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传说》兰若水

9、婚礼 维生，他真

　　九 婚礼
　　五月十四日，早朝后皇帝亲自来接我去弘升殿。他执着我手，在皇城的汉白玉地面上缓缓前行。快进殿时，他停下脚步：“今日是维生当值。”我手一震，他的五指握得更紧。我们站在弘升殿外，五月的阳光已有了夏的威力。他微有愠意：“你就这么怕见他？你可要知道，他的婚礼，我与你都要亲临。”
　　阳光灼目，我心中已经千转百回。我为什么还怕见维生？是爱？是恨？还是疼痛？我忽地想起四岁那年，娘亲刚刚过世。王怀礼带着我与奶娘，从江南千里迢迢地来到京城，投奔伯父。奶娘与王怀礼下跪行礼时，我不知所措地站着。伯父的眼光里，便有了责备之意，而颜家的几个孩子都目光淡淡地看着我。维生忽地对我一笑，牵过我的手，下跪行礼。
　　我一直记得他的笑，就如一轮太阳，照在颜家那阴暗的天空。此后十几年，他都是那轮发光发亮的太阳，照在我失怙彷徨内心，如兄如父，陪伴着我一直成长。而如今，他却要成为别的女子的太阳。
　　皇帝在呵斥过我后，却又不自觉地握住了我的手，低声道：“放心，以后我一直陪着你。”我朝他感激地一笑，不自觉地贴近他的身体。我们在五月的阳光下，在金碧辉煌却孤单的皇城里，重新牵手前行。也许，以后的人生里可以相依的，是湛吧？
　　迈进弘升殿，五个内阁大臣跪下身子行礼。皇帝这次没有阻止，等他们行礼完毕，他朗声笑道：“皇后病了一阵子，现在全好了，朕心甚慰。从今以后，皇后每日均与朕一起在这弘升殿里议政。”
　　维生的眼神扫过我与皇帝相牵的手，率先再行跪下：“陛下英明，皇后娘娘处理朝政，甚为明智果断。有皇后娘娘辅助皇上理政，我大安朝必将繁荣昌盛，永泽绵延。”纪师傅亦跟着跪下，接着是莫子言，赵卓方，我紧紧盯着顾安之，他的眼一瞪，似要发作，却又终于跪下。我似听见一声冰冷的哼声，但随即消逝。
　　这次却有顾安之上折，请求皇帝准许先皇的儿子，也就是皇帝的兄弟参政。先皇子嗣单薄，留存下来只有三子一女。皇二子淇为舒妃所生，皇四子泽为与皇五女满均为愉妃所生。都说太后集三千宠爱于一身，才保得湛的太子之位稳固之至。但先皇晚年，却令愉妃连生两个孩子。帝王之爱，大抵如此吧。
　　这一折子令我大感意外，因先皇在时，便已经封淇为裕亲王，参与朝事。是淇自己一向懒散，终日只在花街柳巷里胡闹，却不肯上朝理事。先皇失望之余，便对此子不闻不问，任其浪荡行迹。而泽年甚小，不过九岁，尝在宫中读书，如何参与政事。此折所言之兄弟，分明便是淇了。皇帝与我对视一眼，问：“皇后如何看？”我直视顾安之：“顾国老此奏，甚是奇怪。皇上兄弟，不过淇与泽。泽尝年幼，需等上几年才能参于朝事。裕亲王疏于朝政，在先朝便是如此。他与皇上一向亲厚，如若此时他浪子回头，只需着上朝服来早朝便可，亦或，他可自与皇上说及，皇上自是无比高兴。顾国老如此关心皇上与裕亲王手足之情，知者，谓国老爱护皇上与亲王，不知者，以为皇上与裕亲王有隔阂，而需得由国老来润泽。”
　　顾安之一怔，牛眼又瞪上。维生启奏：“国老自是爱护皇上与裕亲王，这一点皇上皇后及臣下等人心中清楚。”顾安之脸色一缓，莫子言道：“此事臣乃始作俑者，前几日，我在山海楼里遇见裕亲王，闲谈几句，裕亲王言下颇是后悔当初行迹不正，不肯参政，弄得现在无面目返回朝堂。臣下将此做聊资与顾国老说起，顾国老便写了折子。实是因为裕亲王面薄，羞于向皇上陈情。”皇上微笑：“此事朕知道了，既是朕自家兄弟之事，便由朕处理吧。多谢顾国老与莫相的爱护。”
　　皇上之言，甚是合情理。顾安之见讨不到便宜，悻然退朝。
　　午膳之时，皇上问我：“顾安之这一折，是何用意？”我皱眉：“裕亲王其人甚是稳妥谨慎，且与皇上亲厚。在先皇一朝时，对顾安之的骄横自大便极其憎恶。此事应有隐情，或裕亲王被顾安之拿住了什么把柄，而不得不与顾安之合流合污？”皇上沉吟：“或许，事情真如莫相如言，淇后悔当时行事不正，以致于如今无面目返朝堂，酒后无意吐出心底话，却被顾安之别有用心，以之具折，用以拉拢裕亲王？”我眼一亮：“后日便是维生婚礼，舒太妃当于明日进宫参见母后，商量去维生婚礼之事。到时让母后见机行事便可。”皇上笑：“此法甚好。”忽又诡异地笑着瞅我，我莫名其妙：“我脸上长花了吗？还是忽然变得国色天香了？皇上如此看我，实不寻常。”皇上但笑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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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十六日清晨，皇上便派了吴正到凤回宫，吴正是吴印实的远房侄子，在这森严皇宫，便情同父子了。皇上原想将吴印实带在身边，升为总管太监。无奈吴印实坚辞不肯，说愿意守住东宫，直到东宫再换主人。皇上无奈之下，才升了我身边的王怀礼做总管太监，自己身边却用吴正侍候。
　　吴正面相黎黑，却长身玉立，行走间自有一股凌凌威严。白荷与绿茶有次私下嘀咕，这吴正可惜做了太监，否则上战场做将军气势已然天成。
　　吴正的传话绝不如其他太监般无端地便透着一股奴才像，甚至他的声音亦不如别的太监尖细。他隔着一定的距离淡淡地：“娘娘，皇上一下朝便过来，请娘娘早做准备。”我黯然点头，今天，是维生的婚礼。
　　我让宫女们给我换上正装，并对着镜子练习笑容，然而镜子里的脸总透着凄苦。正练习间，忽然镜子里多了一个人，却是穿着明黄龙袍的皇上。他静静地站在我背后，看着我镜子里的脸，道：“可以不笑的，你是皇后，你想笑就笑，不想笑就不笑。”我将头轻轻靠着他的胸膛，那颗心跳得那么响，咚，咚，咚。我说：“湛哥哥，幸好还有你。”他的手抚上我的肩，轻轻地：“傻姑娘。”
　　我忽笑：“陛下，正如你所估量，淇正是在山海楼说醉话，却被莫子言听见。现在不知陛下如何打算。”他一愣，笑逐颜开：“此事甚好，朕自有定夺。”携了湛的手出得宫来，太后正迎面走来。她笑意盈盈，与周围太监宫女说笑：“好一对璧人。”我羞颜：“母后！”她牵住我的手：“哀家高兴。普通老百姓家里，婆婆高兴了，夸赞媳妇几句也是常有的事呀。怎地到了帝王之家，便不让夸了？”我顿足：“母后！”太后眉开眼笑：“好好好，不说，省得皇后的脚被皇宫的地砖碰坏了。”宫女太监已经笑声四起，湛自是笑意盈盈看着我与太后斗趣。
　　车行进起来，阳光随着车帘轻晃。太后捉住我的手，仿佛无意：“纯儿，你可知道姑姑年青时的事情？”我摇头。我生在江南，四岁父母双亡后，投靠伯父。那时候，姑姑便已经是皇贵妃，之后皇后病逝，姑姑便晋位皇后。从没有跟我提起过，姑姑还有故事。
　　太后缓缓地说起来：“姑姑十六岁时，去过江南。这也是你父亲之所以去江南的原因。而姑姑去江南的原因，却是因为一个人常常说起江南，说起江南的春花，夏雨。”太后的眼神越来越柔软，却渐渐穿过我，落到了遥远的不知名的时空。我想，那个人一定是个男的。“那个人回江南半年后，我便私自出府，一个人去江南寻他。”我急问：“可寻到了？”太后的脸出现了一种异样的明亮：“寻到了，那是我生命中极美丽的一段日子。”我诧异：“姑姑那你怎么后来又进宫去了？”太后回到了现实，眼神微微一闪，低叹道：“我与你一样，有不得已的原因。我当初亦是百般不情愿侍候先皇，但后来才发现，先皇有先皇的好，他温和，大度，一心一意地对我。在皇宫中，能遇到这样的男子，姑姑亦觉得不枉此生了。”我愣愣地看着太后，她口气郑重起来：“如今维生已然结婚，你也早已经成为皇后。你们都有自己的责任与担当，你要紧的，是给皇上生个孩子。”我一愣，这番话我绝没想到在这种时候，从太后嘴里说出来。但其实，舍太后还有谁呢？太后与我，便是母亲与孩子一般的关系。我幽幽不言，关于皇权的担当，我早已经一肩承担，只是关于继承人，我却还没想过。太后拍拍我的手背：“而且，皇儿对你，远胜与先帝对我。纯儿，你要懂事了。”
　　我避过太后的目光，终于明白了太后要我与她同车的原因。我涩涩地想起，此时维生大约已经正往纪府的路上。原来，一切都已经注定，他有他的担当，而我有我的担当。然而我心犹自不甘，维生，他真的可以将心交付于纪芙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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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居然有不认识的朋友在等文,颇令我心动,所以,又继续写下去,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