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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皇帝来信 这就是我的 ...


  •   我习惯午时后小憩。小睡醒来,王怀礼已经备好明黄的御用华盖,无言地催促我往弘升殿。那里是皇帝处理政事批阅奏折之处,皇帝远游,暂代政事的我,原本不必那般辛苦,但王怀礼与太后都坚持我应该如皇帝一般事事亲临。
      弘升殿里,今天轮值的是大学士纪衡刚,纪衡刚是皇上的师傅。我刚踏进书房,纪衡刚便喜上眉稍:“娘娘,皇上有信来。”
      一封给重臣的信,而另一封是专给我的信,信封上写着:“皇后亲启”用火漆封了口。我心微微一动,便拆阅开来:“皇后,朕在江南,一切都好,勿念,游兴幸好,私心甚羡皇后生于斯。归程未定,请皇后依旧辛苦代政。”
      这就是我的夫君,当今天子写给皇后的信,似公事,又略带点私情。挑不出毛病,却也找不到令人温暖的措词。
      我想起我们成婚后不久,他定下远游的计划,不顾朝堂上的混乱局面,亦不成太后与我的反对。我知其计划,但一直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然而一个半月前的一天晨起,太后慌慌忙忙地来叫我早朝,因为皇上于太阳出来之前已经出宫去了。
      那时他也是给我留了一封信。那信亦如这般简明:“皇后,朕计划去江南游久矣。今天凌晨终于成行,甚是兴奋,但朝政之事,就由你暂代,辛苦了!”
      当时我可谓大惊失色,虽成婚后,他时常携我去弘升殿与内阁几位重臣见面,并让我参与朝政之事。偶尔他生病之际,我也代他早朝,在帘后听政,早朝后更一个人前往弘升殿与内阁议政。但如每天都正式临朝,于帘后听政,却是没有先例可询。但其时其势,我只得换了朝服,壮着胆子,更着头皮前往朝阳宫。
      初初几日没有大臣闲话,然而我这一临朝就是一个多月,而且皇帝从来不见面,大臣终于议论纷纷。幸而有太祖皇帝的先例在,倒也勉强说得过去。
      我意兴阑珊,将信往王怀礼手中一搁,便认真批阅起奏折来。
      没有人预料到会是我来做这个皇后,我上有两个姐姐,而且一个比一个美貌端庄有学识。自然,人人都知道,这朝皇后一定会出在颜家,因为上朝皇后是颜家之女。人们私下推测,为了笼络非亲生儿子的心,太后一定会在颜家选一个女子做为当朝皇后。只是那个女子,无论如何也不应该是我,这个任性,娇憨,被家里人宠得无法无天的才疏学浅的三小姐。
      皇帝的生母身分位低,在皇帝一岁时便因病去世,于是,皇帝便交由我姑母,先朝皇后抚养。人人都说,这是皇帝命好,否则,又怎么能轮到他继承皇位。
      颜家,我心底长叹一声。此时,颜家有谁会站在我这边呢?我觉得头疼,轻轻用手指按了按太阳穴,王怀礼问:“娘娘头疼?”我点点头,复又摇摇头。头疼不疼,我都得批阅完这些奏章。
      远远地听见宫内有喧哗声,我眉一皱。王怀礼已经用他尖细的嗓子低声喝问:“发生何事,如此嘈闹?”门外小七子的回话声中隐隐有喘息之意,显见地是刚跑回来:“回王公公话,御花园里不知是谁放了一只粉红蝴蝶纸鸢。甚是好看,五公主吵闹着要那个飞在天上的纸鸢,底下那般奴才正在商量着用什么花法将那纸鸢弄下来。”
      我心情一轻,手中的朱笔顿时如行云流水,边扬声吩咐小七子:“你且去告知五公主,今日这纸鸢她就别要了,明日我一定给她弄一个更漂亮的回来。”
      这五公主是先皇最小的孩子,由愉妃所生,此时不过五岁,小名阿满,生得粉嘟嘟甚是可爱。先皇在时便十分宠爱,先皇去后,太后、皇上与我对她的宠爱不减半分,是以被惯得无法无天,说要天上的月亮,太监亦会想法儿搭梯子去天上摘取。
      小七子脆声答道:“奴才这就去了。五公主一定高兴坏了。”
      我漫漫一笑,想起五公主嚷着嚷着便扑进我怀里时的感觉,想起她肥哮嘟嘟的脸与手,顿时又有了下手的欲望。五公主正是当年我扑进先皇怀里的年纪,我闪过一个念头:“不知道今日备受万千宠爱的五公主阿满,十年后会遇到何种境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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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门在戍时三刻准时关闭。其时我在皇城门外,看着而皇城的门,缓缓关上。夜色里,我回头瞧瞧那明黄的大门,心情无比舒畅。想着刚刚出宫时,王怀礼那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更是窃笑。刚迈步,黑暗中已经有脚步声过来,我一愣,便欲隐身于树后,维生的近仆小岐的声音低低唤过来:“娘娘!是我!”
      我喜悦地跳了出来。他手一挥,一顶软轿无声地出现在面前,我上了轿,轿子又快速地朝维生的官邸移去。
      轿子刚落,维生已经掀开轿门,拉着我的手便进了屋子。
      进得屋来,灯火顿时明亮起来。维生着了家常服饰,石青色的长衫,头发随便地绾在脑后,我愣愣地瞅着他,竟然不能相信这个男子,就十几年来我认识的那个男子。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这般伟岸如山,却又清澈如水?
      他低笑起来,喉结在喉间上下移动:“怎么,不认识我了?今天中午不是才见过?”我羞红了脸,他站在我面前,低唤:“阿纯!”
      我正待启齿,已然听得咚地一声响,梁上便跳下一个黑色人影,我欢喜上前,拉着来人的手:“大哥,你怎么才回来呀?”
      一声夜行装打扮的,正是大哥颜学孔。他大踏步将我拉向灯光处,嘴里低声道:“我来看看,三妹瘦了否?”他那般地长身玉立,使得我面前的灯光一暗。
      我亦抬头,明亮的灯光下,大哥的脸色黝黑,眼眸锐利,原本单薄的身子却显得壮实,隐约地散着一股威严之气。我赞许地点头道:“边塞岁月虽然清苦,却一直是大哥所梦想,此番看来,大哥所获甚多呀。”学孔指着我对维生说:“三妹讲话开始用正式语了,看来维生你居功不小。”我哧地笑起来,看向维生,他亦回我一个默契的笑。午间的不愉快已荡然无存。然而我忽地失落起来,等到维生娶了纪芙蓉的那一天,我与维生,可还能在这般两心相印的笑?
      小岐奉上茶来,我们方才言归正传。学孔将四份名单从鞋的夹层小心取出,郑重交于我:“这便是我们在东南西北四军中的心腹名单,三妹一定小心保存,切不可让顾家的内线得到这份名单。”我苦笑,一个国家的掌权者,在军队里的经营竟需要此种见不得光的方式。由此便知,这个国家的政权,已经岌岌可危到了何种地步。
      这种暗中经营,由先皇一朝便已经开始。先皇一朝,军事已为顾家实掌。而要换掉顾安之的势力,需得培养大批新的可靠的军中人才,而颜家,自然是先皇首选之家。
      是以有了颜家子弟明里学文,暗里学武的那十几年岁月。正是那一段岁月,让我从中窥知先皇的不易。
      然而我对军事知之甚少,更不能谋之。而掌国者,首要便是把住了军情,确保外无入侵之忧,内无谋逆之乱,方可以稳下心思来治理国家,还福于民,绵延国运。
      我紧紧握着那份名单,放入怀中仔细收妥,如同传国玉玺。呵,请别笑话我,自从我进入皇宫后,我就知道,这世上没有比传国玉玺更珍贵的东西了。可是皇帝,我轻轻地叹气,他怎么就可以将先皇交到他手里的传国玉玺毫不犹豫地放到我面前。
      在皇帝的心里,一定有什么东西,比这玉玺更珍贵的吧。我不由得记起他写给我的信,也许,对年青的皇帝而言。在山水间游走的自由,比玉玺更珍贵吧。只是,几年之后,他会不会还是这般认为呢?
      我微微失神,几年后?谁能料想呢?就算是在一年前,我从未想过,自己会嫁给当时的太子,现在的皇帝湛。
      大哥的手掌在我眼前晃了几下,责备道:“想什么呢?敢情我说得口干舌燥,却全是白费了的。”我陪笑:“我本就不懂军事,听了也是白听,维生知晓就好。你们仔细谋划。”维生与大哥的视线均落在我脸上,维生不动声色,而大哥,欲言又止。
      一更鼓隐约响起,我困倦已极,耳里依稀听着维生与大哥的对话,沉沉睡去。第二日醒来,已经在宫里我睡惯的床上。刚一睁眼,白荷笑盈盈地:“娘娘可想睡个回笼觉,今日是采桑之日,照例免早朝。午时再由去祈英殿外祭神便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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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采桑之日。这是一个大安朝为鼓励江南百姓多多养蚕而创下的纪念日,这一天开始,桑叶便可以摘采,蚕农们开始忙碌起来。可对于长于富贵之家的我,这个日子的意义,只不过是多了一天玩乐的时间。就算是在皇宫里,我也可以睡个懒觉。祭祀桑神的一切用品礼仪,自有人早早预备好了。
      我赞许地朝白荷笑笑,含糊地吩咐:“派个人告诉王公公,让他也再睡会儿。”翻个身又睡去。待得再次醒来,已是日上三竿。睁开眼,是白荷端来的早点。正要不肯洗涮便要先吃早点,眼角的余锋看见王怀礼褐红的总管太监服的下摆,胡闹的劲头立时止住,乖乖洗涮,小口小口用早点。
      用完早点,我才笑笑看着了王怀礼:“王公公今天也不肯多自在一下?”他声音恭敬:“娘娘昨儿个说趁着今日无需早朝,好给皇上回信。笔墨奴才已经预备好了,只等娘娘用好膳动笔了。”噢噢噢,皇帝来信。
      我拍拍头,我根本没将那样一份公函放在心上,又何曾说过什么今日回信的话。但,这信却是一定要回的,而且要回得情真意切,思念绵长。幸好王怀礼记着不是吗?
      写信给湛,是少时的我熟捻而喜欢的。湛从我捉了蝴蝶却放在不关窗的屋子里时就懂得我之后,一切都顺理成章地懂得了我,懂得我说的奇怪的话,懂得我做的奇怪的梦。曾经有一次,在久雪的天气,我忧伤地写信给他,梦见自己长了翅膀飞到不下雪的南方;他在第二天早上带了材料,与我一起糊纸鸢。那是一个淡紫的蝴蝶,与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他捉给我的蝴蝶十分相似。然而,给皇帝写信,却是我不喜的。也我是极为生疏的。
      我思虑良久,笔头几近咬碎,胡乱下笔,却已经有了抬头:湛!心里莫名一轻,笔下顿时明快起来。我写道:“早春的风已经柔了起来,而在江南,此时只怕已经万花同放了吧?有夜我梦见自己在秦淮河上一座画舫唱歌,可你从我的画舫前漠然经过,竟是已经不再认识于我。醒来无比伤心。于是去了东宫,读你从前教我读的书,看见你的批注依旧在,心方稍安。吴印实看见我去,甚是欢喜,竟然亲自下厨,做了我曾经最喜欢的三色饼。吴印实老了,头发斑白,我看着他,便忖道,如果他有胡须,会否与皇姑父一样斑白。我问他可愿意到凤回宫来给我做三色饼,他却只是不肯。说是东宫里有老鼠,他要留在那里捕老鼠。
      皇宫里越来越无趣了,阿满也不常来找我,因为太后让我专心政事,传话给愉太妃,不能让她时常来搔扰我。可是母后不让阿满来找我,却时不时将颜织与颜纾找来,两天前还找我去她宫中陪颜织吃饭,我不肯去,母后就许了一件事,我方才勉强去了。不知你猜得到母后许了我什么?”
      与湛便是说这些琐碎的生活细节,一如从前我在颜府而他在宫中时,我不肯练毛笔字,他便让我给他写信,信里面便是这般琐事。只是他极少回函,隔三差五地便去了颜家后院。
      写到最后,我问:“你何时才回宫呢?大家都在盼着你,阿满总问她的皇帝哥哥哪去了,何时回宫。我,也盼着你回来。”
      等墨水稍干,我便递给王怀礼,他看也不看,面无表情地将纸张装进信封。然而我知道他至少看到了那个湛字。我亦知道,他是赞成我写那个湛字的。
      刚要起身,他去将一张纸条递过来,纸上简单地写道:“未时,山海楼桃花厅。”是大哥的字迹,大约是昨夜我睡得太熟,他怕我记不住,便将纸条放入我衣中。我大喜,王怀礼问:“昨夜是去见学孔?”我笑:“你以为我只为了见维生?”他展颜一笑,宠溺地:“我的阿纯长大了。”我看见他礼帽下的白头发。心一颤,他也老了。
      我忽记起一件大事,低声问:“昨天我回来时,怀中可有几张名单?”他眼睑一垂,我便知他已收好,我点头:“那份名单极重要。”他亦点头,手指顺势指向某个地方,我们心照不宣。
      说话间,白荷带着女官捧着朝服进来。白荷的声音已经脱了儿时童稚的脆,代之的是少女柔和的甜润。可看上去她依然像个孩子,圆圆的苹果脸,圆而黑的瞳孔,清澈见底。我如在颜府一样跟她调笑:“白荷姑娘今日看起来好漂亮呀。”白荷笑:“娘娘今天心情甚好。很久不曾听到娘娘取笑奴婢,奴婢甚是想念呢。”我笑着对她挥着五指:“怎么着,你还皮痒不是。”
      说笑间已经换上朝服,赵一二尖细的嗓音已经在外面响起:“太后娘娘打发奴才过来问一声,皇后娘娘准备好没?祈英殿那边已经来人催了几次了。”白荷回道:“请赵公公回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这便起驾去祈英殿。”
      沉重的凤冠,明黄繁杂的皇后服饰也没能让我心情坏下来,采桑日的祭祀礼仪是个小典礼,半个时辰不到,已经完毕。我急急带着王怀礼往凤回宫赶,没走两步听见赵一二尖细的嗓音:“皇后娘娘请停步!”我恍然想起,今天该回禀太后维生已经同意与纪二小姐的婚事了。一念及此事,心如同刀绞一般,我立时一踉跄,王怀礼急忙扶住,低声说:“娘娘小心!”等赵一二走到跟前,我淡然道:“今天我还有要事,你回禀母后吧,说韩大人已经同意那门亲事了。”
      赵一二瘦削的脸庞印入我眼中,阳光下,他的白发一样刺眼,他看着我的眼光里有安慰,有怜悯,还有无言的劝说。我垂下眼睑,轻声道:“替我回太后娘娘,本宫下午要去见颜大将军,所以得辛苦她独自接见纪小姐了。”赵一二躬身答:“奴才省得,当如实禀告太后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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