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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夫妻(下) 你这无心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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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夫妻(下)
张家包子店一如往常般热热闹,而张家宝还是带着他的三弟张家明在店铺里忙活。一见到我,他立刻跑上来:“客官,好久不见你呢。那天来的另一位老人家怎地没来?”一向不苟言笑的王怀礼,亦微微一笑,拍拍他的肩:“张家宝,你记性可真好。”张家宝谦虚地笑了,端上热气腾腾的包子。我复问:“这几天来又学了什么?”张家宝摸摸头:“我们的功课已经学到论语,昨日刚学的是学而篇。”我鼓励他:“且背来听听!”张家宝昂首挺胸,浑厚有力地背:“弟子入由孝,出则弟,谨而信,泛爱众,而……而……”正而之时,那文弱白皙的三弟家明过来替他背:“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
王怀礼与我相视一笑,我摸遍身上,却无携带之物,眼见得远处有各种小店,问他们兄弟:“书背得甚好,可想要什么奖励,我这就买来给你们。”兄弟俩一齐回头望着正在忙碌的父亲,不敢说话。王怀礼温声道:“不必担心,这位小哥说要奖励你们,你们父亲不会反对的。只管大胆说来。”张家宝看看王怀礼的剑,说:“我想要一把剑,真的剑。”张家明说:“我想要一套笔墨,这样就不必每天与四弟共用了。”
街面上卖笔墨的店铺便有好几家,可惜全是一些极次品,我看了半天没见中意的,便先随便买了一套,下次从皇宫出来,再带好的给这兄弟几个。至于卖剑的铺头更是没有,一个铁器铺,只有一些农具与菜刀之类。
将笔墨送给张家明,他高兴得跳起来。张家宝没得到他想要的剑,倒并不将失望形诸于色,我郑重答应他:“我家里甚多剑,下次来时,送你一把真正的宝剑。”
张家宝立时喜笑颜开,拉着张家明恭敬行礼:“哥哥,多谢你!”王怀礼好奇:“拿到了宝剑,你要向谁学剑术呢?”张家宝的眉皱了起来:“却也不知,我有好几个同学,都想学武术,可惜不知向谁学去。”
我眼睛一亮,脑子一动。扯着王怀礼道:“快去见萧先生。”
萧先生正在桌前行文,已密密麻麻写满了几张纸,见到我,放下笔笑问:“今日阿纯前来,不知是看望师傅,亦或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我将王怀礼手中拎着的包子放到桌上,笑:“是半途中想起来看望先生的,故没从宫内带礼物出来,此为张家包子铺里的包子,还请先生不弃。”先生笑笑地看着包子道:“张家包子铺,包子味道极好,四个孩子亦聪慧无比,将来必成才。”我诧异道:“先生所来,不过区区十几日,便知道了这张家四个孩子,看来他们倒真是聪慧之极了,否则哪能得先生如此夸奖。”先生点头:“正是,这张家四个孩子,老大老四孔武有力,待人忠厚且反应灵活,是上好的武将之材;而老二老三却在学业上聪颖非凡,过目不忘。只是,喜武与喜文的孩子,在一个学堂里就觉,难免偏颇。”
我道:“先生,我正是与你讨论此事而来。如若将这些孩子中好学武,且长于学武之众,另设几个班,请来专门的武术先生,教武学文,而所学之文,可逐渐加以兵法,不知先生以为如何?”
先生沉吟些许,概然叹曰:“阿纯如若为男子,当为治国之材呀。”我心下暗忖:“师傅,就算身为女子,亦可治国。”表面却是唯唯诺诺。早在被先生教导之时便知,此老先生虽精通孔孟之学,却略为迂腐,不太懂得回旋变通。比不得陈念琛,他到底年青,虽有傲骨,却亦懂得在现实里回旋。
再与先生闲话几许,已经是太阳西斜。先生倒也不虚留,知晓我们还要赶回皇宫。刚走到学堂门口,两匹快马匆匆掠过,见到我们,马儿又转头回来,且有人跳下马来,不是陈念琛是谁?他不与韩维生一道,我倒是愿意与之略聚。
陈念琛诧异:“王公子看来是真关心学堂之事,如若你有此心,或可来学堂做先生。”我连连摆手:“汗颜,在下自己尝在读书之中,哪能教了别人,岂不误人子弟。”陈念琛看看我:“王公子贵庚?”“十六!”他拍拍我的肩:“如你不嫌弃,倒可以叫我一声陈兄,我虚长你五岁,你自称小弟便是,不要总是在下在下地称呼,甚是别扭。”王怀礼在一旁假咳的声音传来,意在提醒我注意身份。我暗自一笑,当下抱拳:“陈兄!小弟有礼了。”陈念琛喜道:“如此,今晚便让为兄做东如何,且去府里吃个便饭。虽是平常菜肴,可我家老厨娘的手艺,却是别有一番风味。”
他这一番话,说得我口腹之欲大动。刚要催马前行,王怀礼又在一旁假咳。陈念琛奇怪问道:“王伯,你可是着了风寒?”我强忍住笑,一本正经回道:“陈兄所猜不错,王伯正是偶感风寒,是以咳嗽。”王怀礼无法,只得又装腔作势地假咳几声。我眼锋一转,见到陈念琛眼中的戏谑之色,相对着大笑起来。
陈念琛府里的老厨娘厨艺果然风味独特。一道普通的红焖鲫鱼,鱼肉酥软香嫩,汤汁风味浓郁。而最奇妙的一道普通的大白菜,亦鲜脆可口,亦有牛乳滋味掺杂其中。我一向钟情牛乳,故那道大白菜基本就是我一个人吃完的。而那酒,是以杨梅浸泡而成的杨梅酒,酸甜可口,本不胜酒的我忍不住贪杯,要了两盅。
边喝酒边说起学堂开立武术班之事,陈念琛大喜:“兄弟你这想法倒是极合我心,不瞒你说,我早有此想法。但却有疑虑之事:这习武班的武术先生倒不是难事,唯有这教兵法的先生,却是令人发愁。如果单从兵法书上学,对这些少年来说太无趣,须得寻那些有过实战经验的军营人士,将理论逐一溶于实战中讲解,并可在学堂组织两对人马,偶尔演习之。”这一点我倒真是不曾想过。想要寻这样的先生,可真是难上加难。已经从军营退役的军士,大多出身贫寒之家,识字甚少,虽有实战经验,却胸无理论,自然不能做先生。而具有实战经验,且能将兵法理论溶于实战的,当是高级将才,这些人,又何能来学堂做先生?
我百思不得结果,只得退而求其次:“暂且就让习武班的少年先学了武术与博斗及兵法理论,等到每年大哥再回京城之时,让他与他手下的干将给少年们演示几次,你觉得如何?”薄有酒意的陈念琛用手指敲打桌面:“为今之计,只能暂且如此了。”
我喝完杯中最后一滴杨梅酒,又伸手索要。这回王怀礼终于不再只是假咳嗽,而是干脆将我的酒杯收了起来。并正色对陈念琛说道:“陈大人万不可再劝我家公子喝酒,他自小身体不好,如因为贪杯而伤了身体,小人可是万万不依的。”
我亦嘻嘻笑曰:“听二叔的话,才是好孩子。陈兄,这个酒我就不喝了。不过你且再让厨娘做一道大白菜上来。”陈念琛笑:“山珍海味为兄这儿倒没有,大白菜,想要吃百担都可。”旋即又上了一道大白菜,我心满意足,又吃了近一半。
不知为何,这陈念琛总令我觉着特别轻松自在,我们说完了学堂话题,又说起了这厨娘的手艺来。我问陈念琛哪里寻来这么一个妙厨娘,他面孔红红地挪到我这边来,摇头晃脑:“这却是家母疼我,担心我在河西府吃不好饭。故而让家中老厨娘跟了我来。”我啧声不断:“如此说来,你竟是吃了二十年的这般美味,而我却是今日才得尝第一回。可恨可恨。我不服,陈兄,可将这厨娘让于我。”
陈念琛以掌击桌:“其他都能舍得,唯有老厨娘于我,却如同第二个娘亲,更是给了家的温暖。外放了这河西府的知府,我上承父教,一心要做好这官,虽京城的家只隔了五十余里不到,可我却是甚少得闲回家的。这府中虽简陋,却因为有老厨娘的细心操持,便成了我第二个家了。”
我愣住了,忽地想起自己的家。我的家?颜府吗?在那里十几年的光阴,也有奶娘与王怀礼百般呵护,却总不是家,因为没有父母。宫中吗?太后亦认真疼我,可到底不是母亲。论到底,我竟是一个无家之人。
这一想,不由趴在桌上哇哇哭将起来。陈念琛吓了一跳,问:“这却是如何了?”我呜咽道:“陈兄居然有两个家,小弟我却一个家也没有。如此一对比,不由伤怀。”陈念琛张着个大嘴,语无伦次:“为兄万没想到,似兄弟这般尊贵之人,居然无家。这这,不如以后兄弟你愿意,随时可将我这儿当做你家。”并用他宽大的衣袖帮我擦眼泪。
正纠缠之际,忽听得门被怦地一声推开。小衙役急急道:“这些人,甚不讲理……”话未说完,便被其中一人轻轻一拨,顿时跌倒在地。
王怀礼大惊迎上前去,欲要行礼。为首之人已疾然闪到我面前。一脸铁青地拖了我的手便往外走。我趔趄着回头,口齿不清地对陈念琛解释:“此乃家兄,必是入夜寻我不见,心急,因而冒犯了。陈兄,小弟这便告辞。”
陈念琛刚欲起身追上,被其中一人按在凳上不能动弹。我急道:“不用送了,陈兄!”来人将我扔上我的马,在马屁股上猛拍一掌,马儿疾驶而过。几乎撞上迎面而来的几匹快马。双方一停,对面马上的人已经嗵地跳下来,跪倒在地:“皇上!”马上的皇上全无表情:“韩尚书,这么晚了,还赶来河西府不知有何要事?”
维生吱唔之间,皇上冷哼道:“我们却是要先回宫了,走!”一行十来人,在夜色中飞一般往皇宫方向驰去。一路上皇帝都不曾理我,进宫后,他更是直往龙吟宫而去,而我怔忡之后,自然回凤回宫。
正在沐浴之际,皇帝冲了进来。白荷瞪大眼不知如何是好,,我点点头,她放下手中浴巾,掩门而出。
皇帝坐在浴桶旁,我在水中将浴帕紧紧地围在身上。隔着氤氲热气,依然可看见他眼中怒火万丈。我瑟缩地躲进水里,他却将我拎起来,用手指在我裸露在浴帕之外的颈胸间移动,语气阴森:“怎么着,我这小媳妇儿可真是多情,我才几天不在家,居然又有了新玩伴。看来我与韩维生两个还不够你忙,又贪念起别人家的大白菜了。”
他手指愈来愈用力,短而硬的指甲,在我的皮肤上划得生疼。我轻呼:“疼!”他大怒:“你也知道疼?”一把扭住我右胳膊:“你这无心之人也知道疼了。你可知道我与维生心内有多疼?就算扭断你的胳膊,你也疼不过我们。”说毕真用力一扭,我这回咬紧了牙关,不肯再叫疼,可眼里却疼出了泪花,轻声解释:“那陈念琛,很有才干,且为人光明磊落,肯为民办事,我敬重他的人品,且今次实不过是巧合,从萧先生那出来遇见了他。”
他恶狠狠地盯着我的眼睛,我镇静地迎上去。他手一松,露出我手臂上通红的守宫砂上,手终于放下。
他长久地盯着我,渐渐眼神柔软下来。我被动地站在水面之上,水温渐渐下去,春日之夜仍然有寒意。我的身体微微发抖,轻声道:“我冷,叫白荷进来加热水吧。”
他唤一声:“拿热水来。”一大桶热水提了进来,他袍袖一挽,将热水徐徐倒进浴桶里。热气再次升腾起来,我滑下水去,他的手在我的颈项处流连许久,宛若自言自语:“你要我拿你怎么办呢?阿纯?”
一瞬间,一种似酸还似疼却还有甜的感觉,从足底升起,直至心间。还未回答,他已经大步走出。
一连十数日,他都不再理我。只是叫王怀礼过去,将一堆折子抱到我寝殿。大多他已批示,也有他未批的,便在中夹一张纸条,说出他的意思,而我亦将自己的意思添在纸上,再由王怀礼送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