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世沉浮录》槐下扫叶生

3、燕双飞三 生日

　　从汉阳到棠河要四五个小时车程，照旧，找了顺凯车行的车。汉阳县用的起汽车的不多，但是小地主生意人要装门面，还是需要包车办事的。顺凯车行是任纪英家的，管事的宋经理，是街面上的人。但是与我也有私交。
　　“王先生，这是你托我在汉口办的货。烦请验收。”宋经理本是荆州人，十一二岁去了上海，十年前避仇到了汉阳，如今四十岁了，可能因为自小去了上海，如今依旧带些南方口音，说话做事利落干脆，看起来精神头比我们这些二十多的还旺盛些。
　　“感谢感谢，货就不验了，宋经理办事我非常放心。”
　　“王先生客气，宋某是拿钱办事，感谢二字愧不敢当。”
　　“辛苦宋先生一场，这点辛苦费可不值一提，倒让宋先生见外。宋小姐可还在德国？”
　　“学校放假，去了天津同学家里，我说现在世道不好，不要乱跑，年纪小，不听呀。”
　　“天津热闹，小孩子都喜欢热闹。”
　　客套过后，我拎着箱子和宋经理告辞，同庄勰一起上了一辆别克汽车。

　　“你是光绪33年八月十二生的吧，快生日了啊。”车上了大路，我才把手里箱子郑重交给庄勰。
　　庄勰一向脸皮堪比老城墙厚，此刻却一反常态的忸怩起来：“现在还早呀，还有快一个月才到。”
　　“唉，这礼物啊，本来打算藏起来，等你生日再给你，今天不巧给你撞见。反正早晚给你，就不搞虚套了。拿着吧。”
　　“拎着不重，不像黄金啊，是什么？”庄勰说着把箱子提起来晃了晃。
　　“你仔细着点儿吧，这可不比黄金便宜。”
　　庄勰一听，立马不矜持了，掀开箱子一看，愣了一下“相机？这么小？”
　　“禄来相机，新货，可不好找。”我把相机拿过来，摆弄了下，喊声“茄子－－”，冲着庄勰按了快门。
　　庄勰哭笑不得，“会用吗你？”
　　“不会用，不过知道里头放了菲林。”
　　“不会用你就拍，拍出来得多丑啊，拿出来曝光了算了。”
　　“不要败家。这可是你哥哥的处女作，给你了。你自己学着弄菲林好了，洗出来先自己看，看看到底怎么样。”我把相机夺过来放回箱子。“交给你了，好好珍惜。”
　　“这玩意儿很贵吧，你还挺有钱，看来这几年没白忙活。”庄勰把箱子合好抱在了怀里。
　　“你哥哥我比你想的有钱。”我大言不惭。
　　“行了，别哥哥了，说你胖你就喘。”庄勰收起门牙后正经起来，恩将仇报反咬我一口。
　　“说起来，你呢，乡下这几年的收成能到手里多少？你每天这么花销将来娶老婆不吃紧吗？”我也正经起来。“你不是吃这碗饭的人，这次我和爹说说，你就别趟这浑水了。将来，回家跟你舅舅学做生意多好，虽然生意也熬心血，但是横竖当个小老太爷也比做土匪强啊。”这些都是我的心里话，虽然知道他听不进去，但是不得不说了。
　　“这次危险，越危险你身边越少不了我。你也别想把我撇了，虽然景俊升有钱，但是你也不能靠这一单发大财，怎么说也分我一口。”
　　“你白费我送你相机的心意了。”我无语道。
　　一个相机，当然没有黄金值钱，值钱的是里面的菲林。

　　我当初想过，给王九岂这个人当儿子这事儿，跟典身为奴。。。也就听起来强些，本质上是一样的。不过这世道正乱，什么都大不过活着，当牛当马也好，为虎作伥也罢，能活着就行。
　　我十几岁出来，知道自己吃的哪碗饭。很多时候我不杀伯仁，伯仁也都因我而死，何况我也真的杀过人。坏事做多了，怎么着都不心疼自己，也不懂同情别人，但是我始终挡着庄勰，不能沾这些活儿。
　　他就像我亲弟弟，我始终记得当年他小小的一个人，睡在我怀里的样子。醒着的时候是顽皮的，睡着了却特别可爱，睫毛长长的还翘着，嘴巴粉粉的，像个小丫头似的。我当时刮着他的鼻子告诉自己，要让他像他脖子上挂的银锁上的字一样，长命百岁。
　　这几年忙起来，一半就是为了不能让庄勰碰这些脏事儿。另一半原因，不光是在报答我爹，也是为了方便把油水往自己碗里捞点儿，虽然当时没想过把钱花在哪里，但是要知道人生在世，有钱万事足，没钱万事休。
　　直到一年多前，宋先生拦住我要请我吃饭。宋先生说他的仇家在上海，占了他的房子和地。上海租界的房价，不说买卖，收租都日进斗金。
　　但是宋先生不要房子和地，上海滩本就成王败寇，他看的开。他恨的是仇家靠着日本人，闯进租界来杀了自己两个老婆一个儿子，又损失了不少当初一起起家的兄弟，两人之间本来不过就是生意场上的得失，抄家就算了，何必灭口，欺人太甚。

　　暗杀这事儿，人还是在上海，本来轮不到我来。但是此时他仇家的儿子在北平得罪了人，他的仇家火急火燎的，要坐火车北上去赎人，火车路线是汉九铁路，转京汉铁路。
　　这活儿我接了。
　　当时省内开埠报社的报道是旅客包厢藏重金，匪盗夺金失手杀人。跟透了消息给我们的宋先生一毛钱关系没有。
　　宋先生本就经常暗中帮我们的货联系买家，这个契机下，我和他就亲密起来了。
　　大概半年前，宋先生问我要不要买房子。我笑着说哪里的房子？上海的房子？我可买不起。宋先生连忙拉我，不是上海，是汉口。
　　两年前，汉口工人运动，抗议八国联军殖民侵略，时任省主席的吴宵光便借机收复汉口租界。租界里走了一批人，又来了一批人，依旧跟工人没什么关系。
　　几番周折，宋先生拿到了几间公馆转让的消息。我正好去汉口办事，和他手下的人一起，顺路去看了房子。房子是英国人盖的，红顶白墙，两层小楼，上下十四间，周围都是政商界的小公馆，环境相当漂亮。开出的价钱虽然贵了，却也不是漫天要价。我当时认为买了没用，看完也就不甚热心了。
　　但是前些日子，我想好了，每次出去都是在送死，那么我死了就把钱都留给庄勰吧，庄勰这人天性有些散漫，留现金不如留房子。
　　于是拿出积攒的十条大黄鱼，五条小黄鱼，还有三百大洋交给宋先生。十条大的是办货，五条小的和三百大洋是酬金。

　　但是这些不能让外人知道，我知道宋先生一向严谨，这事儿不会走漏风声。
　　相机的菲林里有房子的照片。这个别告的跟求婚一样。我暗笑自己。
　　我死了，宋先生也一定会找机会给庄勰带话。而我爹，他知道了应该也不会为难庄勰的，毕竟他养大的两个，不能忍心，一个不留吧。

作者有话说

　　会有人看吗，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