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朝堂 朝阳宫的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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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阳宫的阳光是无论如何也进不了殿堂里面的。这是我十岁时得出的结论，那时候，我总躲在廊柱后等着皇上下朝。等候时间太长，只好无聊地看着阳光从远远的玉带桥那儿，一寸寸地移至朝阳宫的廊下。留着胡须的大臣们便嗡嗡而散。总得臣子们走尽了，我才跃过高高的石门槛，朝着那高高的椅子上的皇上嚷嚷：“皇上姑父，你饿了没？”
十岁的记忆里，朝阳宫宽且阔，从门外跃进去到扑到皇上的椅子前，仿佛要跑尽我所有的力气。皇上花白的胡须颤动起来，是他笑了。他揉揉太阳穴，笑着叹气：“阿纯饿不饿？阿纯饿了皇姑父也就饿了。”
伯父说，整个大安朝，只有我一个女子，可以进朝阳宫；而皇帝被人叫做皇上姑父，更是有史以来唯一的。
十岁的我，根本就不明白，也不愿明白，更没时间去明白伯父的话。我在颜家的后花园里，及皇上的宫殿里，玩得很开心。颜家与皇宫的每一间屋子，每一处地方，我都有特权任意行走。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幼时奶娘总对我说，颜家与皇宫加起来，比天还大。我笑笑地看着她，假装我从不知道皇宫到颜家之间还要乘一段长时间的马车，假装着我早已经忘了江南的一切。
六年后的今天，我顶着那厚重的黄金后冠，坐在这高高的殿堂之上时，忽地记起了伯父曾说过的话。整个大安朝，只有我一个女子，可以出入朝阳宫。六年前伯父无心之言却仿佛有种神秘的力量，预示了今天。
可是，如果可以选择，我还是愿意看着太阳照进檐下，再跃进宫里，扑向我身边那把椅子上那个胡须花白的老人。
但如今，他曾坐过的那把椅子空着。原本，这把由九龙组成的椅子上应坐着他的儿子，我的夫君湛。可我的夫君，此时不知游走在哪个街市。
头上赤金的后冠很重，颈项甚是酸痛。我远远地看着宫门外的阳光。阳光离檐下的距离还很远很远。
我抬手想揉揉颈项，却记起了太后关于朝堂上须坐有坐相的训示，只得放弃。困倦地看着底下争吵成一团的大臣们，终于不耐，清了清嗓子：“众卿家，各自回去写了条陈递上来，此刻，就无须在此徒费唇舌了。”
争论声不低反高起来，兵部尚书顾安之的粗浑声音盖过其它一切声音：“皇后临朝，名不正言不顺，且后宫不得干政是商周之时便已有明训。”这是我早已经预料到的声音，所以并不生气。顾安之对皇帝尚且不太尊重，更何况我这个皇后。我趁机拂袖而去，这朝堂，从早朝到现在，已经整整两个时辰，真正受不了。这一走开，至少可以去后园散散步，活动活动筋骨。
离开之际，听见户部尚书韩维生的声音清朗地响起：“自古以来，政令便依时依情而变。试问，如没有商鞅变法，哪来秦国之一统六国？”
我微微一笑，脚步慢下来。韩维生的声音还在继续：“而且现在也不算是改制，不过是皇帝外出，皇后暂代朝政而已。宋代便有许多名太后暂摄朝政，而且本朝太祖皇帝生病或出征之际，便是由其皇后代政，顾尚书又如何说？”我听得顾安之一声：“哼！”然而他大踏步却气恼的脚步声咚咚地走过地砖朝外走去的声音。我甚至能想象着他的满脸怒容。
我微笑着，唤太监：“请韩尚书！”王怀礼低声答应：“是！”片刻，韩维生的脚步声走了过来，从容而镇定，然而我还是听出了喜悦，为我留他而喜。
我看着这皇城：汉白玉建造的通道，连接着内外宫殿，早春的阳光十分宜人，我的脚底下，护城河里引来的河水，平静地流淌着。
我回过身去看韩维生，朝堂上最年青的尚书。
他今天着红色的朝服，黑色的官帽，更显得面如白玉，眼神清亮。谁能想得出，这样温文的青年男子，竟能在朝堂上面对着位高权重，咄咄逼人的顾安之，从容对答，锋芒毕露呢？
他向我走来时，我的左手微微地觉出了凉意，呵，这手掌儿也有自个儿的意志么？它在想念着韩维生右手的手掌。曾几何时，它们曾那样亲密地牵了四年。
走得近了，维生双手一拢，便要做行礼状，我轻笑：“这里可没外人。”确实，没有外人，王怀礼不是外人。
他亦微微一笑，朝堂上的僵硬姿势立时一松，整个人都柔和可亲起来。我自动地走到他的右边，左手微微地拂过他的右手，有一瞬间，我感觉到他张开的手指。
但不过是一瞬间，我拉开了与他的距离。
算来，我们已经有两个月不如这般独处过。两个月前的那个夜里，我秘密去他的官邸，是为了让他答应我，做我朝的户部尚书。然后第二天早朝时，王怀礼便宣旨，原户部尚书顾恒之因牵涉到钱大有贪墨案而削职为民，永世不得录用。原户部员外郎韩维生，因查办钱大有墨一案中有功，擢升为户部尚书。
这道旨意在朝堂激起了滔天巨浪。特别是顾恒之的兄长顾安之，更是当场怒目圆睁，似有发作之意。然而那时皇帝在朝，他气愤难当：“顾爱卿，按国法，你二弟那样的国之蠹虫当诛，因皇后求情，又念你是国家功臣，再念他已经将贪墨之数缴出，故放他一条生路。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顾安之缓缓下跪，叩首道：“臣替臣弟谢主不杀之恩，但为黎民社稷念，韩维生为户部尚书，却是不妥。”
皇帝眼睛里立时射出了怒火：“哦，按你的意思，谁为户部尚书才妥？”顾安之毫不理睬年青皇帝的情绪：“自是原户部副尚书陈似同最为恰当。”
皇帝哈哈大笑：“啊，陈似同，顾卿的妹夫陈似同？你为什么不干脆坐在朕的龙椅上，这样，你想升摺谁就升摺谁。”
满朝文武皆噤声，顾安之将头叩得地板嘭嘭直响，请罪：“臣罪该万死！”然而那样的请罪并不意味着他真是知错，他强硬地抬起头：“但臣还是以为，只有陈似同合适做户部尚书！”皇帝拍案而起，踱到他跟着，牢牢地盯住了顾安之的眼，两人对峙许久，顾安之方失了锐气，避过视线。皇帝这才冷哼一声，拂袖而去，那一局险胜而已。
此刻，忆起前情，我微微叹气，顾安之出身名门，跟着皇祖父攻城掠地，建立无数功勋，又在朝中经营数十年，要替换他或者是要让他真心拥戴，谈何容易。维生已然低声劝道：“无需为顾安之发愁，我们的计划正在进行中。”
我点点头，略略心定。对王怀礼道：“传午膳到凤回宫。”王怀礼答应一声，极轻快地走远了。
王怀礼一走，我们反而异样地沉默起来。半晌我打破沉默：“维生，今天找你来，是为了一件事。”他期待地看着我，目光信任如昔，我别过头去，良久方才心潮平伏：“维生，昨天纪夫人进宫，在太后娘娘面前称赞你呢，太后娘娘明白她的意思，便想做一回月老，欲将云英未嫁的二小姐纪芙蓉，说与你做妻房。太后娘娘让我问问你的意思。”
维生拉住一根柳枝站定，面色如常，眼神却渐渐飘移，黯沉：“你的意思呢？”我心口一痛，恨声说：“我的意思重要吗？我们之间，哪一回用得着我的意思？”说完低头疾走，几欲撞上来复命的王怀礼，他急道：“娘娘！”我侧过头，但王怀礼依然看清了我的满脸泪水。
他急步赶上我：“阿纯，快快擦掉你的泪水，否则奴才们看见又该嚼舌了。”我一窒，急停下脚步，王怀礼刚从袖里抽出丝绸手帕，维生已经赶了上来，抢先将他的手帕递到我手里。我身子一扭，他月白色的手帕便落了个空。
王怀礼低喝：“两个人都不要任性了，维生你站远点，阿纯，别动。”我仰着脸，让他帮我擦去脸上的泪水，太阳下，他鬓边的几根白发格外耀眼。他低声哄道：“这么大个人了，还说哭就哭，什么时候才改了这性子呢？”
我的泪水又重新汩汩而出。他一愣，更放低了声音：“孩子，别哭了，已经选择了这条路，就得好好走下去。”他老去的手越发干瘦，略略硌人。我吸了吸鼻涕，对他点了点头。
维生恭敬地站着离我一尺之远的地方，眼神里有浓烈的歉意，自责，祈求与伤痛。我心一颤，轻叹：“走吧。”
午膳已经摆上桌，有维生最喜爱的清蒸鱼与金银卷，自然有我喜爱的笋片兔肉。王怀礼轻咳之下，奴才们退得远远的，我低声问维生：“你会答应这门婚事吗？我下午要回复太后。”维生毫无表情地，缓缓地点头。
我胃口骤然全无，放下玉箸，一字一句如同吐血：“那就提前祝韩大人与纪小姐早生贵子，白头偕老了！”维生痛楚地看着我，苦笑：“阿纯，我们……”我淡淡地：“韩大人，我是我，你是你，不是我们。”
我们分开半年以来的第一顿午餐，不欢而散。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朝堂
