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燕双飞二 晚 ...
-
这晚宴本就热闹开场,如今我们迟来,同桌陪客的吴贺也站了起来,“来的磨蹭,让人久等,要罚酒三杯”,庄勰听到冲我皱了皱眉。吴贺平头短发白衣黑裤,是个脊背宽阔的好小伙子,笑嘻嘻的,看上去比平时盖着大沿帽的样子顺眼多了。我们也都熟,他爹就是警局的,跟庄勰的舅舅素有来往。最近高中肄业,进了警局,每天工作就是在街面上劝人力车夫注意夏季防暑布告,不要快跑以免暴毙。周宝承把我们让到席上后,就笑嘻嘻坐着看热闹。
周宝承长得奶气,粉白的娃娃脸,个子不高,站直了勘勘到庄勰耳朵处,如今庄勰站着,他就立马自觉的坐下了。
话说起来,庄勰倒很喜欢跟周宝承玩,两人都喜欢热闹。周宝承家里的老爷子周镇坤是淮北一代有名的杀手头子,样子普通,打扮简朴,爱穿鸦青长衫黑布鞋。周宝承作为周家独子,却从长相到打扮,没有一处不跟他的爹反着来。白色西装挂了金怀表,敞怀露着珍珠白马甲。蓬松短发,黑里透着湿气,越发显得脸是粉雕玉啄。说话间长睫毛忽闪的十分灵气,手上正转着玩的白金戒指镶了块碎钻,总之身上没有一处是不惹眼的。
罚酒过后,席上众人热心攀谈的对象是庄勰,我便跟周宝承打听此事详细。本地一直是他家消息最灵通。
周宝承果然也是知道,“听说是要云中塔上的什么北魏经书。”
但是云中塔所在的坪县,已经被日本人占了。
日本人本来占据了关外,一边拉拢满蒙,一边骚扰华北,还要拉拢北洋的奉军。年初奉军拒绝合作,要撤回关内,日本人索性炸了奉军头子的火车,奉军头子的儿子为了不和日本人合作,索性易帜,带兵投靠南边政府。
南边新总统已经上台,听说要立马二次北伐,日本为了搅乱局势,一个机动战队已经过了黄河,到了汉水北面。日军在汝阳东有一个大本营。
这几年淮北局势一直乱套,日本人来的时候坪县刚被樊钟会占守。当初冯锡诚的兵听了命令,只在县城外二十里处挖的战壕与樊的军队对峙了一天,暗中则是把搜刮来的钱粮随军撤到附近开埠了。
冯锡诚的背后是冯主席。冯主席老奸巨猾,当初作为检阅使受命出了关中,要和南方的西路军指挥唐孟生打,却出其不意半路折回北平闹兵变。可惜不是诚意归顺南边的,兵变又被奉军截胡,只便宜了同在北平的段玉璋。如今跑来淮北赶走吴宵光当了省主席,自知又成了南边的眼中钉。北边虽然没了奉军,但是直系里的段玉璋又被捧起来,而日本人对华北已经是蠢蠢欲动了。今年淮北干旱人心不稳,还有这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樊钟会,为免腹背受敌,冯主席就让占守淮北的兵来了个釜底抽薪。不管谁来,都能脚底抹油的跑了。果然樊钟会刚进城没几天,南边送的嘉奖令还没捂热,人困马乏的又让赶来的日本人又捡了便宜。这样闹下来,景俊升驻扎的汉阳县就正面对着日本人了。我爹的人在汉阳道西北的棠河盘踞。
一本经书,早不去找,晚不去找,日本人来了才去找,这可就有意思了。我觉得,这经书的事情可能就是个幌子。
王九岂的祖上也是出过前清二品武官的,幼时读的也是私塾,所以很有些忠勇仁孝的想法,不大待见北洋军和南京政府。今天肯来,也是因为他对日本人更不待见。我和赛半仙之前还沿着汉阳府西的京汉铁路,偷过日本人和国民党的军火。可以说,我爹虽然不投靠政府,但是他手底下的一两千人,可能是盘踞在豫鄂之间所有土匪里,装备最精良,物资最充足,战斗力最强的一批。今年天灾,外边吃不饱的人越来越多,如果愿意的话,拉起一面旗,单靠守着京汉铁路,就能立马把队伍扩充三到五倍。甚至像景司令一样投靠樊将军,收编周围土匪,把队伍收成个师,大概也不是难事。
吃完酒,景俊升派车送我爹回棠河,庄勰则不回,要和周宝承去梨香园听戏。我爹只好自己回去,临走交代:“小飞啊,看好他俩,不要惹祸。”我只苦笑:“这俩活宝贝,我可一个都看不住。”
“纪英?”周宝承带我们走近了汽车,却发现驾驶室里跳出的是汉阳警局局长亲外甥任纪英。任纪英不认识我和庄勰,看到我们站在一起没有要走的意思,愣了下。正好吴贺经过,他又和吴贺打了招呼,吴贺凑他肩膀旁边说了什么走了。
任纪英重新转向我们:“还有朋友啊,一起上车吧,我让何哥开车回去了,去哪我送你们。”
这是我第一次跟任纪英打交道,觉得他的行事作风倒也符合传闻中的倨傲放肆。任纪英同吴贺差不多高,但是身材匀称修长,是标准的衣裳架子。他和庄勰倒是可以分享风流倜傥这个词。庄勰纤瘦,细腰长腿足当风流二字,任纪英端正倜傥。
周宝承拉了庄勰坐在后座,我上了副驾。
周宝承和庄勰在避了外人的情况下,堪称一对言语低俗,思想花哨不正经的狐朋狗友。
俩人先聊起情情爱爱的八卦,又评论了一番女明星。周宝承还说起了在天津看过的文明戏,台上真亲嘴,不是借位,男的反串,亲他的也是男的。
任纪英来的精神抖擞,路上却又是一副情绪不佳的样子,他好脸色欠奉,我也没有自讨没趣的道理,就听这后面两人叽叽喳喳了一路。
这俩人听戏是假,想看北平来的苑新芳是真。但是刚走到戏院门口,停好车的任纪英突然从后面跟上来,扯了周宝承的胳膊就走。周宝承也立刻变了脸色,一声不吭跟着任纪英走了。留下我和庄勰两个人面面相觑。“还看戏吗?”我看着走远的两个人问。“算了,本来觉得事情不简单想仔细打听打听。”庄勰也看着沉默走远的两个黑影。
这时候出城不方便了,好在庄勰大舅家的酒楼就在附近。庄勰的娘舅个个家大业大,几个表哥也都是有水准的生意人,当年让庄勰做学徒的酒楼现下已经是汉阳县最好的酒楼之一。因为庄勰已经长野,不可教化,他舅舅看留不住心,便让底下在酒楼账房旁边仍旧辟了间暖阁给他,能偶尔知道他的人在此处,权做安心。
暖阁里只有一张床一套被褥,床边放了踏脚凳和长桌。每天有人扫洒,倒是干净。我跟庄勰走累了,俩人见了床都和衣便倒。
躺了会儿,孙掌柜很客气的差人送来热水毛巾,还一并送来了两碗鸡汤薄皮混沌。送东西进来的小伙计伶俐的摆好东西,又问,侄少爷是否需要再收拾一间屋子给王少爷用。我不好麻烦他们,便抢在庄勰前面摆手说,不用麻烦,再送床薄被就好。庄勰坐没坐相,蹲踏脚凳上扒在桌边,正凑着碗沿儿吸溜碗里的热汤。一副对我的话不发表任何意见的样子。等小伙计出去了,才很不乐意似的问我,“你现在睡觉是不是还不老实啊。”
没有搬到书院前,我们一家住的青砖小院,房子不多,我和庄勰十几岁了还睡在一起。后来地盘延伸过棠河,我们都搬到了宋代一个宰相任教过的书院。书院到了清代也一直是州学,直到新政颁布就渐渐荒废。藏书楼的四层楼很旧,赛半仙找来匠人补了,依匠人的水平论,不能算修葺,只能称之为补墙。还是旧。但比起当初的破败,已经算妙手回春了。
“你说话前多摸摸良心吧侄少爷,是你睡觉爱裹被子爱踢人,踢不动我才自己掉下去了,哪次不是我冻醒了把你抱回床上的。”我把热水倒进铜盆里,沾湿毛巾开始洗脸。“我让你抱着我睡就不会有人掉下去了,你怎么不抱紧我呢?”庄勰开始狡辩。他歪理最多,我懒得理他,想去洗脚,但是找不到换脚鞋子,只好问他“有换脚鞋子吗。”
庄勰放下攥在手里的筷子,右手朝身后一捞,便拿了双木屐出来,放在自己脚边冲我笑道:“请自便。”
我知道他有意促狭,还是过去拿了,果然,他趁我弯腰拿鞋,作势亲了过来。饶是有所预料,还是躲闪不及,被他把嘴边的油蹭在了脖子上。他高兴的舔舔嘴唇“洗的真干净。”我皱眉问他“用不用把你也洗干净?”他看的出来我不是真生气,继续乐不可支:“其实你也不比苑新芳差。”
闹归闹,拿我跟戏子比,我就真生气了,但忍了忍决定洗漱后再收拾他也不迟。没想到他倒是很警觉,趁我去外面洗漱,不知道躲哪里去睡了。
接下来几天,也没再遇到周宝承。
虽然没打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但是借着找周宝承的由头,我和庄勰在汉阳县痛快的热闹了几天。我们还去了春风巷,庄勰挑剔,非闹着跟老鸨要了两个清倌,年纪小了点,我不忍心下手,他也没有真把我丢下自己快活。倒是俩清倌倒很会假装撒娇发痴的哄人开心,所谓温香软玉抱满怀,聊天听曲也让人心情大好。
这天晚上,还在梨香园遇到了景俊升。景俊升不知道又在哪里喝醉了,神神秘秘凑过来,大高个子摇晃的副官都扶不住他,大有要直往庄勰怀里扑的架势。景俊升告诉我们,年轻人多爱惜身体。庄勰点头称是,待他走远,才笑着摇头,妈的这人整天醉醺醺的,怎么带兵打仗的。
我们玩起来不会有避讳,景俊升盯我们也没有避讳。
见过景俊升后,很快便收到了赛半仙的口信,说价钱谈妥,让我和庄勰回去收拾好准备动身去坪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