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岛屿》廿之七

2、蔷薇 那个站在木

　　那个站在木门前“迎接”我的年轻男人，叫李柯。据说是阿虹最为信赖的人，大概就相当于豪门电影里的贴身管家。
　　阿虹是这家旅店的老板，在此之前，是长街尽头花店的卖花丫头。据说是给原老板送花的时候，得到了赏识，留在旅店做起了管理工作。随后，阿虹就自然而然在老板病故后接替了他的位置。当然，坊间也有些风言风语说阿虹和老板之间有着非正当的关系，可是我不相信。在我心里，阿虹就是阿虹，她不会去做那些。
　　可是，阿虹的名声似乎很不好。
　　和她外出的时候，总能看见三三两两的女人们凑在一起不知道说些什么，仿佛只有阿虹能让她们瞬间兴奋起来，以至于说过的话总能止不疲倦地不断重复。我好几次为了阿虹和那些面黄肌瘦的女人们发生争执，阿虹却总是拉住着我离开。
　　阿虹也会做绿豆酥，只不过她没有外婆做得甜，却很咸。于是我每次都会笑她，错把盐看成了白糖。她只是点起一支烟，淡淡地抽，好像什么事情都是云淡风清那样。
　　她总是带我到长街上的那家花店去，却又不买花，只是看看。仿佛那些被摆在木桶里的花朵就是橱窗里的新酿裙，只能等待着新郎将它挑走。
　　花店的店主是个中年男子，虽然年纪有些大了，可从他那俊俏的五官来看，年轻的时候大概是个美男子。店主似乎和阿虹很熟悉，几乎是默许了她只看看不消费的行为。不过阿虹在心情好的时候还是会买两朵的，可是那些花朵都在第二天难以逃脱悲惨的命运——它们将与垃圾为伍。
　　“阿虹，这个小姑娘是谁？”那个店主给阿虹包扎好一串洁白的水仙。
　　“她是我外甥女。”
　　“长得和你小时候真像。”店主如是说。
　　阿虹一愣，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店主的妻子抱着孩子来了。店主接过孩子，摇晃着手里的拨浪鼓，把孩子逗得咯咯直笑。
　　店主有个十分幸福的家庭。店主的妻子温柔善良，总是很热情，孩子也十分可爱。虽然说店主年纪大了些，可总算在该享受的年龄享受到了天伦之乐。
　　阿虹什么都没有说，笑了笑就带着我离开了。我知道她是心里羡慕。阿虹的头发没有打发蜡，在路过街心湖的时候，被风吹得轻扬起来，刹是好看。阿虹白皙的脸颊在湖边一片片的绿地上显得格外通透，柔嫩的皮肤就像要捏出水来似的。这样的阿虹有什么不好？
　　“阿虹，你为什么不结婚？”阿虹今年三十六岁，同龄的女人们孩子都可以打酱油了，可阿虹却还一直单着。
　　每当我问到这个问题时，阿虹总是一笑而过。
　　阿虹是有什么苦衷的吧，我心里想。

　　这样的阿虹不该活成那样。
　　我总能看见她的惆怅，就像她那天抱住我时那样，我总能把她看得一清二楚。
　　我决心知道阿虹过去是什么样子，便转身一人跑到花店。
　　“外甥女来了？”老板熟络地和我打招呼。
　　“我叫阿等。”
　　老板置若罔闻地笑道：“外甥女是给阿虹买花吗？今天有点晚了，花不大好。”
　　老板很亲切，他递给我一个色彩斑斓的玻璃瓶，让我带回去当花瓶。
　　我接过它，仔细地看了看，瓶子上画得是大片大片团簇着的花朵，粉白交接，单从画来看，就能感受到这种植物的野蛮和顽强。
　　“老板，这是什么花？”
　　“这是野蔷薇。”

　　我呆呆地看着手里的瓶子，立在原地。阿虹大概不会喜欢它。
　　“外甥女，我要关店了。”老板收拾好杂物，做出一副要走人的样子。
　　我沉默地站在原地，紧攥着手里的花瓶，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外甥女，怎么了？”老板看我一脸的扭捏，问道。
　　“老板，阿虹她……。”
　　我结结巴巴说不出什么话来，可老板似乎懂我的意思笑道：“阿虹小时候啊，和你长得很像啊。她在我店里帮工，时间不长，也就半年左右，后来她说想要辞职去旅店，我就同意了她。之后，她也没事就会来坐坐。”
　　“可是……”
　　老板继续说道：“阿虹小时候很喜欢笑，大家都说她笑起来好看，总能嫁的好。她又聪明能干，帮了我不少忙，当时我还不是老板，想来也过去这么多年了……”
　　从老板略带微笑的神情和充满忧伤的眼神里，我想我能猜到些什么。不知怎么的，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绿豆酥，递给他，说道：“阿虹做的。”
　　阿虹的绿豆酥对我来说，总有一种依赖的味道。我深深的依恋着她，甚至在私底下学她说话时的语气和眉毛轻挑的样子。
　　老板摊开手掌看了看，笑道：“阿虹早些年也做的，没想到，还有机会能尝到。”

　　我坐在床上，观察着桌上的那个画满野蔷薇的瓶子。瓶口很细，瓶身很长，我想，阿虹很有可能会把它用来装啤酒。
　　我听着墙上挂钟指针转动的滴答声，就这么看着那个瓶子。有时候，我看着一件简单的物品就能坐一下午。那些孩子说我有自闭症，可我就在心里嘲笑他们的无知和幼稚。
　　我决定留下那个瓶子，代替阿虹拥有它。
　　时针静静地划过12这个数字，此时已是午夜。夜深人静的时候依稀听得到屋外草丛里青蛙的叫声。我还是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可眼睛仍然望向那个瓶子，总想着要把它填满才好。
　　当下，我灵机一动，把口袋里剩下的绿豆酥放进那个瓶子里。我要让它来装阿虹做得绿豆酥。我要把它装得满满的，满到要溢出来。
　　于是，我捧着它，来到阿虹的门前，我大声敲着门。
　　“怎么了？”阿虹打开门。
　　我想念阿虹的拥抱，她是一只白天鹅，张开双臂拥抱住那样狼狈丑陋的我，我是一只丑小鸭，想要和她一样，向往她，热爱她，依恋她，保护她。她就是我的一切。
　　我上前一把将她抱住，在她的怀里蹭着脑袋，她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笑着说道：“怎么不穿鞋就跑来了。”
　　我光着脚站在大理石地面上，穿着白色的睡裙，黑色的长发就要触及小腿。从出生到现在，我从没有剪过头发。平时我都将它们盘起，可在阿虹面前我不想那样，我想在她面前坦露，把自己最长的头发给她看。
　　“我想和你一起睡。”我意外地向她撒起了娇。
　　“好。”

　　我躺到她宽大的床上，我把头埋进枕头里，裹紧这床被子，这床夜夜拥抱着阿虹的被子。我紧缩在阿虹的怀里，仿佛一只考拉似的挂在她的身上。
　　“还要我唱摇篮曲吗？”阿虹说笑道。
　　我摇摇头，笑着，手里捧着那瓶绿豆酥，闭着眼睛装睡。脑海里幻想着阿虹教我做绿豆酥的样子。幻想着和阿虹到花店里买大捧鲜花的情形。
　　阿虹是爱花的人，可总是只买一朵，孤单地插在花瓶里，放在窗边。就好像是被锁住的人，想要去往别处，可又只能存活在瓶子里。花店里卖的花朵都太过娇弱，虽然在瓶子里总能盛放开来，可还是免不了迅速枯死的下场。但我不要做这种花，我希望变成野蔷薇，死后，依然能顽强地绽放出来。
　　阿虹已经熟睡，我偷偷睁开眼睛。阿虹的鼻息很清浅，可是爱磨牙。晚上响起来的时候，就像是偷吃大米的老鼠，咯吱咯吱的响。阿虹和我一样，都是出生在那个家庭。早些年的时候没有饭吃，外婆总是把绿豆酥掰成两瓣，一瓣给我，另一瓣又跟变戏法一样在下午给我做零食。
　　阿虹，我会在你身边。我笃定道。
　　我在阿虹怀里渐渐熟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