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陈家父子 陈念琛微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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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刚到，我已经央着王怀礼护送我来到山海楼桃花厅。这家酒楼正是我与王怀礼的产业，此事属大安朝的顶级秘密。知道者，唯有颜大将军与韩维生也。
我由酒楼后门秘密进入桃花厅，掌柜张宜镛亲自侍候着。小二退出后他欲行大礼，我急忙扶住，轻叹一声：“三叔，您操持的这块地方是我们大家伙的家，回家来了，我就是您侄女。哪有长辈给晚辈行礼的道理。”张掌柜泪花闪闪复笑：“二哥，阿纯都长这么大了，我们怎能不老呢？”
还来不及多说，门外响起脚步声，王怀礼说：“是大将军，还有一陌生男人。”我微微示意，张宜镛与王怀礼悄声无息地从侧门退了出去。
我的目光落在大哥身后的陌生人身上，那个男子身着月白布衣，面色与时下流行的官宦男子的白肤不同，呈古铜色。那般朴实无华的衣物，可他往屋内一站，竟然毫不逊色与大哥。大哥笑眯眯地介绍：“陈念琛陈先生，王名王公子。”陈念琛，我心中默念，这个名字甚是熟悉，到底在哪里看到过或者听说过？我抱拳：“陈先生！”对方亦还以抱拳之礼，声音低沉有力：“王公子！”
我微笑着等大哥开口，我知他带陈念琛来，一定有其深意。果然他拍拍我的肩，对着陈念琛徐徐说开：“王公子是我表弟，因体弱甚少出来走动，但日渐长成，好交际博学人。陈先生在京城以博学多采而闻名，今天请不吝赐教于他，我这做大哥的，也要多谢陈先生了。”陈念琛并不如常人附之以“过奖”之类的谦词，只是淡然笑笑，仿佛是将大哥这番赞美全盘收之而全无愧色。我不由好奇心顿起，他跟着大哥前来，不可能不知道大哥的身份，而在大将军面前毫不收敛的人，会是何样人物呢？我抱拳：“如此，则请陈先生多多赐教。”陈先生微微皱眉：“不知王公子对哪方面的事物感兴趣，吾等三人，可彼此讨教一二。”我眼睛一转：“不如就说说当今天下之势。现今皇帝好冶游，由皇后代政，朝堂上纷争迭起，不知陈先生如何看。”陈念琛置之一笑：“不过都是朝堂上盖玉玺的木偶罢了，谁坐在上面，又有何区别。”
我胸口一窒，呼吸顿时粗重起来，这陈念琛言语何其犀利，却一语中的。令得我与大哥都无话可说。陈念琛对我的情绪毫无察觉，敲着桌子道：“倒是那户部尚书韩维生，不可小觑，或许将来能成大器，给大安朝带来一个繁荣安定的局面。”我淡然道：“光凭那韩尚书一人之力，便可扭转乾坤，陈先生未免太乐观了。”陈念琛微微睨我一眼：“成大事者，识人尔。有一人，可有十人，再百人。”
我忽记起陈念琛这名字的来处了，便是昨天上午所看的一份题为在河西府设置官学的奏折里，署名为，河西府府尹陈念琛。那奏折里说了河西府民众出力，富户出资共同建立学堂，而那些贫困的子弟，亦可免费上学识字。在奏折末尾，他慨然叹道，国，民之所倚也；民，国之基也。故则民愚则国弱，民慧，自当报效国家，国则强矣。“
我当时留中那道奏折与纪师傅商量了一会，觉得此法值得各县府效行，但为稳妥起见，自然要派人先去河西府暗察学堂成果，再召河西府尹上朝去详述。
念及此，我兴致大增。决定出快招：“陈先生可是河西府府尹？”他并不回避：“正是，王公子听过在下？”“据说陈知府正在河西府创办官学堂，收众多贫家子弟上学，不知此举成效如何？而陈先生又是如何想到这一义举？”陈念琛终于正眼看了我一眼，讶然道：“想不到王公子此等深居内室之体弱世家子弟，也能听闻这等事情？”我抬抬眉：“请先生道来一听，在下一直好奇。想那贫家子弟，大半要耕地种田以养其家，何有空闲功夫来读书？而据我所知，虽然是富户捐资办学，但所捐资费大多用于建校舍房屋。如所有贫家子弟均来读书，那学堂势必置多教舍与教具，请多先生，一年两年尚可支撑，但长年累月，学堂将何来资费开支这等项目？那些富户可能经年捐助学堂？而学堂的帐目来往，是将官府还是由民众自己管理？”
陈念琛昂然答道：“古来今往，学堂只有两类方式，一类，官办，二类，民办。官办学堂多是收取已经考取功名的读书人，而民办学堂，均需收费，因为不收费势力无法继续下去。故这两者均将寒家子弟拒之门外，王公子深居华室，断然想不到乡下贫穷人家，往往因不识字而受骗上当在各种文书契约上按手印，此种结果是卖儿卖女却依然还不起曾借过的一吊钱的债。在下初到地方为官，委实震惊，便有了替贫家子弟办学堂的念头。
至于如今的成效，倒一时说不上来，俗语有云：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教育的成效一年之间何能突出。令在下欣喜的是，府下寒门子弟，十之八九均已上学堂认字。最基本的，能认字便可。关于寒门子弟要耕种养家养身之事，在下是这么安排的，在农忙季节放几天假，家中有需要的，上学半天，下午便可在家帮忙农事。学堂里分了这样几种班，一种全天班，一种半天班。而且，我也并不是完全不收薪资，我让学子们尽其能付学费，比如，一捆柴火，一个鸡蛋，抑或一日劳作亦可。此举是让他们知晓，读书认字并不是免费的，需要付出一定的价值才能得到这种权利。但此种种，也带来一些小收入，用以支付学堂冬季的热水，夏天的凉茶，暂时而言，富户的捐资尚可应会学堂开支且有余额。我已将余资归入官府，放贷至各急需资金的商家，以收取利息，并以商家资产做抵押，以保万无一失。”
我与大哥听得目瞪口呆，此人的做法，前所未有，简直匪矣所思。只怕会在朝中引起轩然大波，然，却是一项极好的办学之法。我手撑额，心中却极欲河西府一行，亲眼见见河西府的官学。
大哥半晌方宛若从梦中醒来，击掌道：“陈大人此举甚妙，只怕会引起朝中的老顽固们震怒，道官府不成官府，居然学人放贷。”陈念珍漫不经心：“那班老头子们还要责问，如人人都可读书，那门第高低如何区分了。”
我吐纳吸气，这正是我所担心的。但我绝不怕面对这些纷争，我看着陈念琛，突觉心中充满了希望，正是有这些年青有为的官史，大安朝方才得以前行。
我闲闲问道：“陈大人并不像寒门子弟出身呀。”大哥笑得意味深长：“陈大人父亲陈似同陈尚书，表弟你肯定听说过吧。”我一惊，竟然是陈似同的儿子。我同样意味深长地看着陈念琛，奇道：“令尊对陈大人办学一事如何看待？”陈念琛摊摊手：“家父并不是外间传说的那般老朽，我有这个主张之初，他还给了我若干条陈。”这次轮到我真正的惊讶，顾安之力保的妹夫陈似同，看起来好象全不是我所想像的那种人。
我笑，这陈家父子，值得好好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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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时分，张宜镛上来问要什么菜，大哥才想开口，陈念琛已道：“来个三五道菜就好。颜兄，你如有钱，可捐进我河西府学堂。”大哥愕然后哈哈大笑，吩咐张宜镛：“如此，就按陈大人说的办，来三五个家常小菜，今夜就家常便饭，饱了肚子便可。”张宜镛尚在犹豫，我已接话：“掌柜的就快去，大爷我可是饿了。”
吃完饭后，大哥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交到陈念琛手时里：“这便是我捐资河西府学堂的资费了，请笑纳。”陈念琛笑眯眯地从怀里摸出一本帐薄，唤来笔墨，便列出数目让大哥签字。我在一旁暗暗赞叹，此人为官能为民着想，且行事滴水不漏，堪为一用。大哥放下笔，陈念琛又瞄上我：“王公子，在下知你尚未居官，但碎银不知有几两没？不知能否为河西府学子添笔加墨。”我一窘，我从没习惯身上带钱，此时王怀礼正在幕后，但他却穿着大内侍卫服，我不愿唤他出来，让陈念琛看出他为皇宫之人。大哥刚要掏钱，我止住了他：“陈大人，这回真对不起，小可身上没带一毫银子，但如大人信得过在下，择日我一定派人送去银子。”陈念琛连连摆手：“不必专门去一趟，河西府本属亦京城所辖，我家亦在亦城，我们日后见面的机会有的是。只是下次请王公子一定要携带银两。”我满面羞惭，连道：“当然当然。”
如此一闹，竟是将纪芙蓉之事忘掉了。送走陈念琛，大哥与我并肩由侧道走出，他说：“三妹，为兄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我皱眉看他：“当然讲！”他声音和缓，着力却重：“维生虽与你我一起长大，但他从来深不可测。且一个人，手中的权柄过大，则不再是常人尔。如今他又要与纪家联姻，更是势不可挡。三妹，掌国者，不可全信一人。”
我缓缓地走，僵僵地笑，忽然间，所有的人都设了防。少时全无缝隙的几个人：大哥，维生，湛，一个一个地，都不再信任。我直觉地问：“我可全信者，何人也？大哥乎？”大哥仰头望天，半晌方低下头：“此时的大哥，你可全信，但日后的大哥，此时的大哥亦不敢保证。”我看着他，心情复杂，这是最可信的话了。大哥的眼光灼灼：“三妹可全信者，湛也。你们已成夫妻，利益是一致的，而且湛爱妹甚深。当不会辜负于汝！”我一愣，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句话，亦无这样的感受：湛爱我甚深。
我苦笑笑：“如他爱我，如何会将皇城内事尽数扔下而外出逍遥。国家现在有多难，大哥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大哥握住我的手：“三妹，湛行事，自有他的道理，勿要埋怨于他。”我执着地问下去：“如此，维生，我可信几成？”大哥的手稳定而温暖：“此时的维生，亦可全信，而他日的维生，只怕亦是今日的他无法猜测的。维生的立场与大哥一样，在利器权势前，在皇位前，每个人都无法预料自己会变成何样。”
我默然无语，大哥这人务实，在人前少话。而初进全为顾氏心腹掌控的北地军营时，因为其姓氏受到的困难，无人可以想像。但大哥五年下来，已在北地军营中成了将军，虽然上还有元帅贺铁，昨回府告诉我，他与贺铁，私交甚好。北地军营，我可放下半颗心了。
而今日，他肯这般对我推心置腹，就算大多数兄妹，亦难做到。我握握他的手，表示着感激。这夜睡得极好，不知怎地，竟对这政务有一丝欢喜之情了。
第二天早朝，我破例地自己醒来，白荷拿着朝服进来时，我已坐于床前翻书。白荷讶然：“娘娘，你昨晚睡得不好？”我清浅一笑：“睡得好极了，快点帮我更衣吧。”
早朝后，照例是几位御前行走的大臣要移到弘升殿再行议决，我点名留下陈似同。一片闪烁眼神中，我气定神闲地命纪衡则找出陈念琛的折子，令几位重臣一一阅看。顾安之最先发难：“根本就是胡作非为，念琛怎地做出这等羞辱门风之事？官府竟放贷，成何体统。”顾安之言未毕，臣相莫子言，工部尚书赵卓方已经附和：“如所有寒门子弟均可读书，岂不再无门第之分？此风一开，所有寒门弟子均可入仕，所有蝼蚁之民亦可谈论国事，则我等跟随先皇打下江山之人的子孙，与那些只知安乐享受的蚁民的子孙又有何区别？”
我将目光，落在维生与陈似同身上。维生清嗓：“此举倒是可效行，但，必要先观其效，娘娘可先派人下去查看学堂成果，如确实可行，则再让陈念琛入朝，将细节之处一一诉清。再推行到京城附近几个县试行，以观后效。”
等了许久，仍不见陈似同开口。我不得不问：“陈卿家可有话要说？”此时我方能仔细打量陈似同，他与陈念琛相貌倒有七分相似，但陈似同面白，而陈念琛却是朝中少有的面黑之人。故粗粗一看，倒不觉得相似。
陈似同斟词酌句：“下臣无话可说，小儿外放大为官，并未经常回家，此事我实不知情。”我略略失望：实不知情？实不愿与顾安之等为敌罢了。
我暗暗看一眼纪衡刚，他徐徐开言：“顾尚书与莫臣相所虑有理，而韩尚书所言亦有理。古语有云，英雄莫问出处。其实吾等六人，如要追查祖先，又有谁保证全是高门大户出身？故成立学堂，是于国于民的好事，那些资质愚钝之人，至少可识全日常所需用文字，以免被不法之人骗了，而资质聪慧之子弟，学成之后，可为官可在学堂教书，亦可从商，再不济，也能教自己的孩子念三字经。
只是官府放贷，此举确实有欠周全，下臣倒觉得，不如将所余之银钱，成立一个专门的民间机构，请善于计算之人，管理此事。
顾安之的牛眼瞪着我：“皇后娘娘以为此事如何？”我微微一笑：“且等皇上回宫再算。”顾安之顿时出现了得意之色。
当下，再议了一些别的朝事，两派亦是纷争不休。顾安之这边人多势众，在声势上便压倒了维生与纪师傅。我通常只是沉默，最后的决断，大半是依了顾安之，小半依了维生与纪师傅。唯心下暗忖“该再找个人进弘升殿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陈家父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