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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夫妻(上) 此乃家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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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出宫时是微服出宫,回宫时亦静悄悄的。那十来日我倒是肯喝水进少许食,只是绝不肯说话。当我于第十日清晨一睁眼便看见皇上时,诧异地叫了一声:“皇上回来了?”他微笑点头,手中拿着木梳,帮我慢慢梳头。我将头扭来扭去,不肯就范。他遂放下梳子,将我的头托在手臂中,笑着说:“都说你不肯说话,看来不过是传言。”我这时才认真看他,他的脸上尽是憔悴之色,而胡渣更是清晰可见。我虚弱地问:“皇上你赶回来得急吗?”他抬抬眉:“宫中给我传信,说回来晚了怕见不上你了,所以急着回来见你最后一面,想知道你是否有什么宝贝给我留下。”我嘴角绽开微笑,用微弱的声音还击他:“就算死了,我的宝贝也是留给……大哥的。你就别想了。”他摸摸我的脸:“声音太小,都听不见,我从江南带回了桂花饼,极香极绵。不过你这样子,分明是吃不下的。”说罢转身欲去,我攥住他的衣袖,他坏笑着回头:“想吃呀?那就坐起来梳妆打扮,我才不喜欢与这般蓬头垢面之人一起进食。”
说罢他便将我扶起来,白荷绿茶欣喜异常地搀着我坐上梳妆台前的椅子。
半个时辰后,我坐在他对面与他一起用膳,我面前是一碗白粥,上面撒了桂花饼末,浓郁的桂花香让我身心大开,我足足喝了一大碗,依然意犹未尽。眼光刚落在摆在他跟前的一碟荷香鸡上,他已经警惕地端走,我眼光再落到他面前的烤乳猪肉上,他再次端走。我以怨恨的目光看着他,他笑嘻嘻地递过来一碟糖苹果片,温声说道:“你今天还不能吃油腻食物,暂且吃点果疏,明日再吃这些。”
刚放下筷子,他问:“今儿会有好阳光,园子里的花儿全开了,陪我去看看?”我转头望着户外,树影摇动。我点头。乘上车辇来到御花园,园子里姹紫嫣红,湖岸边新柳随风起舞,煞是一片好春光。他跳下车辇,折来一片柳枝,放入我鼻端下:“来,闻闻春的气息。”我含笑看着他,清晨的阳光从他背后缓缓升起,仿佛是他散发着巨大的光芒。我轻轻地:“湛哥哥,我好想你呀。”他的眼球微微一缩,转瞬间又嬉皮笑脸:“你怎么响的?我怎么没听见?”我伸手欲打他,他握住我的手:“累了吧?我们回去。”
第十一日,皇上早朝前来陪我用早点。我进食明显多过昨日,他满意地放下玉箸:“早朝后,你想去干什么?”我歪着头,道:“放风筝!”早朝后,皇上带着我与阿满去放风筝。
第十二日,太医说我已经痊愈,我狠狠地吃了一顿肉。早朝之后,我陪皇上看折子。那天维生不轮值。
第十三日,我去看望看望太后,还未进屋,便听到太后说:“维生是颜家的义子,便是我的侄儿。纪夫人快别多礼,这放在民间,我们可是亲家。现婚期既已订下,颜家主母又逝,婚事细项自然由我与纪夫人做主了。”
我双腿一软,几欲倒地,慌忙中靠在殿外的廓柱上。小秦子匆匆赶过,见到我正要行礼,我竖起手指意示他噤声。他走过来,扶着我回了凤回宫。我吩咐道:“我大约是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再躺一两天就好,千万不要惊动了太后。”秦义年纪甚小,完全不知男女情事,他哪猜想到其他,只是郑重地点点头,咧嘴道:“奴才知晓了,绝不敢告知太后娘娘”。
第十四日,早朝后我再陪皇帝去弘升殿看折子,那天纪师傅当值。我若无其事地问:“纪大人,二小姐婚期在即,可需要休几天假在家筹备婚事?”纪大人摇头:“这些家事自有夫人打理,她一年前操持了大女儿的婚事,再次筹办婚事,已算是轻车熟路。”我淡笑:“这次婚事到底有些不同,可是太后娘娘做媒,只怕到时候太后娘娘也会亲临婚礼呢。”纪大人一愣,老实回道:“微臣倒还真没想到这个,如此看来,还要跟夫人再行商量细项。不过也不要紧,还有二十来日,时间倒是宽裕。”皇帝轻笑:“正是,五月十六日,时间还宽裕着。纪大人成竹在胸,皇后不必担心。”
我瞄瞄皇帝,他再次微微眯了眯眼。我跳过话题:“京城所辖府县的学堂办得如何?我十几日未理得,当有些进展了吧?”纪大人将一迭折子递过来:“这是各府县办学的折子,皇上已然细阅,娘娘请过目。”皇帝唔了一声:“这主意甚好,这个陈念琛倒有点意思。几时得空,朕倒想唤他随朝一见。”
下午我推说头疼,令白荷找来花样子,来学绣花。皇帝看见我拿着绣绷的样子,饶有兴趣地坐下来仔细观看。他刚一落座,我哇地叫出声,是绣针刺进了手指。皇帝一怔,急急捉过我的手,小血滴正从指尖溢出。白荷刚要走近来,皇帝已经将我的手指含入嘴中,舌头在我手指上细细吸吮。一种极其异样的感觉从手指慢慢延伸至心间,我怔怔地瞅着年青的皇帝,他的双眉紧紧皱起,而颊部以下因吸吮我的手指的缘故而陷下去。他无意一抬眼,遇上了我探视的双目,我们的视线纠结在一起。我想起了大哥的话:“湛爱你至深。”十几年来,我们那般打打闹闹,时而生气时而合好的岁月,我一直当他是玩伴,最称心如意的玩伴。而那不苟言笑,认真读书认真习武认真管束我的维生,才是我心中可以依靠可以信赖可以托付终生的爱人。我猛地抽回手,心一下子乱了。我语不成调地骂白荷:“看见皇上在这里,也不知端茶出来,小蹄子,越大越会偷懒了。”
白荷一脸坏笑地奉了茶上来,我生气地将绣花绷子一掼,嘟囔着:“你找的什么花样子,让我将自己的手都扎了。”白荷面对我的胡闹,却只是笑。我又羞又气,恶声恶气:“笑啥笑?我扎了手,你也不关心,还幸灾乐祸。”白荷只得上前来,拉起我的手,柔声问:“娘娘还疼不?”皇上自然地从白荷手中牵过我的手,并对她微微示意,白荷早退出了屋外。
我惊慌地再次要抽回手,皇帝手一紧,他身子往前微微一倾:“怎么着,皇后娘娘,可有哪本圣贤书上可有说,为夫的不能牵妻子的手?”我急道:“没有,不是,那个。”零乱不堪,他坏坏地笑起来,待我再次用力抽时,忽完全放开,我用力太猛,身体往后一退,头便磕在椅背之上。我再次唉呀地叫了起来。我气急败坏,生气地用脚乱踢,嘴里亦不放松:“坏蛋,耍赖,胡闹。”他这次是真笑了,摸着被我踢了好几脚的膝盖骨,手指在我鼻梁上闪电般一点:“我就喜欢这样的纯妹妹。”我还待再闹,他忽正经起来:“想不想骑马出宫?”我一乐:“几时去?”他却又俯下身子,双手按在我的椅子两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得想个法子讨我欢心才行。”这是我们一向玩的把戏,以前我每次都痛快地在他脸上亲一下,可今天,我却涨红了脸,咬紧牙关,不说话亦不动作,而他的气息正源源不断地从上方传来,我的心几乎要跳出了胸腔。
他懊丧地抬起身子便往外走去,自言自语道:“哎,人家现在已经不屑于讨我欢心了。”突又回过来:“既然如此,我明天不带你去骑马了。”我是冲口而出:“我自己也可去!”他的脸一凝,真的生气:“是,你现在完全不需要我了,可以手持宫令出皇宫,批的折子比我更好,如此,你独个儿去吧。”
第二天一早,我带了王怀礼,骑着马出了皇宫。王怀礼并不知道我昨日与皇上的过节,一边走一边问:“去哪呢?”我淡淡地:“出门散散心,马到哪儿算哪儿吧。”
这马儿一放任,便来到了京城辖区的河东府。街上人流渐渐稠密,我跳下马来,在街市上且走且看。在颜家的时候,我甚少能有空闲时间来街市上行走。有限的几次,亦是节日时大哥与湛带我出去走走,维生永远都要读书,练武,他一直要做一个最突出的人,当时是在颜府里的子弟,而如今,他分明已经将比较的范围扩大到了全天下的臣民。
正当我在一个泥人摊前看得津津有味之时,王怀礼说:“咦,韩大人。”我抬眼看过去,正是维生与一群官府模样的人在谈论着一栋房子,一定是在说学堂所需房屋之事。我急急拉着王怀礼要躲开之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了起来:“王公子!”是陈念琛,我佯装听不见,更急切地欲躲进人群。然而陈念琛已经走至跟前,热情地拍我的肩:“王公子,这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我不敢转身,只是小幅度回头:“陈大人,幸会幸会,不过今日在下还有要紧事,容后再聊。”然而维生已经走过来,问:“陈大人,可就是你提过的那位王公子?我倒极有兴趣一见。”陈念琛见机便引见:“这位便是韩尚书。”我无奈转身,拱手:“原来是韩大人,您的名字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实为三生有幸。”维生的脸一僵,眼神落在陈念琛落在我肩部的手上,走近来不着痕迹地将我拉过去:“阿纯,说说,今日又是如何瞒了家里人偷跑出来玩的。”
陈念琛一愣,似是疑惑,但很快又笑:“我本该想到,韩大人是颜家义子,王公子既是颜家的表少年,当然也是韩大人的表弟了。”我惟有对着陈念琛苦笑。维生问:“我与陈大人正在与河东府诸位大人商量着将林员外这栋房子改做学堂一事,林员外亦自愿捐出这栋房子,只希望能得到皇上的彰表,不知表弟你觉得皇上是否会答应?”
办学之事?我灵机一动:“林员外这等大义之士,受皇上表彰本是意料中事,如若林员外再肯捐出一部分银两,或许能得到皇上召见亦为可能。”胖胖的林员外一听,大喜,挤过人群问我:“不知小哥是何许人也?”
这,我刚想胡诌一句,却见陈念琛也好奇地看着我,我思量之下傲然道:“我是当今皇上的表弟。”我既然是大哥的表弟,维生的表弟,自然便是皇上的表弟。
一群富户及河东府官员顿时改了先前的轻慢之意,一齐发出敬畏之词:“原来皇亲国戚!”林富户再问:“不知公子现官居何职?”我镇定自若:“在下未及弱冠,故还未进官职。”周围一遍了然之声。早有河东府知府迎上前来:“今日本府甚是有幸,竟能见到两位皇上身边的人呢。”我微微蹙眉:“知府大人见着两位皇上身边的人,不算是鸿运齐天,如若有一天,学办得比陈大人的河西府还好,您大可亲自见着皇上,并得到皇上褒奖,前程无量。”河东府的知府立时笑眯了眼,连声道:“那是那是,承王公子贵言。”而这林员外,更是当场再捐了白银千两,其它富户见此,纷纷捐银。
我见事情竟如此顺利,心情顿时爽利起来。无意中遇着陈念琛的目光,他悄悄地竖了一下大拇指。我不由得一笑。刚想要对他说话,冷不防被维生冰冷的眼光一瞪,话竟又咽了回去。趁维生又与河东府各员讲讨论办学细项之时,我跨上马,对着那群人拱手道:“各位大人继续办差,在下先行游玩去了。”不等维生作何反应,我与王怀礼已经风驰电掣,往皇宫方向奔去。
行至半途,看看太阳,我折转马头,对王怀说:“不如去河西府尝尝张家包子?”王怀礼点头:“阿纯是想去看萧先生是真吧?”我纵马前行,开怀一笑:“知我者,二叔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