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世沉浮录》槐下扫叶生

4、燕双飞四

　　我和庄勰早上出发，待车到了棠河，已经过午。
　　放好东西，庄勰换了套黑色褂子出来。庄勰生了双桃花眼，看人的时候，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总是亮晶晶的，皮肤又白，穿了黑褂子，黑白分明的，很有精神。
　　我依旧穿着月青长衫。
　　王九岂，云娘，还有赛半仙早在藏书阁后的厢房正厅里等我们了。
　　“云娘，我和小飞回来啦。”庄勰一进门率先挽了云娘的胳膊撒娇。
　　“回来了，路上吃过没有？”云娘拢了拢发髻，笑着看了大家，“两个大小伙子，一个都不着急成家，吃饭还要云娘操心，等云娘老了，看你们俩怎么办。”

　　赛半仙让顺子他们把饭菜端上来，又拿来他前几天去北平办事，从苏禾记买的软饼。正是庄勰爱吃的。
　　王九岂他们吃不惯软饼，嫌奶味儿太重，所以就着本地常吃的芝麻糖，喝着茶，和我们一起坐下，大致说了这次的情况。

　　坪县自古也称船地，当地一直传说，是艘藏宝船停在那里，变成了今天的坪县，而云中塔就是宝船的桅杆。
　　还有另一个传说是，坪县是巨龟化成，云中塔是高人修来定住神龟的法器。
　　总之各种志怪之说流传广泛，素有坪县八景之称。
　　这些庄勰小时候也听过，但他就记得两个，泌桥飞雪和古塔生烟。
　　我数年前听他讲过。

　　泌桥飞雪，说的是泌桥桥面不会落雪，雪花在桥上方自动错开，又从桥洞之下穿过，看上去，雪花仿佛在围绕着桥飞舞。
　　庄勰他爹曾经跟邻居争辩过泌桥为何不会落雪，庄春朝说，原因就是地势和风向。邻居听了很生气，说庄春朝不懂敬畏神灵。

　　古塔生烟，则是说云中塔会向外冒烟。

　　云中塔是砖仿木结构的唐塔，虽然宋明清皆有朝廷拨款修缮，但是如今已经破败到不能进人了。最近的一次修缮，是由晋商集资白银千两，捐修云中塔。

　　当时的汉阳道道台收到捐银后，立马派人在塔门处垒了道石墙。那石墙是工精料足，严丝合缝。保证老鼠都进不去。
　　这一道墙修的堪称高妙，修成后，塔就被保护起来了，人也安全多了。

　　坪县人已经习惯去塔里上香，如今塔门被堵，老百姓退而求其次，开始在塔外烧香，敬拜塔里的神明。
　　于是云中塔外又成了各路神棍摆摊算命的地方。其中算的最好的，每月只开张一天的，叫柴道训，人称柴爷。这位柴爷排场很大，收了三五十个徒弟，每次出门都像皇帝出巡，惹人注意。也就渐渐名声在外了。

　　这趟生意，景俊升也请了柴道训。

　　剩下的十家里，还有周家，去的是周宝承的义哥哥徐弘义。徐弘义长得筋肉虬结，敏捷而有爆发力，尤其是长得黑这一点很好，夜里跑起来跟隐身一般，是把杀人的好刀。

　　剩下的几家并不熟悉了，只知道有两个土夫子，一个邙山的，一个湘北的。

　　找俩土夫子的原因是，虽然要找的经书可能在塔顶，但是柴道训跟景俊升说，真正的传说中的宝藏，应该在塔基下的地宫里。

　　“我还一直觉得这景俊升是个明白人。别看东倒西歪投靠了不少人吧，起码一直把汉阳县攥着不撒手。没想到，还有这种异想天开的时候。”庄勰摇头。
　　“我也怀疑他目的不单纯。不过既然坪县的宝藏传说那么久了，谁不想去看看怎么回事儿。”我倒是觉得塔下有地宫的话，就很能解释通了，景俊升想发笔横财而已。
　　“你也信有宝藏？”庄勰饶有兴味的看过来。
　　我吹吹上浮的茶叶，喝了口茶，“有没有，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又不分我们什么。没有最好，省了咱们一事。”

　　“日本人也是冲着云中塔来的，这次日本机动队是带着一批专家来的，明天，塔门口的墙就要被日本人拆了。”赛半仙也喝了口茶，悠悠的说。

　　“这次我就自己去吧，横竖已经召集了这么多人，咱们何必多去人呢？”我很不经意的说。
　　王九岂眼神顿了一下，似乎想答应。
　　“不行，这可是在日本人眼皮子底下，景俊升找来的一大帮乌合之众，真出事了谁会照应你？我也去。”
　　“那就都去吧，等你们两个回来，爹一个都不亏待。”
　　王九岂说着让云娘拿出了新割的牛筋绳，“你们明天动身，傍晚到坪县后去柴道训家，这是二十公尺的牛筋绳，你们拿着。”
　　“塔是十二丈，合四十公尺，二十公尺的牛筋绳，够用了。”赛半仙补充说。
　　我也只好点头接过。次日，我和庄勰一早便带着东西从棠河出发了。庄勰还把软饼一起带着，我则带了干粮和水。

　　今年天气干旱，虽然到了八月，太阳底下还是燥热。到了晌午，我和庄勰在路边一个茶庵停下休整。
　　一路又热又累，庄勰便开始挑剔起来，嫌弃软饼的饼皮已经干了，于是，便把软饼一个个掰开，只吃蛋清乳粉做的饼芯，却把饼皮留给我。
　　我便拿起他吃剩的饼皮吃了，反正饼皮也是强过干粮的，对不对，为什么不吃。
　　中午在路上耽搁的久了一点，我们吃的软饼不经消化，于是就在路上又把干粮分吃了。这次就没得选了，干粮内外都是干的。庄勰吃着干粮，后悔的直嚎。

　　日本人来了坪县，守城的警备团里就有了日本人。我和庄勰不能进城，只好等天黑搭人梯翻进城。好在城墙也就一丈多高，翻进去也不算费事。

　　到了柴家，其他人已经聚齐了。果然如庄勰所说，这十几个人是乌合之众。尤其柴道训，就是个脾气古怪的干巴老头。
　　我这才明白清徐弘义是干什么的－－有他才能平衡强弱，保证柴道训不拖后腿。

　　柴道训这厢，则非但不了解我们对他的嫌弃，还仗着自己是唯一熟悉云中塔的人，十分毒舌，把所有人先挑剔了一番。唯独没有挑剔笑眯眯的庄勰。
　　我又觉得，请徐宏义也可能是为了保证内讧的时候，柴道训不被打死吧。

　　我们各自换好装备，带好工具，到了子时，才悄悄动身。

　　坪县并不繁华，以前因为有个内陆河的小河埠，常有晋中商人经此运卖私盐，确实也繁华过。不过现在私盐生意被吴宵光手下把持，可以走近处大开埠，陆运进来，坪县就全是过日子的老百姓了。而且为了省油，他们都睡得很早。
　　来的时候，还有人准备了迷香。但是日本人并没有派人守塔，我们这帮乌合之众，竟然顺顺利利的进去了。
　　从塔顶朝下看，坪县藏在山水之间，确实是个好地方。
　　再上方就是塔的最顶层了，本来晚上的风是凉爽的，可是越往塔顶，越是觉得风很寒冷。
　　到了最顶层才知道，不是风冷，是越往上越冷，没有窗户的塔顶才是最冷的。

　　虽然柴道训提着马灯，带着我们直奔上来，但是我看了，前几层没有锁，墙壁上全是烟熏火燎的痕迹，很多壁上挂的卷轴已经破烂不堪。而塔顶的阁楼却是锁上的。
　　同行人中，一个方脸的汉子会开锁。这锁头看起来有些大，造型奇特，不像常见的铜锁。不过显然开锁的汉子技艺不错，我们也并没有被这门阻挡很久。
　　打开后又等了会儿，柴道训用火折子试过了，我们才上来。

　　柴道训上来后才把马灯调倒最亮。灯光下看起来，顶层情况确实比下面好的多。说明这层一般情况下是没人进来的。
　　只是不知道这塔顶是谁锁的，又是什么原因此前一直没人进来。

　　塔室中间放了个造型奇特的铜桌子，铜桌子上正是一本经书，被一个巨大的木钵压着。柴道训让我去把钵下的书拿过来。
　　也许是太冷了，我的触觉有所偏差，我觉得这木钵触手生凉。还有些偏于沉重。
　　但是东西这么快得手，我就难免有些得意忘形，就不多细想，直接左手提钵，右手把经书拿起来，交给了柴道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