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岛屿》廿之七

1、相遇 遇见她的那

　　遇见她的那个午后正下着小雨，早春的雨总是淅淅沥沥的，仍然透露着一股冬日才该有的寒意。我穿着一件墨绿的风衣，站在一扇微敞的木门前。
　　缝隙里，我窥视着这家旅店。视线被一位身着旗袍的短发女子所吸引。她坐在一张木椅上，慵懒地靠着椅背，下巴微微抬起，脖颈细长，就宛如一只骄傲的白天鹅。她嘴里呼出的白汽在昏重的灯光下被镀上一层模糊的黄色。她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一样微抬着下巴，看不见表情。
　　我在雨里打着哆嗦，她在门里喝着热茶。
　　木门被一个店员模样的年轻男人彻底推开。
　　“我找林可。”
　　那个男人犹疑了一下，随即便笃定一般要关上门，说道：“我们这里没有叫林可的人。”

　　果然，那人就是林可——我的小姨。
　　她站起身来，她暗红的旗袍在灯光下绽放，银线绣成的玫瑰在她起身的一刹那似乎正张牙舞爪地扑向我，要把我吞噬。她微笑着的样子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可她轻挑的眉眼却又是那样让我生疏。
　　她把我领进门。
　　我踩着旋转的木梯，脚下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我跟在她的身后，目光定格在她那头卷曲的黑发上。那头蓬松健康、泛着光泽的卷发让我意识到她是一个连女人都能征服的女人。而她的背影在摇晃的灯光下变得模糊而又沉重，我好像听到了她曾经在这一层层台阶上落下的叹息。终于，我经过一条昏暗的长廊，在尽头那间屋子里坐下。
　　她掀开隔室的珠帘，从床头柜里拿出一包烟，说道：“在这里，你得叫我阿虹。”
　　她抽出一支烟，走到窗前，轻轻点上，问道：“你多大？”
　　“16。”
　　我从一座岛上来，来到这个湿漉漉的镇子上，寻找她。那是我眼盲外婆在我临走前的嘱咐。我拎着一只竹篮，那里面有她做的绿豆酥，被外婆小心翼翼地拿油纸包着。我除了这些甜得发腻的糕点，简直一无所有。
　　我怕我湿淋淋的鞋子会给她昂贵的大理石地面留下水渍，索性就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将篮子放在门边的柜子上。
　　“这是绿豆酥。”我把油纸摊开，绿豆酥在这场大雨的冲击下，依然保存完好，我终于松了口气。
　　她仿佛没听见似的，仍旧站在窗前，只给我留下一个瘦弱的背影。

　　外婆会难过的，我心想。
　　她抽了会儿烟。

　　我不大敢看她，就只是不经意地抬头瞟她一眼。她吞吐的云雾有长有短，就像是孩子爱玩的伸缩喇叭。
　　过了一会儿，她朝我眨眨眼睛，示意我过去。
　　我站在床尾，不敢靠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总能把别人淡漠的眼神读出一种敌意来。
　　“过来。”
　　我注视着她的眼睛，想从中窥探出她经年累月的秘密。我就这么看着她，想要从她琥珀色的眼眸里读出些什么。
　　一无所获。
　　可是，一个成熟女人和一个16岁女孩的对峙始终显得枯燥又可笑。她一把将我拉到她的身旁，再拿了条毯子给我擦头发。她蛮横地用毯子在我的头上胡乱擦拭，仿佛是在给一块莲藕剥皮。
　　我和她就像在搏斗一样，宁愿做一头狮子将对方撕裂，也都不愿意在这样一个不近不远的人面前，变成自己。
　　可是突然间，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而拥住我。
　　毯子从我的头上滑下，我被她拥在怀里，一动不动。那是一个怎样的怀抱呢？温暖得让人止不住颤抖，我想我没法用语言来形容了。
　　渐渐地，沉沉的困意袭来，我禁不住打了个哈欠。再看她的眼睛时，突然发现了一丝我从未察觉过的东西。她没有说话，反而再一次拥抱住我，比之前那次抱得更紧。
　　她没有问我为何来找她。
　　“你叫什么？”
　　“我叫阿等。”

　　当她拥住我的时候我便知道，要和她相依为命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名字。”她说。
　　倏地，微微湿润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