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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旗袍 ...

  •   我和他总在灰蒙蒙的清晨相拥在一棵老槐树下。对我们而言,这是难得相处的时光。我们彼此心知肚明,便只是贪恋彼此怀抱的温暖。
      我总是嫌弃早晨时间流淌得太过迅速,在风把树叶吹下来的时候,我又要按部就班地到茶水间泡茶,而他是继续做那个跟在员工背后骂骂咧咧的臭男人。
      我在他的怀里蜷了蜷脑袋:“我们哪天可以一起出去逛逛?”
      “好啊。”
      “我是说牵着手,有情侣该有的样子。”
      说完这句话,两人之间便陷入了可怕的沉默,仿佛有一道冰门横亘在我们之间。
      他缓缓将我抱紧,让我能够清晰地听到属于青年男子铿锵有力的心跳声。他紧紧地抱着我,可这个怀抱又显得那么颤颤巍巍,他似乎叹了口气。
      我和他之间的爱情,或许就犹如清晨灰蒙蒙的大雾一样,一吹即散。

      我跟着店里年轻的女孩子——阿香去烫了头发。我不喜欢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反而偏爱手胡乱顺过头发的样子;我渐渐将自己的嘴唇越涂越红,那样猩红的色彩或许能让女人看起来更性感。
      “陈师傅那里做得旗袍最好,我们也去做一件吧。”阿香说。阿香是店里的前台,她的男朋友是个鱼饼店老板的儿子,总会提着一篮子鱼饼来看她。为此,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把鱼饼纳入世界十大最可怕的食物之一。
      “好呀。”我将我存了许长时间的私房钱全都花在了一件旗袍上。我选了一条水蓝绣花的锦缎,说实话我是看中了那条缎子上的百合。
      “小姑娘怎么选这么素的?你们小姑娘家不都喜欢红红火火的吗?”陈师傅在一旁打趣我。阿香就选了桃红色。
      “我只是觉得这个绣花做得精巧。”
      “这个啊,是蜀绣。姑娘你还算有眼光,只不过这条缎子要比其他的贵些,这年月能有蜀绣不容易。”
      我把我全部的家当都拿了出来。
      那陈师傅笑道:“过五天就可以来取的,到时候改腰身改袖口都是免费的。”
      我想等五天之后,我要穿这条旗袍给他看,我希望他是第一个称赞我的人。

      五天之后,我在他的房间里摆上烛台,斟上红酒,将我在艾丽斯餐厅前排队等了三个小时的成果摆在那张方桌上。我小心翼翼地等着他打开那扇门。
      等待,仿佛就是坐着火车经历一个世纪的漫长风景。坐在孤立的座位上看窗外雨后青绿的灌木丛,挺直的白杨树,枯黄的梧桐,一半浑浊一半清澈的江水,还有正在死亡的胡桃树。身边的人走了一个又一个,永远找不到来回相似的面孔,不管脑海里浮现出谁的脸,这样的境遇都在告诉自己,坐在那儿的就只有自己而已。
      而当我经历了开始的欣喜,后来的感动和一系列的担忧和悲伤以及笃定失望的恐惧之后,我听到屋外有人在争吵。
      “你根本没有为我想过。”那个男人坚定的声音铿锵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这样做都是为了我们,这么多年,你还不能相信我吗?”那个女人吐字清晰,却总在嗓音里透露出一股含糊,仿佛她吞掉了这些音符转而吐出的全是云雾。
      “是啊,这么多年了!”男人的声音变得很大,他仿佛卸下了苦心穿上的柔软盔甲,转而将锋利的牙齿针对她。
      “这么多年……这么多年……我都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还是这个样子。”他渐渐又开始收敛,反而将最柔软易碎的地方暴露给人看。
      女人一直默不作声,或许她早就满含愧疚。
      “你就信我一次……嗯?就一次。”她大概伸出手想要拥住他,可他一个闪身就进了房间。
      女人在屋外说道:“我知道你心里苦,我心里也苦……可我还是在等那一天,我知道那一天就要来了。”
      李柯靠在门上一直做着深呼吸,他的眼圈已有些泛红。
      终于,等听到屋外那个女人离开的脚步声,他才脱掉外套在我对面坐下。
      “你怎么来了。”他看着我,却不由自主地从眼角流下一滴泪,可是很快他便擦掉了那颗泪水,微笑地看着我,说:“说话,你怎么来了。”

      我从那列火车上走下来,看到他站在月台上迎接我,我希望他能张开双臂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可他能给的仅仅是一句你好,仿佛他从未见过我一般。

      坦白说,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一个男人哭,我以为他会因此觉得羞耻,可在他的眼神里,我捕捉不到丝毫躲闪,甚至我会因为他过分裸露直白的目光而感到胆怯。
      “我来陪你喝酒。如果你想抽烟,我也可以陪你。”我笑道。
      他把酒杯里的红酒一饮而尽。
      “其实我还是喜欢喝白的。”他笑道,却又将酒杯斟满。
      “知道吗?她去做了人家的姨太太。”他喝完一杯,松了松领带。
      “就是之前出去的那几天,她就变成了别人的姨太太。”
      “我等了十六年,可她还是嫁给了别人。”他一饮而尽,将领带取下,解开了衬衫的上两粒扣子。
      我清晰地看着他起伏的胸膛因强忍的情绪和酒精的作用变得通红,他脖子上的青筋直跳,可他却依然绅士地喝着酒,并无过激的言辞和冲动的行为。
      我想劝他发泄出来会好一些,可我只能木讷地坐在那条坚硬的椅子上,说不出一句话。
      我水蓝色的绣花旗袍成了摆设。
      我过去把他拥在怀里。他回抱住我,可在片刻之后,他松开了双手,展现他仅存的清醒。
      “回去吧。”他吻了吻我的手。
      我恍惚地转过身,径直打开那扇门,我有些颤栗地迈过那道门槛,再一气呵成地将那扇门关上。不知道为什么,我也开始学着他的样子,深呼吸。
      我走走停停,哭哭笑笑。一旁房间里的住户大概不是把我当疯子就是当傻子。偶尔想转过身再去看看他,可不知是由于惯性还是什么,我还是径直往前走,迈过那条门槛,走到木梯下。我站在那里看着阿阿虹房间透出的刺白光亮,我突然就回忆起和阿红最初的那个拥抱,回忆起她枕头上淡淡的香味,却觉得横亘在眼前的这个世界分外可笑,白天的时候是那样秩序井然,每家每户烟囱里飘出的烟雾似乎都在暗示着这个世界的繁华和幸福,可这个世界同样又将所有不幸,所有被撕裂的伤口都暴露在寒冷的夜晚。

      这个夜晚还有谁在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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