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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暧昧 我今年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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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年十六岁了,我问阿虹:你十六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阿虹笑着说她在花店当卖花丫头,她和鲜花生活在一起,她曾经想象过自己可以嫁得很好,就连花店里的伙计都说她漂亮。
李柯说当年追求阿虹的男人不计其数,可阿虹就是不愿意。我曾经问过阿虹原因,可阿虹一听到问话脸色就会变得阴沉起来。阿虹平时很温柔,从不辱骂下属,从不大声对我说话,就连一株小草她都不愿意折断。可她在这种时候却阴厉地像另外一个人。
当我说我要把头发剪短的时候,阿虹吃了一惊,她笑着问我:“为什么。”
“头发长,见识短。”我如是说。其实我只是想变得和阿虹一样,和她一样留有精致干练的短发,而不是这拖沓的长发,就连洗漱都那样麻烦。
况且,剪短之后,大概就会有人爱我。
可是,在剪掉那些头发的时候我不争气地大哭了一场。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女孩子在将长发剪短的时候都会不舍得。我想要和童稚的自己说再见,励志变成阿虹那样优雅的女人;却还是对从前的自己抱有怀恋。以后的日子就像是航船在迷雾中寻找灯塔,改变航向的时候并不就意味着即将登陆,反而很有可能是在无边的黑夜里触礁沉没。我承认,在飘忽不定的时候,很恐惧。
阿虹从没有问过我对她的看法,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对我好。尽管我在剪掉头发之后再没有坐在长廊上等她。因为我渐渐明白,爱一个人不是在原地等待一成不变,而是要自我修行努力追上她的脚步。阿虹在今后的岁月里,一定还是和我相依为命,我笃定。
我仍然会在那个小洞前偷看她,尽管这种事情很龌龊,可它却已然形成一种恶习,就像香烟之于肺癌患者、毒品之于瘾君子那样。有时侯我也会想,是我生病了吧,但就算阿虹知道这件事我也不打算向阿虹坦白。起先的时候,我只觉得那个洞里透过来的只有罪恶,我会愤怒,会悲伤,我会变成一头狮子不停地用木棍敲打地面;而到现在,我觉得麻木,甚至在这种失觉的情况下渐渐看到那洞里的美。阿虹在那个时候确实很美,尤其当她身着那件暗红的旗袍却半敞的时候,我惊讶于她白皙纤长的脖颈、她热烈芬芳的汗水,她居高临下的身姿。她在声嘶力竭的呐喊里倾吐她的故事,她的绝望和不安,她的勇敢和不甘。我知道她是坚强的人,她在用最后的堡垒和这个世界抗争。她徘徊在声色犬马之中却要饱尝蚀骨的寂寞,她不是个容易妥协的人,除了爱情。
阿虹在夜晚的时候仍然是天鹅。
李柯说我的绿豆酥变咸了,问我是不是错把盐当作白糖放了。我笑着说是。
我只是心疼我的阿虹。
我开始学着阿虹的样子打扮自己。首先,我丢掉了所有的旧衣服,就连那件天天穿着的墨绿色风衣,我也毫不留情地塞到了垃圾箱里。只可惜我太瘦了,穿旗袍的时候就像是撑起衣服的木棍,我只好换上洋裙,好让自己过分纤细的小腿被遮住。他们都说我打扮地像国外的洋小姐,可我总感觉不满意,我只想有人对我说我像阿虹。我明明长得像她。
阿虹心血来潮,在旅店里召开了一场舞会。
那些面黄肌瘦的女人们自然没有机会来到这里,这里只接待有钱人。
阿虹总能领悟到当下最新舞步的奥妙,她身携一位衣着得体的男士在场中央领舞。音乐舒缓又温柔,仿佛一只手轻抚过少女的面颊。
李柯站在角落独自喝着香槟。
“怎么不去找她跳舞?”我身着一套白色洋装,气定神闲地站在他面前。
李柯有些发愣,直到我和他碰杯。
“她没有时间陪我的。”李柯笑着说,没有人知道他和阿虹的事,除了我。否则,阿虹会错失掉许多客户。
“你陪了她多少年?”
李柯比阿虹年轻不少,大概小五岁的样子。
“也没几年。”那个男人不屑却又固执地说道。可他看着阿虹出神的样子出卖了他。有些时候,回忆会显得比现实更真实,因为在回忆美好的时候,人总会不知不觉就陷进去。
“我对她是一件钟情,这个她不知道。”李柯笑笑,转而给我拿来一杯香槟。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他们在一起十六年。而这十六年,刚好是我所活过的时间。
其实我们都知道,事情早就和以前不一样了。强撑着的,无非是想挽回自己的面子,留住仅存的纯真。
“你今天……”李柯有些欲言又止的意味。
“怎么了?”我问到。
“我只是觉得你忽然长大了,我忘了你才十六岁。”
在他们眼里,我都还只是个孩子。
我笑了笑。
“你剪短发之后,更像阿虹了。”李柯说道。
“尤其是在笑起来的时候。”
这无疑是让我最为开心的两句话。整场舞会也因为他的话变得生动起来。
“能请你跳一支舞吗?虽然我对你来说有点老。”李柯笑道。
“可是……”
“你不会我可以教你。”说着,他便握起我的手,往场中央走去。
音乐响起,如流水般地音符倾泻而下,耳根也似乎在这种时候变得柔软起来。这是一个男人的怀抱,和阿虹的怀抱分外不同,或许是男人更高些的体温让这个拥抱显得更为灼热。我凝视着他的眼睛,随着舞步地推移,他的眼神变得更为柔和,他微笑着看我的样子仿佛是在宠爱自己心爱的玩具。他似乎把我当作了二十岁的阿虹。
直到我们撞上那对正在舞蹈的绅士和优雅女士,李柯眼底那一瞬的错愕,被我毫无防备地抓住。
阿虹看着我和他这年龄差距微妙的组合,笑容僵在半空中。
随即我们便分开了。我仓促地收拾着自己的物品,小跑着离开。
李柯却在门外拉住我,要和我一起走。
我们来到那条旋转的木梯下。昏黄的光把两人的脸都映衬出一种模糊的色彩,就连呼吸都变得暧昧。
这次,是我走在前面。我抬着头一步一步向上走,我看着圆顶上摇晃的红灯笼,也感觉整个人正在摇摇欲坠。
我把我十六岁少女的背影留给三十一岁的他,我的后颈能分明感受到他倾吐的热气,我在这样一种让人害羞的温度里,庆幸地想,阿虹二十岁的背影是不是和我一样。
终于,我来到房门前,我们彼此红着脸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或许一切都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他倏地拥住我,亲吻我的额头,他身体滚烫地就像是发烧的病人。
“进去吧,嗯?”他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