的一切,只是转瞬即逝的幻觉。
幻暝哀起身,却不记得她这样沉睡了多久。
脚掌触地,冰凉瞬间占据她的知觉,却也让她更加清醒。
幻暝哀下床,走到那扇巨大的窗子前。
新月依旧悬挂着,不惹眼的光芒泛上眼角,她忽而发现,那窗扉居然宛若水晶,浅蓝如同刚放晴的空际。
幻暝哀抬手,有些不可思议地覆上那冰凉的窗,才发觉不是她的幻觉。
是怎样的巧夺天工才能打造出这样美轮美奂的月色宫殿?夜色中的楼阁,那般飘渺,澄澈,不染凡尘。
窗扉外面,纤细的枝干繁密交叠,隐约可见中间点缀着幽蓝的叶片,长长铺陈开来,宛若夜幕月色倾斜下来,洒满枝头。
却如何也及不上,树下一人,带有强烈的存在感。
俊朗的男子,有着星辰般明亮的眼眸,宛若青琉璃碎片一样漂亮。
“在下安诺。”男子看着幻暝哀,这样说道。
“多谢安公子相救。”却看见男子的笑意泛上嘴角。
“哪里哪里,哀小姐不是已经修复了被我那不知轻重的店员所毁坏的画么?”男子如星眸般的眼眸玩味地荡漾着笑意,幻暝哀却觉得,有一丝寒冷,凭空蔓延开来。
哪里……不对么?
“不过,如果我猜得不错,姑娘怕是很少修补画作吧?”
“是,”幻暝哀说道,我只是隐约记得,记忆的深处,那明媚得有些光怪陆离的画面下,曾经有人执着年幼的她的手,信手在涂抹着什么……
幻暝哀微微停顿,笑了起来,“这可是小哀第一次修补古画呢。”
安诺依旧笑着,却用檀木折扇微微抵住下巴。
“初次修补画作就可以用力均匀不至于毁坏画作,真是后生可畏呢,可是……”微妙的停顿“哀小姐可是直到这幅画的名字?”
“《风从》?”
“正是。所谓云从龙,风从虎,姑娘可是觉得那幅竹林图少了什么?”
宛若晴天霹雳。
“什么?”
“那幅画是一千二百年前的古物,当时的作者为了达到效果所以画中的老虎用得是最脆弱的献州金箔,就是说,哀小姐在烧掉水渍的同时,把那层娇贵得不行的涂料也一起剥落掉了。”
“很抱歉,我不知道那个是……”
商人依旧是和善的笑意,而言语此刻却不再带有客套。“若是哀小姐愿意赔偿的话我当然是不会计较的,算上一路搭载你回来和安置的费用,算上毁坏的画作,哀小姐只要给个成本价就好。”
“这……”
“合计二万两。”碧绿的眼眸带着碎琉璃的光,好似朋友漫不经心谈话般的语气。
幻暝哀只能坦言“那个,我没有钱。”
“这样啊……”安诺挑眉,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那只能委屈哀小姐在我这小铺子打工还债了……”
“可以,”幻暝哀说,“小哀会尽力偿还的。”
“按照月钱算的话,大概四百年就可以还清了……哀小姐没异议的话把这份合约签了。”年轻的商人甚至连表情都没有改变半分,微微侧过身子,露出身后厚厚一沓的合约。
而幻暝哀,却忽然有一种被设计的感觉。
“安诺公子,一开始就想让小哀签这个么?”
“是。”商人就这样赤裸裸地宣布着自己的意图,“毕竟现在懂得古物修复的冥族太少了啊,哀小姐虽然涉此不深,在不了解画作的情况下连防护结界都没做,但柔韧性与稳度却出奇得好……”
夏天特有的柔和晨光,此刻正缓缓渲染开来,被层层叠叠雕花的窗棂分割成了小块,碎金铃铛一般摇曳着洒在地上,把男子脚下的地板温润的青色映得,好似要流动起来。
“所以你说,我怎么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呢?”
绯雪骑校场深处,苏栀渡刚换下戎装。
“可恶,差一点就得手了,居然就这样让那个女人跑了,哼。”
副将接过铠甲,递到早已恭候在一旁的副将手上,一边不忘附和着,“大人不必担心,属下已经布置人手搜寻兖城下游一带的水域,一发现那个女人的尸首,我等就可以向公主殿下回报。到那时,大人在公主殿下那儿的地位,就还会跟以前一样……”
“什么一样!”苏栀渡吼了一句,“如果能找到幻暝哀的尸首,证实本将军除去了皇表姐的眼中钉肉中刺,皇表姐一定会更加重视本将军!”
“是是是,大人教训得对,是小人愚蠢。”副将满脸堆笑,“大人的身份尊贵,六殿下自然待您更甚于别人……”
“那是,哼,”苏栀渡换下最后一层软甲,却触碰到什么,一抹碧色坠地,鸣响。
“这是?”副将连忙弯腰捡起,呈至苏栀渡手边。
“哦,是这个啊。”苏栀渡接过,细细打量起那碧色的玉环,手指掠过“帝女”二字,“是从那倒霉的十一公主脖子上扯下来的,如果不是她闹什么跳崖的话……”
冷光只在片刻间一划而过,苏栀渡撞上墙壁。
“放肆!谁……”质问的话语尚未完全出口,他看见了来人的容颜。
虚妄的剑气抵着他的咽喉,却已然划入喉咙。
“将军,是您……”
“说,”男子湛蓝的眼眸冷得宛若坚冰,“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于是就这样留了下来。
幻暝哀当然没有告诉他们她是落难的公主,能调动绯雪骑定然是幻城之中的显赫权贵,这样回去明显是死路一条。
胆小懦弱怕死也好,眷恋那记忆中的花朵也罢,她都不想就这样莫名其妙死在绯雪骑的手上。
这里是离袭击百里之远的业城,统治城市的算是幻城七族之一的九黎家远房。兖城的袭击太过遥远,以至于这里全然没有影歌与他的重霭骑的任何消息。
已然是初夏,微风低低掠过庭院的草间,回旋漂浮,仿佛有轻纱般绿意流动在空中。淡绿的风吹过缀着浮萍睡莲的池塘,盛放着织锦般花朵的园圃,攀过嶙峋的假山,将草间的绿意染上园中小楼的竹帘之上。
名为“水月镜花”的古董店已然临近开门的时日,几乎一个月的收拾和搬运古董终于迎来尾声。养尊处优惯从而接二连三不小心打碎古董不仅气得安诺不准幻暝哀再搬他的东西,同时也为她那二万两的债务增添了几个血淋淋的尾数。
只能做一些打杂的闲杂事物,例如现在的泡茶。
滚水烫过青瓷杯底已然濡湿的茶叶,叶片鲜绿得宛若唱起歌来,清澈凉爽的绿意直染上少女接过茶杯白皙的手指之上。
“好香啊,哀,没想到你泡茶泡得这样好……”珊瑚妆容明媚宛若三月放晴的暖春,鹅蛋形的小脸正笑意盈盈地看着幻暝哀。
“一看便是不食五谷的大家小姐,体力活完全不行,也就泡茶勉强算好。”来不及喜悦,便被琥珀略带峭寒的话语所打断。
“抱歉,”幻暝哀放下茶壶,“前几日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小哀你别放在心上,琥珀姐姐就是这样,刀子嘴豆腐心。”两天前才见到的璎珞安慰幻暝哀道。
琥珀却只是冷哼一声,优雅而缓慢地啜饮着茶水。
气氛微妙而诡异,没有人再说话。只听见炉上温水刚刚冒起滚烫的泡泡而嘟囔着。
店铺后堂的门却被突兀推开,青色眼眸的男子大大咧咧地站在门口,似是不适应室外耀眼的阳光与这室内昏暗的光芒,微微眯起本就狭长的眼。
终于,他看清了眼前的人。“你们四个都在这啊……”
“公子。”
“琥珀璎珞,霞州的织锦现在大概已经到渡口了,可以麻烦你们去清点一下么?”依旧站在门边,安诺吩咐道。
“是,公子。”璎珞应道。
幻暝哀却看见琥珀的眼,似是有什么流光,一闪而过。
最终琥珀起身,和璎珞一起走了出去。
“还有,那个……小哀,跟我到后院来一下。”男子说道,走了出去。
“好。”幻暝哀连忙放下茶杯。
“要说,‘是,公子’。”珊瑚笑着纠正道。
璎珞与珊瑚对安诺公子有着绝对的尊敬,源自幼时行乞街头被少年安诺救济,收养,从此暗下心意,侍奉左右。
此生不离。
莫名的辞藻滑过喉间,宛若流石碰触镜般水面,泛起圈圈记忆躁动的涟漪。
安诺回头,有些不耐烦地看幻暝哀一眼。
幻暝哀吐吐舌头,收起无用的思绪,跟了出去。
夹道横斜着的枝条上还汪着水迹,不时有被上午那场大雨所摧残的绛红花朵无声坠落,点染着素净的小径,潮湿的艳姿一路延伸到小路尽头的一间小小房屋。
安诺推开库房的门,在堆积得整齐的盒子中翻找一个墨色的锦盒,递给幻暝哀。
“拿好了,不要再摔了。”他挑眉,道。
“哦”话音未落,抬脚的瞬间却不偏不倚踩到裙角,身子顿时向前倾去。
没有意料之中的再次扑入大地的怀抱,手臂上是安诺小指上的翡翠戒指冰冷瞬间。
“都跟你说要小心了。”安诺依旧扶着幻暝哀,这样说道。
他俯身看着幻暝哀,眼神明明是冷漠,话语和姿势却可以亲昵地仿若知己谈心。
衣裙窸窣的轻微声响很快消失不见,幻暝哀望向门外,却只看见并不算高大的凤尾青翠欲滴,空无一人。
安诺已然放开了她,神态和语调都恢复了之前奸商的嚣张气焰,“还愣着做什么,走了。”
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幻暝哀跟了上去,依旧是回到之前的后堂,只是珊瑚已经不见,茶盏也收拾得干净。
安诺盘腿坐下,接过她手中的锦盒,放在面前的矮桌之上。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安诺非常认真地用锦盒里的工具,讲解着古物修补与清理。
水月镜花主要营售名贵珠宝,尤其是年份长久的古物。而卖出的古董在上架前一定要经过仔细的清理修补与登记,而安诺要忙着从各种奇怪的途径进货与忽悠别人买,不对,是介绍客人买古董,所以鲜少有时间进行清理。而琥珀珊瑚她们咒力不够稳,总是会对古董造成二次伤害,这也就是他为何算计着要幻暝哀留下的原因之一。
其他原因,包括欠账巨大并且他将幻暝哀从水里捞上来的时候就发现她身无分文。
“都听懂了么?”商人单手支着下巴,依旧冷静平淡地问道,“以后你只要在后堂打杂就好了,有客人来的时候负责沏茶,珊瑚她们会端出去招待客人,你就给我在后堂修补就好。”
幻暝哀点头,表示听懂。
“不准到前面去吓着客人。”商人再次强调,“现在,用这幅画做给我看看。”
安诺随意从盒子中尚未清理的古画中抽出一卷,放在了我面前的矮桌之上。
幻暝哀按照安诺教的方法,先做好保护的咒。
“咒力还要再强些。”安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握住幻暝哀的手腕,一边注入咒力。
幻暝哀忽而一阵哆嗦。那是种被人冰冷注视着的颤栗。
往窗外望去之时,依旧看不见任何人。
安诺已然放开了她的手,“这样就可以了,之后的按照你上次的方法就可以了。”
“那个,安诺公子,我有一个问题。”
男子的脸逆着光,看不真切。
“你和琥珀姐姐,发生什么了么?”
幻暝血族,灵力高于冥界任何一族,纵然弱小,要分辨出对方的灵力对幻暝哀而言,亦不算太难。
安诺没有言语。
“把那些画都清理干净,晚上我会来检查。”没有回答幻暝哀的问题,安诺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