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传说》兰若水

8、执手

　　离维生的婚礼只有十日了。太后明显忙碌起来，每日都有织造所的首领太监及宫女来回事，而赵一二更是宫里宫内奔忙，连我身边的王怀礼与绿茶，都时不时被调去做临时差事。我夜夜梦回颜府，维生哥哥被某个容貌不认的女子拉了去，任我在身后唤哑嗓子，亦不见他回头。回回醒来，泪都湿一回枕头。
　　我不知道，这痛延绵得这么久，我以为，一个月前我已经跟他决绝了，可还是疼。感觉着自己的疼，忽记起那日皇帝说的，你也会疼呀？你可知道我与维生内心有疼？
　　我的泪流得更欢，就算知道他们的疼又如何，我的疼依然无法止住。可慢着，皇帝为什么会疼？是了，就如大哥所言，皇帝对我，亦有情的。只是以前我从不肯正视，一心一意将他视做玩伴，从不曾探知他的内心。可就算如此，我已经是他的媳妇了，人都在皇宫，只怕永久也逃不掉了，他为什么还疼呢？如果，我能跟维生也这样同处于一屋，一辈子不会再有别人介入，我是不会疼的。每天这般，陷入胡思乱想之中。渐渐食不知味，宿不待枕。却依然得在人前强颜欢笑，渐渐又瘦下去。
　　我开始想念皇帝，他会陪我去玩，陪我闹，这样可以减轻我的疼痛。或者我亦可前去弘升殿去陪他批折子，我的思想可以转移，可我不愿见着维生。但皇帝一直不曾再来，送到我处的折子也越来越少。这日，正窝在屋里看书，听得外头有娇俏童声，却是阿满：“皇嫂，我们出去玩吧。”再一看，却是愉太妃跟在身后。愉太妃其时不过三十岁，容颜娇嫩，宛若二十几岁之人。
　　我心中稍慰，还是有人记得我。于是带着阿满来到御花园，垂柳的颜色此时已经翠色，我记起上次与皇帝来看时，这柳还是新绿。愉太妃叹息道：“半年前是你与皇帝大婚，现在是维生的婚事，接下来，只怕是皇帝又要选妃了。看着你们一个个嫁娶，才惊觉自己是真老了。”
　　我惊恐地看着她，皇帝很快要选妃？我从来都不曾想象过。十几年的时光，让我已经忘记皇帝是真正意义上的皇帝，我只是以为，他是那个陪我一起成长的湛。让我笑让我恼的湛。无论他是皇帝还是亲王还是一个普通男人，他漫长的人生里，都只会让我一个人笑让我一个人恼。却原来，他还将有三宫六院。维生要有别人了，而皇帝，还会拥有无数的其他女人。那么我呢？我将怎么办？
　　愉太妃不知安了何心思，犹自絮叨：“前不久前朝长公主家的尤郡主前两日进宫了，我听太后的意思，想让尤郡主永远留在宫中呢。这尤郡主在皇帝大婚前也时不时进宫的，与皇帝甚是相宜。对了，皇后你也应该见过吧？”
　　我只觉得自己正跌进深不见底的深渊之处。原来，不是将来，而就是眼前。那一刹，我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得无限悲凄。脚下一空，便已经跌进湖里。
　　我呛下几口水才被救上来，立刻有太医赶来诊治，幸无大碍，只不过受了些许惊吓，太医说，休息两天就好。
　　太后赶来我床前，直叹气：“怎地这般不小心，走着路也会跌进湖里？”我苦笑，那一番心思如何能与她说明。静静休息了一天，原以为皇帝会立刻过来探望，哪知两天后，也不见他的影子。这日听得白荷与绿茶在外间轻言细语：“男人变心也真快，不过是二十几天前，娘娘病了后皇上还一天来几次，现在可好，两天了也不肯来看一看。真是枉费了这十几年的情份。”“你不知道，皇上与尤郡主也是十几年的情份了，绝不会比与娘娘的情份浅呢。而且我们娘娘，总惹皇上生气。”……原来如此，我愈发却灰心起来，正如上次与维生绝情之后回宫一般，忽觉生无可恋。
　　两天后我病情更重，又隐隐呈现上次一样的病情，不思饮食，不肯讲话。太医百思不得其解，诚惶诚恐地回太后：“微臣该死，不明白皇后娘娘缘何病情会加重。”太后挥退了所有人，握着我的手低声道：“孩子，维生对你就那么重要吗？你不是还有皇帝，还有你二叔，还有我吗？难道这些人在你心中加起来也不及维生？”我只是不言，太后呀，你不是亲手要将皇帝推给别人吗？
　　王怀礼一步也不肯离开守在我床前。那天半我醒来看见他，忽地起了深重的内疚之情。我握着他的手叫：“二叔，你明天去挑一把宝剑，再去宫中挑几套好的笔墨，给张家孩子送去。”他急忙说：“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我温情地看着他：“二叔，我爹在我出生前就走了，娘亲也在我四岁时就离开人世。四岁之后，是你与奶娘将我抚养成大，在我心中，你其实就是我爹。今天让我叫你一声爹可好？”王怀礼的眼圈红了，仍是哄我：“看说的什么话，你爹可是颜家二爷，德才名动大安朝的颜二爷呀，二叔哪有资格做你爹。”我将他的手放到我脸上：“小时候我最喜欢你的手摸我的脸。您手上有一股铁锈味，是握剑时沾上的。爹就是爹，德才双绝的爹也是手臂抱着女儿，用手掌摸女儿的脸呀。没有才名的爹难道就不用手抱女儿摸女儿了呀？”王怀礼被我逗笑了，用他粗糙的手轻轻地在我脸上抚摸着。我不由得泪如泉涌，冲口便叫了一声：“爹！”王怀礼拘束地答应着。我的泪止不住：“爹，我原以为，等你老了，我就侍候你，让你吃得饱饱的，穿是暖暖的，每天陪你玩，让你开开心心。可是万一，我不能侍候你老，你就回山海楼去。那里有三叔，三叔的儿子就是你的儿子，他们会侍候你老的。”
　　王怀礼再也忍不住了，忍不住哽咽出声。从小，他只知道疼我，护我，是真正的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掌心里怕跌了。但他没办法开解我的心思，一遇到我钻牛角尖的时候，他就毫无办法。他此刻老泪纵横：“纯儿呀，你可千万不能存了一丁点那样的心思，你若不在了，二叔这半残之身，一刻也不会多活。你打小就喜欢维生，可偏被迫进了皇宫，可是纯儿呀，皇上也是喜爱你的呀。你怎么就会因为维生而看不见皇上呢？”
　　我一个劲地摇头，心里想：皇上也要有别人了，二叔。我推了推他：“我困了，你记得明天将笔与剑送到河西府的张家去就好。”
　　再次感觉有人在我床前时，屋子时黑而沉。我还以为是王怀礼，低声问：“二叔，什么时辰了？”那人不回答，我叹气：“总躺着身子也酸了，二叔你扶我起来坐坐。”灯立时亮了，是皇上坐在我床前。我猝不及防，眼泪模糊了双眼。他的眼眶亦陷下去许多。我擦擦眼泪，努力地笑：“皇上为何也瘦了这许多？你莫非也病了么？”说完我又后悔，我决意是不理他的。为他这么久不理我，为他不来看病中的我，为他要纳妃。可这一见他又忘了之前的打算。
　　他语气黯沉：“你真打算为了他不要命啊？”噢，连他也以为我只为维生。我翻身朝里不再理他，他趴下来，呼吸的气息一下下地在我鬓边，拂动我的头发。他一字一句：“那么，我送你去他身边吧。我想了四天，终于想通……其实，我只要你活着就好。”
　　我呆住了，忽然觉得十分生气。其它人都可以觉得我的病只为了维生要新婚，唯独他不可以。我猛地坐了起来，将被子朝他身上扔过去。可被子那么重，我哪里能扔得动。我趴向床沿，只恨手臂没有力气，打不痛他。
　　他任我拚命挥舞拳头，不动也不还手。只是我转瞬便没了力气，倒在床上直喘气，他急道：“白荷，水。”我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温水。然后恶狠狠地瞪着他，他着急问：“你不肯出宫吗？还是肯？”我声音微弱：“是不是我出了宫，你便可以让尤郡主做皇后了？如果是，我成全你。”
　　说完我闭上眼，不愿看他。半晌我听到一声压抑的笑声，再后是压抑不住的笑声。笑完了他趴在我鬓边问：“告诉我，你为什么跌进湖里？”我气哼哼地横眼看着他，他继续猜测：“听说我要纳尤郡主了？还是因为维生大婚日期更近？抑或两者有之？”我眼睑垂下，算是默认。他在我耳边低声说：“没有纳妃，嗯，真没有，我与母后商议着，要在京城给尤郡主找个门当户对的郎婿。”
　　我心里一松，刚要展颜。忽又记起一事，脸色又沉下去。皇帝懊恼地：“又有什么事？”我只是不肯说，他烦恼地咬住指头：“难道是让维生不娶纪家小姐？”我向他扔一个枕头，他手中的茶杯倒倾，水便湿了被面，可我与他均不顾及：“不是。”他再咬指头，眼晴亮晶晶地看着我：“是让尤郡主快点嫁出去？”我哼了一声，半是认可。他终于熬不住，告饶道：“姑奶奶，你倒是说呀，我都要急死了。”白荷捂嘴一笑退了出去。我细细思量却不知如何说起，再想皇帝只怕是终归是免不了要三宫六院的。不由泄了气：“我出家做尼姑去。”皇帝呻吟一声：“我说姑奶奶，你病了四天，我也四天没睡好了，你现在终于开了金口，快快说完吧，我好睡一会儿。”我心中一暖，便拉住了他的手低声道：“以后也不许你纳妃，一个也不许纳。”
　　他再次哈哈地笑起来，笑完后郑重道：“嗯，不纳。一个也不纳。”他柔声道：“现在可许我睡一会儿么？”我点头，他眼睛一转：“就让我睡你这儿可好？我不要回龙吟宫。一个人，好难过。”我万没料到他如此得寸进尺，正不知如何是好。他已扬声唤白荷：“这被子湿了，换过一张。”
　　待被子换上，他坦然脱靴，将我往里面一挤，我刚要开口。却不料他头刚落枕，已经眼睑半合，只是嘴角犹带笑意。白荷掩门出去，吩咐宫外太监：“让皇上好好睡一觉，你们仔细着那些夜虫的叫声。”
　　第二日我便起床吃饭。白荷悄悄笑道：“皇后娘娘以后再得病，无需请太医，亦无需吃药，叫皇上来就好。”
　　我佯怒，骂道：“乌鸦嘴，你成心咒我生病呢。”白荷吓了一跳，捂住嘴。我又推推她：“去回太后，我病好了！让她不用担心。”她嘻嘻笑：“皇上起床时就差人去回了，娘娘你就放心吧。”我脸一热，便听到太后的声音：“皇后早膳都用了些甚东西？”王怀礼回道：“一碗白粥，一碟小菜，一颗鸡子儿，吃完还想要，被奴才拦住了。”太后笑了：“嗯，这才对。年青人哪知道养生之道呀。大病初愈后是万万不敢多食的。”
　　我刚要下跪行礼，太后眉眼含笑拦住：“我的小祖宗，快别行这个礼了，只要你好好的我就放心了。这皇儿也是，我早让他来看你，他却高低不肯，这不迟早还得劳他大驾。”我脸再次红了：“母后也来取笑人家。”太后拍拍我的掌心：“哀家哪是取笑，只不过是说了实情。”
　　刚送走太后，皇上下朝了，远远地便听见他一迭声嚷饿。白荷吩咐上点心。皇帝大踏步向我走来时，我不由自主地红了脸。
　　他却若无其事，声调平淡：“皇后早点都用了些什么？”白荷一一道来，他频频点头，叮嘱我：“可有力气去御花园走走。”我依旧含羞不敢与他对视，只是轻轻点头。听得一声短促的笑，他已走过来牵住我的手，嘴里还有着食物的香味，含糊道：“纯儿这含羞带娇的模样，真是好看。”
　　那天的御花园有什么风景我全然不曾在意，我只是不停地感受到皇帝的手掌，温热有力，手指纤长。

作者有话说

　　来更新了!除了阿琳,不知有没有在盼着,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