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十章 此去亡命 ...
-
镜咒随着来人的离去而溃散,离开客栈,此刻的幻暝哀正穿行在冥界边陲的丛林之中。
离开驿馆的时候,她披上一身暗黑色外袍,遮蔽原本穿着的石榴红的衣裙,那上面用暗金线绣着连绵不绝的榴花图样,又用蹙金法结成小小的花蕊。
脚下蔓生的植物勾连着她的衣摆,露出长裙,那一朵朵金红卷曲的暗花之间,嵌银线勾勒出了无数尖俏伶俐的叶子,烂漫的重瓣红榴铺满了锦面。
幻暝哀喜欢这种耀眼的色彩,灿烂地如梦中,漫天的花朵。
给影歌修的外袍上沾有的气息与名为苏纱的女子身形,要引开对方不成问题。只是,此刻幻暝哀更好奇的是,敢公然攻击重霭骑的,究竟是何人……
越是进入丛林深处,眼前藤蔓丛生,巨树林立的景象却愈发熟悉起来。仿佛也是在几百年前的一个夏季,四周的丛林要更加矮小与青翠,林间小路隐约可见猛兽行过的足迹。皇家御苑之中,也是她一个人独行,却不是为了逃避什么……
那是一个,隐约有着影歌修,或许还有苏黎归邪的模糊不清的遥远回忆罢了。
忽而听见,除了那草折花落的细碎声响后,隐约还有远处,随风携卷而来的话语。
“糟了,上当了……在西边……”
影歌修让苏纱穿上她的衣服作为诱饵之计,被发现了呢。
幻暝哀奔跑起来,一路花朵零落成泥。
黛色衣摆被沿途丛林的蔓生植物牵扯,撕裂出细长并不深刻的口子,她早已无暇顾及。
即使是穿梭在寂静无声的边陲密林中,幻暝哀还是很清楚地感觉到,那些人,就在身后不远处。她无法说清这诡异的感觉是什么。真实判断也好,虚妄幻觉也罢,内心深处,只有一个念头,绝对不能停下……不能落到那些人手上……
不能落在……幻暝殇的手上……
幻暝哀几乎是慌不折路,在密林冲突着。
夜色中的密林此刻却恍若极致猎手织就的巨网,望不见边际。
直到感觉到夜半的风,从不远处携卷来什么清凉的气息。
没有多加思索,她向着那个方向摸索而过。
破开最后一层密林的迷障,幻暝哀看见的是微凉的月光,带着穿过织物般的纤细纹理,散发出莹润的光泽,与眼前瀑布的水光交相辉映,虚幻摇曳的光彩,让人顿时有置身蜃楼幻境的错觉,而缓缓升腾起来的轻烟,更加深了这种飘渺的感知。
幻暝哀站在悬崖边缘,听着缱绻的风,细细吹着,此情此景,却更像是一场灰灭幻梦。
身后的脚步声也随之停下。
她转过身去,任凭夜晚的山风缭乱她黛色的衣袍,翻卷出朱砂色的裙摆。
来人暗红的铠甲,一瞬模糊了幻暝哀的眼。
果然是正规的绯雪骑军队啊……
“公主殿下,原来你在这里,我们找了好久。”看清是她,而不再是诱骗的饵,为首的男子道。
“苏栀将军。”幻暝哀唤道。
醒来后,她在王城中见过他。
苏栀,是她的六皇姐,幻暝殇的父族姓氏。
“是。”似是因为被明明是失忆的公主认出,那人微微一愣,随后应道,“请公主殿下随末将一起回去。”
“为什么?”
“影歌修勾结匪徒,意图置公主于死地,末将奉陛下之命护送您周全,请公主……” 。
幻暝哀却后退一步,逼近后面的万丈深渊。
“公主殿下,您这是做什么?”
幻暝哀抬手,被风拂乱的长发放于耳后,随后轻描淡写地笑起来。“因为我,不相信你们。”
内心的感觉,更愿意相信影歌将军一些。
幻暝哀也不知道为什么。
既已被逼至末路。
苏栀渡的眼沉了下去,随后露出了野兽的真实样貌。“既然公主殿下不愿合作,末将只能无礼了。”
纷纷拔剑相向,那是标准的武者姿态。
终究,还是让影歌白辛苦一场了啊……真是可惜啊……
幻暝哀微微叹息。
“不用那么麻烦。”她向后倾倒,不顾山风撕裂她的发带,墨发翻飞。“既然都是一死……”她不想落入任何人手中。
“可恶!”苏栀渡暴虐的眼明明近在眼前,却仿佛隔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他伸手,却还是晚了一步,只扯下幻暝哀脖间的玉佩。
幻暝哀看见天悬星河,那是在幻城不曾见过的景致,却有着微妙的熟悉之感?
她想起,幻城王城最高的一隅,高耸入云的承天台里,不为任何结界所拘束的夜空,也是如此的景致。那里,是整个幻城王都,唯一可以看得见星空的地方。
片刻前的凌然在此时山风呼啸与快速的下坠感中,荡然无存。
随后落入深渊。
忽而眼前浮现殷红一片,花落如雨。
花下是一人银色长发翩然的背影修长,宛若水墨一般地强烈存在……
他那似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般的沉重感觉,是叫做忧伤的东西吧?
心,忽而纠痛起来。
那人的悲伤,幻暝哀却觉得,有一种莫名的熟悉……
……我的哀……
恍惚间,她听见有人这样,轻轻地,温柔地唤着我的名字……
好似,这是很早以前,有人的呼唤……
深渊的水冷得彻骨。
寒冷的水毫无征兆地灌入她的眼中,口中。
幻暝哀挣扎起来,却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那冰冷的逆流,仿佛在那深不见底的潭底,有什么执念般的枷锁,正拖着她,死死向下。
好痛苦……
却看清了方才在密林里眼前隐约的幻象。
不知是否是临死前,反而回忆起了很多被她遗忘的往事?
里面有砍断丛生枝条的影歌修,成群扑上来的青丘兽,还有最后,苏黎归邪干净利落的法阵……那是她四百岁随父皇出猎时的回忆……
好冷啊……
手却在这时,握到什么东西,仿佛是光芒与温暖的指引,带着她,浮上水面。
“喂,你还好吧!”
那张脸,笼罩在一片黑暗中,只是,那是一双太过于夺目的绿眼睛,像反射着浓重夜色的翡翠,几乎让人乍逢之下有些晕眩。
幻暝哀失去了知觉。
醒来已经是许多天之后的事情了。
身上不知是因为跳崖亦或是睡得太久而酸痛得厉害,幻暝哀起身,却发现处在一个不知名的院落之中。
若是将里旋梦中的宫阙形容成一块沉静内敛的古玉,眼前的林园,怕只能说成一串流光溢彩的璎珞了吧。
夹道摇曳着高大秀颀的凤尾竹和菩提树,空青色的铺地石板仿佛吸收了那天际的月色,散发着浅淡的水色和萤光,和小小池塘中闪烁的光斑遥相呼应。然而这样石料铺成的小路,并看不出精心修整的不自然感,不知名的紫蓝色、月白色小花从石缝里随意生长着,将枝叶娇慵地直伸到路面上来,牵扯着人的袍襟。
幻暝哀漫无目的地逛着,直到碰到名为珊瑚的女子。
她正抱着由许多锦盒堆积而成的小山走着,看到幻暝哀停了下来,顺手将那些盒子放在了一旁的石桌上。
“姑娘你醒了啊?”
“是。”幻暝哀微微倾身,算是见礼,“谢谢你救了小哀,承蒙关照。”
半掩的细细笑声从对面传了过来,娇小的女子笑了起来。那是个垂髫粉衣的妙龄少女,小脸上一对弯弯的笑眼,说不出的甜净可爱。“小哀姑娘先别忙着道谢,救了你的不是我,是我家公子。”
幻暝哀微微一愣,听她继续说道,“公子将你带回来的时候说,他是在置办货物经过兖城时见到你的,那时的你已经昏迷不醒,于是就一起带了回来。他现在出去处理事情,最迟今晚就会回来,要道谢的话,还是姑娘你当面向公子道谢比较好。”
“好……”话音未落,却被更为清脆的女声打断。
“珊瑚,原来你在这里偷懒!”
乌黑的秀发被高高挽起,女子的眉眼下,绘着精致的暗色水纹。
随后,她看见了被置放在石桌上的锦盒,原本只是略带不悦的神色瞬间炽热成惊愕与慌张。她冲了过来,拿起最下方的盒子。
“糟了!”珊瑚似是也意识到了什么,“那是公子新买的画!”
画卷被女子打开,没有惊世骇俗的佳作,而是湿润若三月春水的青苔,布满画面,遮盖住其下本该美轮美奂的图画。
“看看你干的好事,珊瑚!”女子生气道,“明知道这《风从》图娇贵,碰不得湿气,怎么还放在这里!”
珊瑚连忙跑过去,却也只看见那幅画的悲惨模样,“对不起,琥珀姐姐,我忘了,可是这画发霉的速度也太惊人了……”
“这本来就是从古墓里流出来的文物,多亏前人密封得好才流传至今,是有灵性的画,这下好了,我看公子回来后看到他花大价钱买下的画被你弄成这样,会怎么收拾你!”
“那个,这幅画或许还有救……”幻暝哀开口,末梢的话语却因为琥珀盛怒的眸子而轻微下去几乎不可闻。
“你是公子带回来的那个人?”
琥珀紫黛色的裙裾上,镶绣着古朴的朱色流云纹,斜斜地沿着娉婷腰身围裹上去,两重斜角底下露出的雪色内衬裙摆收得极窄,仿佛鱼尾一样,迤逦在身后。
只是,那恍若画中人般的身影,却高傲得,冷艳得让人有些窒息。
“是。”幻暝哀说道,“而且珊瑚会误将画放在石桌上,也完全是因为我,所以,请让我试试好么?”
“姑娘你要想清楚,这画已经变成这样,怎么可能修复得好?”珊瑚皱起眉头道,却被琥珀打断,“既然姑娘有这个把握,不妨一试。不过我话说在前头,如果毁了这幅画,我家公子追究起来,定不会轻饶。”
“小哀自会尽力。”幻暝哀应道。
空白的记忆深处,在见到画的一瞬间就已经浮现出什么东西,幻暝哀隐约记得,有人曾经教过我,如何消除古画上因受潮而产生的种种痕迹……
她向琥珀要了酒,沾在毛笔上,然后均匀地涂满画面上的青苔。
挥笔的动作带着不可思议的熟悉感,连幻暝哀自己都诧异起来。
晃神的瞬间,眼前已经不再是这幅饱受摧残的画作,而是用上等云绢铺就的布帛,换做略微冰冷的玉质笔杆,有人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在上面写着什么……
……不想去外面看看么,哀?
……外面?外面有什么呢?奚仲叔父说,那是一个很可怕的地方……
……哈,那是他吓唬你的。人界的花红柳绿宴浮桥,妖界的大漠长河落日圆,美好的女子,翩跹的少年……不想去看看么……
……可是,母皇不允许……
……哀,他日我君临天下,定要带你看遍六界河山……
……哥哥的话,可不许反悔……
……自然不会,哀……
幻暝哀猛然回头,却只捕捉到这虚妄景象的最后残留,那是男子在逆光中不真切的容颜,她只看清,那是一双和她一样,殷红的眼眸……
“怎么了,姑娘?”身后的珊瑚问道。
“没什么……”幻暝哀别开眼眸,“对了,我需要火。”
“给你。”珊瑚递给她一盏烛台,却在随后才反应过来。“姑娘你要做什么!”
幻暝哀已然点燃画卷。
“呀!公子的画!”
火舌带着酒的浓烈香气,一瞬咆哮着肆虐起来,却也只是那一瞬,之后随着画卷上酒的焚烧殆尽,迅速熄灭。
画卷显现出在水汽与潮湿之下的真实容颜。
画上正是晚风初度的时分,满月将柔媚的清光洒落在微带水意的空气中,青簟铺地,竹林宛若冰绡制成的围屏,因月光太澄澈的关系,而披上了一层浅淡的轻纱,折射着不太真实的光彩。
宛若浸泡在水中的碧绿竹林之画。
暮色四合,地府与天国的圆月正高悬天际。
冥界的边陲真的很美,有着晴朗与阴霾并存的天空,不似幻城,只有一片灰蒙蒙的紫,或者,是那记忆中,模糊不清的血色天穹……
幻暝哀似乎更喜欢这里些,这里不像里旋梦般的压抑。
修复完那副惨遭水厄的画后,她依旧在那间名为水月镜花的珠宝店后院住下,那是一间有着巨大窗子的房间,此刻正月色如水,洒满整张雪白的水床如同一块澄澈的玉石,仿佛只要轻轻触碰,便会荡漾起水色的涟漪。
被幻梦惊醒的幻暝哀,躺在面对窗子的柔软大床上,任墨玉般的长发散开,如一朵潋滟。
迷迷糊糊间,她做了一个梦。梦见鲜红地仿佛要滴下血的冥界天穹,纷乱的白衣,凄厉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